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卷着咸腥味扑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城郊的废弃仓库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蹲伏在灰蒙蒙的天空下。黄色的警戒线在风中猎猎作响,将围观的人群隔绝在外。
陆宴走进仓库,浓重的血腥味瞬间扑面而来。
王坤倒在仓库中央的水泥地上,姿势和沈敬山如出一辙——背靠椅子,胸口插着一把青铜匕首,刀柄上刻着沈家特有的云纹。他的眼睛圆睁,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惊恐,仿佛临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陆队。”法医老陈抬起头,脸色凝重,“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昨晚凌晨三点左右,致命伤是胸口这一刀,一刀刺穿心脏,当场死亡。手法和沈敬山、沈敬川完全一致,凶手同样是左撇子。现场没有打斗痕迹,门窗从里面反锁,还是熟人作案。”
陆宴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整个仓库。仓库里堆满了废弃的集装箱和木箱,灰尘厚得能没过脚踝。除了王坤的尸体和他身边的一把椅子,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凶器呢?”陆宴问道。
“就是这把匕首。”老陈指了指插在王坤胸口的青铜匕首,“和之前那两把一样,都是沈家的传家宝。我们比对过花纹和编号,确认是沈家丢失的第三把。”
陆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三把青铜匕首,三条人命。
一模一样的手法,一模一样的现场。
如果说前两起是顾言干的,那这一起呢?顾言已经死了,总不可能是他的鬼魂回来杀人。唯一的可能就是,判官真的还有同党。或者……凶手从一开始就不是顾言。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陆宴的心脏就猛地一沉。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仓库门口。沈清舟正站在警戒线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身形单薄得像一片纸。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察觉到陆宴的目光,沈清舟抬起头,对着他露出一个浅浅的、带着担忧的笑容。
陆宴迅速收回目光,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U盘呢?”陆宴转向身边的小张,“技术队破解出来了吗?”
“刚破解完,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小张连忙递过来一个平板电脑,“但是陆队,里面的内容有点奇怪。”
陆宴接过平板电脑,点开了U盘里的文件。
里面全是沈家的黑产交易记录,走私、洗钱、贿赂……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数额大得惊人。和之前在顾言衣柜里找到的那本账本内容几乎一模一样。
“这有什么奇怪的?”陆宴皱着眉头问道。
“奇怪的是最后一个文件夹。”小张指着屏幕,“你点开看。”
陆宴点开最后一个名为“计划”的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Word文档,创建时间是三天前,也就是顾言自杀的那天。
文档里详细记录了王坤的死亡计划:时间、地点、手法,甚至连王坤会在昨晚十点开车去码头都写得明明白白。文档的末尾,留着一个签名——顾言。
陆宴的瞳孔猛地收缩。
三天前?顾言自杀的那天?
这怎么可能?
顾言在看守所里被二十四小时监视,根本不可能接触到电脑,更不可能创建这样一个文档,还把它放进王坤的U盘里。
“技术队检查过了,文档的创建时间和修改时间都是真实的,没有被篡改过的痕迹。”小张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而且我们比对了笔迹,这个电子签名和顾言的笔迹完全吻合。”
“不可能。”陆宴摇了摇头,语气坚定,“顾言三天前就已经绝食昏迷了,他不可能写出这个东西。一定是有人伪造的。”
“可是技术队说……”
“技术队也有出错的时候。”陆宴打断他,“再查!仔细查这个U盘的来源,查它的生产序列号,查它最近的使用记录。我要知道,这个U盘到底是谁的,最后一个碰它的人是谁。”
“是!”小张连忙点头。
陆宴把平板电脑还给小张,再次看向王坤的尸体。
伪造的文档,真实的签名,还有和顾言如出一辙的杀人手法。
凶手这是在刻意模仿顾言。
他想让所有人都以为,顾言虽然死了,但他的同党还在继续执行他的计划。
可谁会这么做?
谁有能力模仿顾言的笔迹,谁有能力拿到沈家的青铜匕首,谁又对沈家的内部情况这么了解?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陆宴的目光再次投向仓库门口。
沈清舟还站在那里,风吹起他的衣角,让他看起来更加摇摇欲坠。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大衣的衣角,一副害怕又无助的样子。
陆宴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宁愿相信这世界上有鬼,也不愿意相信是沈清舟干的。
可所有的线索,都在指向他。
“陆队,”一个技术人员跑了过来,“我们在王坤的手机里发现了一条未发送的短信,收件人是顾言。”
陆宴接过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短信的内容:“我已经把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今晚十点码头见。你答应我的钱,一分都不能少。”
发送时间是昨晚九点五十分。
陆宴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王坤是来见顾言的。
可顾言已经死了。
他见的到底是谁?
