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镇的黄昏是浸在水里的。
橘红色的夕阳落在河面上,把流水染成了融化的琥珀。乌篷船的橹声欸乃,惊起几只停在水边的白鹭。陆宴站在石桥上,看着不远处那扇挂着蓝布帘子的院门,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黑色的笔记本,封面的皮革被他的体温焐得发烫,里面的每一个符号都像一根针,扎得他手心生疼。三天前,他就是从这里离开的。那时他心里还抱着一丝侥幸,希望所有的一切都是顾言的阴谋,希望沈清舟还是那个他从小护到大的、干净纯粹的少年。
可现在,他带着所有的真相回来了。
那些侥幸,那些自欺欺人,都在顾言用鲜血写下的那行字里,碎得彻彻底底。
陆宴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院门。
院子里种着几株兰花,是沈清舟昨天刚种下的。夕阳下,嫩绿的叶片泛着柔和的光泽。沈清舟正蹲在花坛边浇水,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棉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纤细苍白的胳膊。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看到陆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哥,你回来了!”
他放下水壶,快步跑了过来,像一只归巢的小鸟,扑进陆宴的怀里。他的身上带着淡淡的兰花香气和阳光的味道,还是和以前一样,干净又温暖。
陆宴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想要推开他,却又舍不得。这十八年来,这个拥抱已经成了他的习惯。每当他疲惫、受伤、绝望的时候,只要抱住这个瘦瘦小小的身体,他就觉得自己还有力量走下去。
可现在,这个拥抱却像一把刀,狠狠刺进了他的心脏。
“怎么了?”沈清舟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是不是很累?顾言哥的后事……都处理好了吗?”
“嗯。”陆宴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厉害,“都处理好了。”
“那就好。”沈清舟笑了笑,拉着他的手往屋里走,“我做了你最喜欢吃的糖醋排骨和红烧肉,都在锅里温着呢。你快去洗个手,我们马上吃饭。”
陆宴任由他拉着,走进了屋里。
屋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餐桌上摆着几碟热气腾腾的菜,都是他喜欢的口味。暖黄色的灯光洒下来,营造出一种温馨的家的氛围。如果不是知道了真相,陆宴一定会觉得,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生活。
和沈清舟两个人,在这个远离尘嚣的小镇,过着平淡幸福的日子。
可现在,这一切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讽刺。
“快吃吧,尝尝我的手艺有没有退步。”沈清舟夹了一块排骨放在他碗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陆宴拿起筷子,却一点胃口都没有。他看着碗里的排骨,眼前浮现出沈敬山倒在血泊里的样子,浮现出沈敬川圆睁的双眼,浮现出顾言躺在太平间里冰冷的尸体。
十七条人命。
都变成了这桌饭菜里的血腥味。
“哥,你怎么不吃啊?”沈清舟的语气带着一丝担忧,“是不是不合胃口?”
陆宴抬起头,看着他。
灯光下,沈清舟的脸显得格外温柔。他的眼睛清澈明亮,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看起来那么无辜,那么无害。
陆宴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他多么希望,眼前的这一切都是真的。多么希望,沈清舟真的只是一个体弱多病、需要人保护的少年。多么希望,顾言说的那些话,都是疯话。
可现实就是现实。
容不得他自欺欺人。
陆宴放下筷子,从包里拿出了那个黑色的笔记本,放在了餐桌上。
“清舟,你认识这个吗?”
沈清舟的目光落在笔记本上,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他又恢复了平静,摇了摇头:“不认识。这是什么?”
“这是顾言留下的笔记本。”陆宴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他在里面,记录了你这十年来下达的所有指令。”
沈清舟的眼神闪了闪。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轻声说:“哥,你又在说什么啊?我听不懂。顾言哥都已经死了,你为什么还要拿他的东西来污蔑我?”
“污蔑?”陆宴笑了,笑声里带着无尽的悲凉,“清舟,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演戏吗?”
