叶绮白忽然说不清自己现在的心情。
许衿惜看她的眼神太过热忱,而她身边的工作人员几乎都没有注意到这她的视线,视线交错的瞬间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因此,明明该是正大光明的对视,竟变得有点小心翼翼。
对视没有持续很久,有工作人员喊了许衿惜的名字,她移开了目光,同时也收起了笑。
叶绮白却依旧懒散地靠着栏杆看着许衿惜的身影,嘴里含着糖,把半边脸顶出一个小包。
许衿惜穿着学校制服,笔直的腿露出来,脸上根本没画什么妆就已经十分昳丽,站在镜头前的样子和叶绮白平常见到的样子美得没什么两样。
她长得确实好看到近乎艳丽,也难怪有人会觉得她是个花瓶。
叶绮白懒得回去,她站了很久,看许衿惜身边工作人员来来往往,看她和其他演员搭戏,看她笑看她哭,甚至还去看她在操场在教室时的拍戏现场,看到日近黄昏剧组离校。
只是许衿惜这部电影的拍摄场景不只是在校园里,还有校园外的其它地方。所以在她离开后,叶绮白才回到教室,这会儿她兜里的糖已经所剩无几。
她又从抽屉里抓出一把糖揣进了自己口袋。
许衿惜买的糖还挺好吃的。
连她这种不爱甜食的人都吃了这么多。
***
夜里的酒馆,昏黄灯光下,一个女生黑发低束成马尾,眉眼冷淡,嘴角低平,一丝不苟地穿着私立学校的校服。她背挺得笔直,气质出尘,看上去就不会是出入酒馆这种场所的人。
她淡淡看着面前酒桌上摆着的几瓶酒,而后,将视线移到了对面毫无规矩坐着的人上。那人手臂搭在桌沿,袖子撩起露出白色衬衣下一截清瘦白皙的手腕,腕骨处微微凸起,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一直蜿蜒至骨节分明的指节根部。
周围人少得可怜,几乎只有她们这一桌还有点生气。但这里的氛围也明显不轻松。
叶绮白注意到她看过来的视线,懒散地抬起眼,一边把手边乘着酒的杯子推过去,一边说:“专门找到这来,喝酒吗?”
“我不喝,”那女生轻轻蹙眉,清瓷般的声音响起:“叶绮白,你明明知道我来这儿找你是干什么。”
叶绮白不答话,沉沉看了她一会儿,说:“那就回去吧,你明明也清楚我不会回家。”
“难道你就要一直待在酒馆里吗?就算这是你妈留给你的你也不能……”
“宋林愿,你应该很清楚我家的事情,”叶绮白吸气,银发照得她面色有点暗,“你也不想因为我爸就破坏了你我之间的关系吧?”
宋林愿一时说不出话来。她和叶绮白父辈相识,她们从小就一起长大,宋林愿一定是叶绮白身边最了解她最熟悉她的人。但她和叶绮白可以说是处在两个极端的人。她从小被严加管教,成绩可以说是好的离谱,遵守纪律规规矩矩,是三好学生天之骄女。
而叶绮白在父母关系尚未破裂的小时候家教并不严苛,甚至很松懈,父亲从不会给他多少眼神,所以她从来都是随心所欲目无章法,直至青春期时家庭变故,父母变成仇敌,父亲性情大变,打压她逼迫她,疯了一样阻断母女俩所有联系,这才让父女关系恶化至此。
宋林愿微怔,虽然叶绮白已经明确拒绝过她,她也任然心存一丝侥幸,说:“你真的不想回去吗,去我家也不行吗?我不会告诉他的。”
叶绮白看着她,忽而笑了,宋林愿摸不准她的意思就听到她说:“打算把我藏你家去吗?算了吧宋小姐,你不介意我还有脸呢。”
叶绮白一口一个宋小姐,看似礼貌,实际只让宋林愿感到无比的生疏。
宋林愿身体僵直,磕在膝上的手指紧紧蜷缩,她和叶绮白的关系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只是叶绮白父母的原因吗?虽然她也知道叶绮白是不想让自己卷进她们家庭的纷争,是为她想,但她还是想争取一下。
她说:“……抱歉,我也没想到你爸会直接来酒馆找你,我那天不该和他说那些的。”
叶绮白:“不用道歉,不管你说不说他都会来的。”
宋林愿知道她最喜欢的吉他坏掉,心里愧疚至极:“你的吉他,我一定会想办法赔你的……”
“不用赔,”叶绮白立刻打断她,“我不是非那把不可。”
浓浓的拒绝意味,叶绮白的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姿势也换成了背靠椅座,配上张扬的银发,眉宇间尽是戾气。
宋林愿冷清的面容多了几分不忍,但她明显不想让步。
两人一个懒散地瘫着,一个笔直地坐着,没有互动也不说话,气温已然降到了冰点。
就在氛围尴尬之时,酒馆门被推开,穿着白衣短裙的女生一眼就看到了歪歪坐着的叶绮白,也不在意她对面还坐着的人就眯着眼走了过去。
叶绮白看到许衿惜的脸,马上就坐了起来,问她:“许衿惜?你怎么来了。”
许衿惜刚结束今天的拍摄,看上去心情很愉悦。她说:“最后一场戏就在江边拍的,一结束就想着来看你。”
叶绮白没答话,许衿惜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看到了一个气质极冷的人。
她不认识许衿惜,但这个人明显和叶绮白认识,而且时间不久,不然她不会一点都不知道。
不过许衿惜也完全不知道她,她看上去可一点也不像是会进出酒馆的人。叶绮白的朋友?于是她站在叶绮白旁边,笑容甜甜地向宋林愿挥手打招呼:“嗨!”
