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镇的清晨是被橹声摇醒的。
天刚蒙蒙亮,薄雾像轻纱一样笼罩着河面。乌篷船的橹桨划破平静的水面,发出欸乃的声响,惊起了停在芦苇丛里的水鸟。陆宴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一夜未眠。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烟草味。昨晚从河边回来后,他就一直坐在这里,看着床上熟睡的沈清舟,直到天亮。
沈清舟还在睡。
他蜷缩在被子里,脸色依旧苍白,嘴唇干裂。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看起来那么脆弱,那么无助,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刚刚经历了生死、需要人疼惜的少年。
只有陆宴知道。
这副柔弱的皮囊之下,藏着一颗怎样冷酷狠戾的心。
昨晚沈清舟跳河的那一刻,陆宴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他从来没有那么害怕过。他害怕失去他,哪怕知道他是个杀人凶手,哪怕知道他双手沾满了鲜血,他还是害怕失去他。
十八年的感情,早已刻进了骨血里。
恨是真的,爱也是真的。
这两种情绪像两条毒蛇,在他的心里互相撕咬,让他痛不欲生。
陆宴掐灭了手里的烟,站起身,走到床边。
沈清舟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紧地皱着,嘴里喃喃自语着什么。陆宴俯下身,仔细听了听,才听清他在喊“哥”。
“哥,别走……”
“哥,我害怕……”
“哥,别不要我……”
一声声,带着哭腔,像一把把小刀子,扎在陆宴的心上。
陆宴伸出手,想要抚平他皱着的眉头。指尖快要碰到他额头的时候,却又猛地停住了。
他想起了那些冰冷的案卷,想起了那些惨死的人,想起了顾言用鲜血写下的那行字。
“棋盘上没有旁观者。陆宴,你也是棋子。”
陆宴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就在这时,沈清舟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陆宴站在床边,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伸出手,抓住陆宴的衣角,声音沙哑得厉害:“哥,你没走?”
“我没走。”陆宴收回手,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沈清舟的眼睛红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昨晚我以为我死定了。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陆宴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样子,心里一阵刺痛。
他转过身,背对着沈清舟:“你醒了就好。我去做早饭。”
说完,他快步走出了卧室。
看着陆宴的背影,沈清舟脸上的脆弱和泪水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眼神冰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哥,你果然还是舍不得我。
只要你舍不得,我就永远不会输。
沈清舟慢慢坐起身,靠在床头。他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解锁,点开了一个加密的聊天窗口。
窗口里只有一条刚发来的消息:“鱼已上钩,地点:城郊码头。”
沈清舟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敲了敲,回复了两个字:“清理。”
然后,他关掉聊天窗口,删掉了所有的聊天记录。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又变回了那个柔弱无助、需要人保护的沈清舟。
厨房里,陆宴正在煮粥。
白色的米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散发出淡淡的米香。陆宴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翻滚的米粥,脑子里却一片混乱。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该怎么办。
抓沈清舟回去自首?他做不到。他舍不得看着他被送上刑场。
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和他在这里过一辈子?他也做不到。那些死去的人,那些破碎的家庭,时时刻刻都在拷问着他的良心。
他是一名警察。
他的职责是维护正义,惩治罪犯。
可现在,他却在包庇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杀人凶手。
而且,这个凶手还是他爱了十八年的人。
陆宴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是小张打来的。
陆宴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接起电话,声音沙哑:“喂。”
“陆队,不好了!”电话那头的小张声音急促,带着一丝恐慌,“城郊码头发生了一起命案!死者是沈家以前的财务总监王坤!死法和沈敬山、沈敬川一模一样!胸口插着一把青铜匕首,一刀毙命!现场没有打斗痕迹,门窗从里面反锁!”
陆宴的瞳孔猛地收缩。
王坤。
他记得这个人。
王坤是沈家的老财务,跟着沈敬山干了二十多年,手里握着沈家所有的黑账。顾言被捕后,王坤就失踪了。陆宴派人找了他很久,都没有找到。
没想到,他竟然死了。
而且死法和沈敬山、沈敬川一模一样。
“什么时候发现的?”陆宴厉声问道。
“今天早上六点,码头的工人发现的。我们已经赶到现场了。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昨晚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小张说,“陆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顾言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还会有人用同样的手法杀人?难道……判官还有同党?”
同党?
陆宴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沈清舟的脸。
昨晚凌晨两点到四点。
那个时候,沈清舟正躺在床上睡觉。
他跳河后发了高烧,一直昏昏沉沉的,陆宴守在他身边,一夜都没有离开。他根本没有作案时间。
难道真的还有同党?
还是说……
陆宴不敢想下去。
“陆队,你什么时候回来?”小张问道,“这个案子太诡异了,我们都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陆宴沉默了片刻。
他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语气坚定:“我现在就回去。你保护好现场,等我到了再说。”
“是!”
挂了电话,陆宴靠在墙上,深吸了一口气。
新的命案发生了。
而且手法和判官如出一辙。
这意味着,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顾言的死,并不是终点。
水面下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
陆宴关掉煤气,把粥盛出来,端到餐桌上。然后,他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推开了房门。
沈清舟正靠在床头看书。看到陆宴进来,他抬起头,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哥,早饭做好了吗?”
“做好了。”陆宴点了点头,走到床边,“清舟,我必须回去一趟。”
沈清舟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放下书,看着陆宴,眼神里充满了不安:“又出事了?”