他翻开笔记本,指着上面的符号:“这些符号,是围棋棋谱。圆圈是白子,黑点是黑子。每一页符号,都能在你的《棋经十三篇》里找到对应的棋局。而那些棋局旁边的批注,就是你下达的杀人指令。”
“2016年3月21日,你在棋谱上写‘吠犬者,断其足’。第二天,佣人李桂英从假山上摔下来,摔断了腿。”
“2016年7月14日,你写‘骄纵者,必折其翼’。第二天,沈梦瑶从楼梯上滚下来,摔成了重伤。”
“2018年10月8日,你写‘挡路者,除之’。第二天,沈敬文的车坠入悬崖,当场死亡。”
“还有沈敬山,沈敬川,还有那些失踪的、病死的、意外死亡的人……他们的死,都和你棋谱上的批注,分毫不差。”
陆宴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动。他看着沈清舟,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清舟,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他们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你要这么残忍地杀了他们?”
沈清舟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抬起头。
脸上的温柔和无辜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漠然的平静。
他看着陆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丝毫温度,看得陆宴浑身发冷。
“哥,你终于发现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陆宴的心上。
陆宴的身体猛地一颤。
虽然早就知道了真相,但当沈清舟亲口承认的那一刻,他还是觉得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了一样疼。
“真的是你。”陆宴的声音颤抖着,“所有的一切,都是你干的。”
“是。”沈清舟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沈敬山,沈敬川,还有那些碍眼的人,都是我杀的。顾言说得没错,我就是判官。那个在暗中操控一切的人。”
“为什么?”陆宴死死地盯着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沈家待你不薄,沈老爷子把你养大,给你吃穿,供你读书。你为什么要毁了沈家?为什么要杀了那么多人?”
“待我不薄?”沈清舟笑了起来,笑声凄厉,“哥,你真的以为沈家待我不薄吗?”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陆宴。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框,却让他看起来更加孤单,更加冰冷。
“我母亲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吗?”沈清舟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不是病死的。她是被沈敬山和沈敬川逼死的。他们抢走了我外公留给她的家产,还污蔑她不守妇道。最后,她在绝望中,上吊自杀了。”
“那年我才五岁。我亲眼看着她吊死在房梁上。而沈家的那些人,就在楼下喝酒庆祝。他们说,死了一个贱女人,正好省了麻烦。”
“沈老爷子把我接回沈家,不是因为可怜我。他是觉得,留着我这个私生子,还有利用价值。他让我住在最偏僻的柴房里,不给我饭吃,不给我衣穿。那些佣人都可以随便欺负我。他们打我,骂我,把我当成一条狗。”
“只有你,哥。”沈清舟转过身,看着陆宴,眼睛里泛起了泪光,“只有你对我好。你偷偷给我送吃的,给我送衣服,在我被欺负的时候保护我。你是我在这个黑暗的世界里,唯一的光。”
他一步步走向陆宴,眼神里充满了偏执的疯狂:“我发誓,我要把所有伤害过你的人,所有阻碍我们在一起的人,全部都杀掉。沈家的那些人,他们看不起你,他们利用你,他们想把你也拖进他们肮脏的泥潭里。他们该死。”
“顾言也是。”沈清舟的语气变得冰冷,“他以为自己很聪明,以为可以取代我。他甚至想把你从我身边抢走。他也该死。”
“所以,你就把他当成你的棋子?”陆宴看着他,心里充满了绝望,“你花了十年的时间培养他,让他替你杀人,替你背黑锅。最后,再亲手把他推入地狱。清舟,你怎么能这么残忍?”
“残忍?”沈清舟笑了,“哥,我不残忍。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我只是想给你一个干净的世界。我只是想,我们两个人能永远在一起,再也没有人来打扰我们。”
他伸出手,想要抚摸陆宴的脸。
陆宴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别碰我。”陆宴的声音冰冷,“你手上沾满了鲜血。你让我觉得恶心。”
沈清舟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变得惨白如纸。他看着陆宴,眼神里充满了受伤和不敢置信:“哥,你说什么?你说我恶心?”
“是。”陆宴点了点头,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你杀了那么多人,你是个杀人凶手。你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清舟。我认识的清舟,善良、温柔、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而你,是个恶魔。”
“恶魔?”沈清舟喃喃自语着这个词,眼神一点点变得空洞,“原来在你心里,我是个恶魔。”
他突然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我为了你,杀了那么多人。我为了你,双手沾满了鲜血。我为了你,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恶魔。结果,你却说我恶心。”
“陆宴,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他猛地抓住陆宴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捏碎,“你是我的!你只能是我的!我不准你讨厌我!不准你离开我!”