“查王坤的通话记录和银行流水。”陆宴的声音冰冷,“查他最近三个月和谁联系过,有没有大额资金往来。”
“是!”
陆宴走出仓库,摘下手套和鞋套,扔在旁边的垃圾桶里。
沈清舟立刻迎了上来,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语气担忧:“哥,怎么样了?查到什么了吗?”
“没什么。”陆宴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胳膊,“还在查。”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沈清舟的眼神暗了暗。但他很快又恢复了温柔的笑容,伸手理了理陆宴被风吹乱的衣领:“风好大,你别着凉了。事情查不完就慢慢查,别太累了。”
他的指尖不经意地划过陆宴的脖颈,带着一丝冰凉的触感。
陆宴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
他看着沈清舟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清澈的眼睛,看着他柔软的嘴唇。有那么一瞬间,他差点就忘了,眼前这个人是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杀人凶手。
“我们走吧。”陆宴避开他的目光,语气平淡,“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了。”
“好。”沈清舟乖巧地点了点头,伸手挽住他的胳膊。
这一次,陆宴没有躲开。
他能感觉到沈清舟冰凉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衬衫传过来,能感觉到他纤细的手指紧紧抓着自己的胳膊,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陆宴的心里一阵刺痛。
他到底该怎么办?
抓他?还是放他?
警车行驶在回城的路上,车厢里一片寂静。
沈清舟靠在陆宴的肩膀上,闭着眼睛,看起来像是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安静得像个天使。
陆宴侧过头,看着他的睡颜。
他想起了小时候。
那时的沈清舟才五岁,瘦瘦小小的,像只受惊的小猫。第一次见到陆宴的时候,他躲在沈老爷子的身后,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
陆宴走过去,牵起他的小手,对他说:“以后我就是你哥哥,我会保护你。”
这一保护,就是十八年。
十八年来,他为他挡下了所有的风雨,为他扫清了所有的障碍。他以为自己给了他一个温暖的家,却没想到,自己亲手养大的,竟然是一个恶魔。
陆宴拿出手机,点开了小张发来的邮件。
邮件里是乌镇的监控录像。
从昨晚凌晨一点到五点,他们住的那个院子门口的监控,没有拍到任何人出入。院子里的监控也显示,陆宴离开卧室的时间不超过五分钟,而且一直都在客厅里。
沈清舟确实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陆宴的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
也许真的不是他。
也许真的是顾言还有同党。
就在这时,靠在他肩膀上的沈清舟动了动。
他缓缓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陆宴,声音软糯:“哥,我们到家了吗?”
“还没。”陆宴收起手机,揉了揉他的头发,“再睡一会儿吧,到了我叫你。”
“嗯。”沈清舟点了点头,重新靠回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
只是这一次,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无人察觉的笑意。
哥,你果然还是会怀疑我。
不过没关系。
我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你永远都找不到证据。
晚上,陆宴没有回自己以前住的公寓,而是带着沈清舟去了市局附近的一个单身公寓。
这里是他以前加班太晚的时候临时住的地方,不大,只有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很干净。
“你以后就住在这里吧。”陆宴把沈清舟的行李箱放在客厅,“这里离市局近,我上班方便,也能随时照顾你。”
沈清舟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抬起头,看着陆宴,眼睛亮晶晶的:“哥,你要和我一起住在这里吗?”