宋林愿轻轻点头回应,许衿惜感受出了一丝尴尬,不是自己的,是这个女生的。
气氛将要结冰的时候,电话铃声响起,宋林愿皱眉从兜里拿出手机。她没接,只是看了一眼就对叶绮白说:“我有事,先回去了。”将要起身时她又补上一句,“你的吉他我会想办法的。”
没得到回应,她直接急匆匆地拿起包就离开了酒馆。
叶绮白又将目光移至身边人身上,她才看到许衿惜手上拿着一个小东西,仔细一看,是一个照相机。
许衿惜刚还一直盯着宋林愿离开,她想知道她是谁,开口欲问时想到刚才二人间不妙的氛围,又闭上了嘴。
低冷的声音传来,坐着的人对她说:“她叫宋林愿,我发小,来叫我回家的,不过白来了。”
许衿惜会意,没想到叶绮白竟然主动解答了她的问题,那她还蛮懂她。
疑云解开,许衿惜也不再去想,坐到叶绮白旁边把手里的照相机放到桌上,把自己的椅子悄悄往叶绮白那挪了挪,确保两人都能看到照相机上的内容。
叶绮白不解,看向照相机,许衿惜的手指就搭在上面,被黑色机身衬得更白,肤质细腻,指甲圆润透明,骨节处透着粉,完全是一双半点不沾阳春水的手,只是动一动就好像有香味散开。
许衿惜向她展示着自己拍的照片,大多是在江边拍的,记录了明璃江上朦胧的晨雾,黄昏倾泻天际人间的橘红,傍晚江面连天的幽暗蓝调还有晚上完全颠倒的城市景象。
也有白天在学校拍的绿荫,路边随便拍的花草,蓝天偶然划过的飞鸟,包括路灯下扑腾的飞蛾……很多场景都是生活里常见的,但许衿惜拍出来的感觉就是不一样,大概是因为她看上去就不像是会在意这些小片段的人,原来这么明媚的人也会注意到这些东西吗?
许衿惜一张张翻着,叶绮白从最开始的满不在意开始变得有些入迷。不得不说,许衿惜这样矜贵的人,拍照技术竟然能这么好。
“这都是什么时候拍的。”
“嗯……有时候终于有自己的时间的时候就会拍,或者趁我妈不注意的时候。怎么样,拍的好看吧。”
许衿惜眼底流出狐狸似的狡黠,但偏偏笑得又很乖,像是在讨要夸赞。她纤长的睫毛微微扇动,瞳中含光,勾的人心痒,更别说是在酒馆这样昏暗的环境里,耳畔还有轻柔舒缓的歌声。
叶绮白不动声色地道:“嗯,拍的很好看。”
这台相机应该没买多久,拍过的照不多,不知翻到第几张的时候,叶绮白顿住了。
那张照很明显是被放大拍摄的,只聚焦了一个人,那人站在骄阳下垂着头,银色的发照到了一整个世界的光,清瘦的身躯好像能挡住一切,她就是世界中心,是万世景仰,向所有人喧嚣她的洒脱桀骜、不可一世。
叶绮白看了半晌,犹豫着开口:“这是……”
许衿惜笑着把身体靠上来,用自己的温度去触碰旁边的冰棱。
二人之间的滚烫气息直直烧灼着空气,许衿惜上半身几乎完全贴了上来,她用下巴蹭蹭叶绮白的肩头,轻飘飘说:“偷偷拍的,我很喜欢这张,你介意吗?”
“介意什么?你都已经拍了,干嘛还问我。”意思就是她不反感许衿惜拍她这件事。
许衿惜摇摇头说:“不,我的意思是……介意我留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