“嗯。”陆宴点了点头,“城郊码头发生了一起命案,死者是王坤。死法和沈敬山、沈敬川一模一样。”
沈清舟的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什么?王坤死了?怎么会这样?顾言哥不是已经死了吗?难道……真的还有同党?”
“现在还不清楚。”陆宴说,“我必须回去查清楚。”
“我跟你一起去。”沈清舟立刻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不行。”陆宴拦住了他,“你身体还没好,不能折腾。你留在这里好好养伤,我很快就回来。”
“我不要。”沈清舟摇了摇头,眼神里充满了固执,“我要跟你一起去。哥,我一个人在这里害怕。而且,王坤以前是沈家的人,我可能知道一些关于他的事情,说不定能帮上忙。”
“可是你的身体……”
“我没事。”沈清舟打断他,“我已经好多了。你看,我能走路了。”
他说着,就要下床走路。结果刚走一步,就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陆宴连忙扶住他。
“你看你,都这样了还逞强。”陆宴皱着眉头说。
“我真的没事。”沈清舟抓住陆宴的手,眼神里带着哀求,“哥,你带我一起去吧。我不想一个人待在这里。我害怕。万一那个同党找到这里来,我怎么办?”
看着他可怜巴巴的样子,陆宴的心软了。
他知道,沈清舟说的是对的。如果判官真的还有同党,那么沈清舟一个人留在这里,确实很危险。而且,他也不放心把沈清舟一个人留在乌镇。
“好吧。”陆宴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带你一起去。但是你答应我,到了那里之后,不许乱跑,一切都要听我的。”
“我答应你!”沈清舟立刻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我一定乖乖听你的话,不给你添麻烦。”
陆宴看着他的笑容,心里却沉甸甸的。
他总觉得,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
王坤死得太巧了。
就在他和沈清舟摊牌的第二天,王坤就死了。
而且死法和之前一模一样。
这真的是巧合吗?
还是说……
陆宴不敢再想下去。
他扶着沈清舟坐回床上:“你先穿衣服,我去收拾东西。我们订最近一班飞机回去。”
“好。”
陆宴转身走出了卧室。
看着陆宴的背影,沈清舟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薄雾笼罩的河面,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王坤那个老东西,知道的太多了。
留着他,迟早是个祸害。
正好,用他的死,来试探一下陆宴。
看看陆宴到底是相信他,还是相信那些所谓的证据。
哥,你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啊。
沈清舟的手指轻轻划过冰冷的玻璃,留下一道淡淡的水痕。
一个小时后,两人收拾好东西,离开了乌镇。
车子行驶在高速公路上,沈清舟靠在陆宴的肩膀上,睡着了。他的呼吸均匀,长长的睫毛垂下来,看起来安静又无害。
陆宴侧过头,看着他的睡颜。
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柔和得无懈可击。
可陆宴却觉得,自己从来都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他就像一个谜。
表面上是清澈见底的小溪,实际上却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你永远不知道,那平静的水面下,隐藏着多少汹涌的暗流。
陆宴拿出手机,给小张发了一条消息:“查一下昨晚凌晨两点到四点,乌镇所有的监控录像。看看有没有可疑人员出入我们住的院子。”
他还是怀疑。
怀疑沈清舟。
虽然他昨晚一直守在沈清舟身边,没有离开过半步。但他还是不敢完全相信。
沈清舟太聪明了。
聪明到可以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布下一个天罗地网。
他能想到的,沈清舟肯定也能想到。
说不定,他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陆宴的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对是错。
他在调查自己最爱的人。
这种感觉,就像是在用一把刀,一点点割自己的心。
但他没有选择。
他是一名警察。
就算再痛苦,他也要查明真相。
三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本市的国际机场。
小张已经在机场门口等着他们了。
看到陆宴和沈清舟一起走出来,小张的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他没想到陆宴会把沈清舟带回来。
“陆队。”小张连忙迎了上去。
“现场情况怎么样?”陆宴问道。
“现场已经封锁了。法医正在做尸检,技术队的人也在勘查现场。”小张说,“我们查了王坤的行踪,他昨晚十点左右开车去了城郊码头,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有没有发现可疑人员?”
“暂时没有。码头的监控坏了很久了,什么都没拍到。”小张说,“不过我们在王坤的车里,发现了一个U盘。里面应该有很重要的东西,技术队正在破解。”
陆宴点了点头:“走,去现场看看。”
他扶着沈清舟,坐上了警车。
车子向城郊码头驶去。
沈清舟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
王坤的U盘?
里面能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不过是一些无关紧要的黑账罢了。
真正的秘密,早就被他销毁了。
沈清舟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哥,你慢慢查吧。
我有的是时间,陪你慢慢玩。
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我倒要看看,在爱与正义之间,你最终会选择哪一边。
警车很快就到了城郊码头。
码头上停满了警车,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海水的咸味。陆宴扶着沈清舟下车,叮嘱道:“你在这里等着,不要乱跑。我进去看看就出来。”
“好。”沈清舟乖巧地点了点头,“哥,你小心点。”
陆宴应了一声,戴上手套和鞋套,走进了警戒线。
沈清舟站在警戒线外,看着陆宴的背影消失在仓库里。
他的眼神慢慢变得冰冷。
水面下的暗流,已经开始涌动了。
而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注定会以其中一个人的毁灭而告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