“嗯。”陆宴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我不放心你一个人住。”
其实他心里很清楚,这哪里是照顾,分明是监视。
他要把沈清舟放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二十四小时看着他。他倒要看看,没有了作案时间,那个神秘的“同党”还会不会继续杀人。
“太好了!”沈清舟开心地笑了起来,扑进陆宴的怀里,“我终于不用一个人住了。哥,有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陆宴的身体僵硬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怀里的人很轻,很软,带着淡淡的兰花香气。
陆宴闭上眼睛,心里充满了矛盾和痛苦。
他知道自己这样做很自私。
他是一名警察,却在包庇罪犯。
他是一个受害者,却在和凶手同床共枕。
可他没有选择。
他舍不得抓他,也舍不得放他走。
只能用这种方式,把他留在自己身边。
哪怕这是一个温柔的囚笼。
哪怕最后会万劫不复。
晚上,陆宴睡在客厅的沙发上,沈清舟睡在卧室里。
夜深人静的时候,陆宴悄悄起身,走到卧室门口。
卧室的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
沈清舟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柔和得像一幅画。
陆宴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推开门,走到书桌前。
书桌上放着沈清舟的那本《棋经十三篇》,还有顾言留下的那个黑色笔记本。
陆宴拿起笔记本,翻开。
里面还是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号,像一个个神秘的密码。
陆宴一页一页地翻着,试图从中找出新的线索。他已经把这些符号和《棋经十三篇》对照了无数遍,破解了大部分指令,但还有一些符号,他始终看不懂。
就在他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一张纸条从笔记本里掉了出来。
陆宴弯腰捡起纸条。
纸条上画着一个简单的棋局,旁边写着一行小字:“下一步,杀周海。”
周海!
陆宴的瞳孔猛地收缩。
周海是沈家以前的副总,也是沈敬山的心腹。顾言被捕后,周海就带着一大笔钱失踪了。陆宴派人找了他很久,都没有找到。
原来下一个目标是他!
陆宴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立刻拿出手机,想要给小张打电话,让他立刻派人去找周海,保护他的安全。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哥,你在干什么?”
沈清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睡意。
陆宴猛地转过身。
沈清舟站在他身后,穿着白色的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带着刚睡醒的迷茫。
陆宴下意识地把纸条攥在手里,藏在身后。
“没什么。”陆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睡不着,起来看看书。”
沈清舟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笔记本上,眼神闪了闪。
“是顾言留下的那个笔记本吗?”他轻声问道。
“嗯。”陆宴点了点头。
“哥,你还在怀疑我,对不对?”沈清舟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委屈,“你觉得王坤是我杀的,你觉得那个同党就是我,对不对?”
“我没有。”陆宴连忙说道。
“你有。”沈清舟抬起头,眼睛里泛起了泪光,“从乌镇回来之后,你就一直躲着我。你不让我离开你的视线,你偷偷看我的东西,你根本就不相信我。”
他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声音哽咽:“哥,我真的没有杀人。王坤死的时候,我一直和你在一起,我怎么可能杀人呢?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我?”
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样子,陆宴的心里一阵愧疚。
他怎么能怀疑他呢?
他昨晚一直和自己在一起,根本没有作案时间。
而且,这张纸条是从顾言的笔记本里掉出来的,应该是顾言早就写好的。
一定是顾言的同党在按照他留下的计划杀人。
“对不起,清舟。”陆宴放下笔记本,伸手抱住他,“是哥不好。哥不该怀疑你。你别哭了,好不好?”
“我没有哭。”沈清舟把脸埋在他的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我只是难过。我以为你是这个世界上最相信我的人。”
“我相信你。”陆宴轻轻拍着他的背,语气坚定,“哥永远都相信你。”
沈清舟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他。
在陆宴看不到的地方,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哥,你果然还是这么好骗。
那张纸条,是我故意放进去的。
就是为了让你相信,真的有顾言的同党存在。
就是为了让你彻底打消对我的怀疑。
现在,你相信了。
那么,下一步棋,就该我走了。
周海那个老东西,也该上路了。
陆宴抱着怀里的沈清舟,心里充满了自责。
他拿出手机,给小张发了一条消息:“立刻去找周海,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他的安全。顾言的同党下一步要杀他。”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扔在一边,抱着沈清舟走到床边。
“好了,别哭了。”陆宴帮他擦了擦眼泪,“时间不早了,快睡觉吧。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嗯。”沈清舟点了点头,乖乖地躺到床上。
陆宴坐在床边,看着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
他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正确的方向,以为只要保护好周海,就能抓住顾言的同党,就能还沈清舟一个清白。
他不知道,自己正在一步步走进沈清舟精心布置的另一个陷阱。
窗外的月光渐渐被乌云遮住。
房间里一片黑暗。
沈清舟缓缓睁开眼睛,看着陆宴的背影,眼神冰冷。
水面下的暗流,越来越汹涌了。
而陆宴,还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
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他想要保护的人,正是他要找的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