“放开我。”陆宴用力甩开他的手,“沈清舟,你醒醒吧。你做的这一切,根本就不是为了我。你只是为了你自己。你只是把我当成了你占有欲的牺牲品。”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沈清舟大声喊道,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我真的是为了你!哥,你相信我!除了你,我什么都没有了!如果你也离开我,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住陆宴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们把过去都忘了好不好?我们就在这里,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再也不回去了。我再也不杀人了,我再也不做坏事了。我只做你的清舟,好不好?”
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沈清舟,陆宴的心像被揉碎了一样疼。
他恨他。恨他的残忍,恨他的欺骗,恨他毁了那么多人的人生。
可他也爱他。
十八年的感情,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他看着他从一个瘦瘦小小的孩子,长成现在这个样子。他看着他受了那么多苦,那么多委屈。他知道,他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沈家的那些人难辞其咎。
可杀人就是杀人。
十七条人命,不是一句“我错了”就能抵消的。
陆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睛时,眼底的所有情绪都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平静。
“清舟,跟我回去自首吧。”
沈清舟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看着陆宴,眼神里充满了不敢置信:“你说什么?你让我去自首?”
“是。”陆宴点了点头,“你杀了那么多人,你必须为你的行为付出代价。我会等你。不管你判多少年,我都会等你出来。等你出来了,我们再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沈清舟笑了,笑得无比绝望,“陆宴,你太天真了。我杀了十七个人,我要是自首,只有死路一条。你想让我死,对不对?”
“我不想让你死。”陆宴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我只是想让你赎罪。”
“我不赎罪!”沈清舟猛地站起身,眼神里充满了疯狂,“我没有错!我为什么要赎罪?那些人都该死!是他们先伤害我的!是他们先伤害你的!”
他后退一步,看着陆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哥,你是不是想抓我回去?你是不是想亲手把我送上刑场?”
陆宴没有说话。
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好。很好。”沈清舟点了点头,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既然你这么想让我死,那我就成全你。”
他猛地转身,冲向窗边。
“清舟!不要!”
陆宴脸色大变,立刻冲了过去。
但还是晚了一步。
沈清舟打开窗户,纵身跳了下去。
“扑通”一声。
冰冷的河水溅起了巨大的水花。
陆宴冲到窗边,看着河面上不断扩大的涟漪,心脏瞬间停止了跳动。
“清舟!”
他大喊着,毫不犹豫地跟着跳了下去。
河水冰冷刺骨,瞬间淹没了他的口鼻。陆宴拼命地划着水,在黑暗的河水里寻找着沈清舟的身影。
他看到了。
沈清舟穿着浅蓝色的衬衫,静静地沉在水底。他的眼睛闭着,头发在水里散开,像一朵盛开的黑色莲花。
陆宴奋力游过去,抱住他,拼命地往岸上游。
终于,他把沈清舟拖上了岸。
沈清舟已经失去了意识,脸色惨白,嘴唇发紫。陆宴跪在地上,给他做人工呼吸和心肺复苏。
一下,两下,三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就在陆宴快要绝望的时候,沈清舟猛地咳嗽了一声,吐出了几口河水,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陆宴,眼神空洞,没有任何情绪。
“你为什么要救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让我死了,不是正好如了你的意吗?”
陆宴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我不会让你死的。”他抱住沈清舟,声音哽咽,“清舟,我不会让你死的。”
“就算你是恶魔,就算你双手沾满了鲜血,我也不会让你死的。”
沈清舟靠在他的怀里,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伸出手,抱住了陆宴的腰。
夜色渐渐降临。
乌镇的灯火一盏盏亮了起来。
河面上波光粼粼,倒映着两岸的红灯笼,美得像一场梦。
陆宴抱着浑身湿透的沈清舟,坐在河边的石阶上。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不能抓沈清舟回去自首,他舍不得。
可他也不能就这样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些死去的人,那些破碎的家庭,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他,沈清舟是个杀人凶手。
他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
沈清舟靠在他的怀里,安静得像个孩子。
他知道,陆宴不会杀他,也不会抓他。
因为陆宴爱他。
这份爱,是他最锋利的武器,也是他唯一的软肋。
长夜还未结束。
第一卷的棋局,已经落下了帷幕。
但第二卷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陆宴以为自己知道了所有的真相,却不知道,这只是冰山一角。
沈清舟的秘密,远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而他,也将在这场爱与恨的纠缠中,越陷越深,直到彻底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