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散尽,天光大亮。
一夜冷雨洗刷整座别墅区,空气清冽微凉。
陆时衍站在二楼落地窗后,静静望着院门口伫立一夜的身影。
江野就那样笔直站在台阶下,一动不动守了整整一宿。
发丝潮湿,风衣褶皱深重,周身浸满彻夜寒风的凉意,眼底却依旧清醒执拗,半点没有疲惫颓弃的模样。像是只要没得到他的原谅,他就可以无休止地站下去、等下去、耗下去。
陆时衍心口堵得发慌。
又气又疼,又无奈又心软。
他硬撑了一夜冷漠,忍了一夜不去窥探、不去心疼、不去动容。可看着那人硬生生熬完一整夜风雨,所有筑起的冰冷高墙,早就摇摇欲坠。
嘴硬到底,心软入骨。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江野犯错,是他这般不要命的赎罪。
再站下去,必然高烧受凉,旧伤复发。
两年前的伤病阴影瞬间窜上心头,陆时衍指尖微紧,再也狠不下心视而不见。
他冷着脸转身下楼,脚步不快,却每一步都带着压抑的慌乱。
指纹解锁,庭院大门轻轻应声而开。
门口的江野闻声抬眼。
熬了一夜的眼底带着淡淡的红血丝,疲惫深重,可在看见他的那一瞬间,瞬间亮起细碎光亮,卑微又恳切。
“你醒了。”他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彻夜寒凉的颤抖。
陆时衍垂眸看他,眼神冷得没有温度,语气依旧是拒人千里的硬:“站够了?自作自受。”
字字狠戾,句句疏离。
可抬手的动作却出卖了他——他侧身让出门口位置,淡淡丢出一句:
“进来。别站在我家门口碍眼。”
不是原谅。
不是心软。
只是怕他冻死在门口。
典型的口是心非。
江野眼底骤然一热,压了两年的酸涩瞬间翻涌,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小心翼翼抬脚迈进庭院,乖顺得像个犯错认罚的孩子。
不敢多言,不敢逾矩,乖乖跟在他身后。
屋内暖意扑面而来,隔绝了晨间寒凉。
陆时衍没理他,自顾自去浴室拿干净毛巾、煮热水、翻出感冒药。动作利落娴熟,全程冷脸,不看他、不搭话,装作只是怕他病了晦气、麻烦自己。
可每一个举动,全是藏不住的心疼。
他把温热的水杯、感冒药、干毛巾一股脑塞给他:“擦干净,吃药。吃完自己待着,别吵我。”
江野捧着温热的水杯,指尖触到暖意,心口滚烫发颤。
他抬头望着眼前清冷冷淡的人。
明明眼底藏着心疼,明明动作全是温柔,偏偏嘴硬得不肯给半分好脸色。
他的时衍,永远这样。
被伤得最深,却最心软;被抛下最惨,却最舍不得。
“谢谢。”江野低声道谢,乖顺低头擦头发。
屋内安静僵持,拉扯感满满。
就在这微妙又别扭的氛围里,院门门铃忽然响了。
陆时衍微怔,看向门禁屏幕。
门外站着的是林屿——江野最好的兄弟,当年一起出国、全程陪着他熬过两年伤病低谷、唯一知道所有真相的人。
也是唯一敢来撮合他们两个人的人。
陆时衍眉心微蹙,心底大概猜到来意,却还是冷着脸开门。
林屿提着早餐站在门口,一眼就看见屋内浑身潮湿、眼底卑微的江野,再看看全程冷脸、却悄悄给人备药备热水的陆时衍,瞬间看懂这两年的荒唐拉扯。
他走进来,放下早餐,无奈叹气。
这俩,一个嘴硬憋疯自己,一个偏执憋废自己,互相折磨整整两年。
林屿也不绕弯,直面陆时衍,语气诚恳又愧疚:“陆哥,我今天来,不是替他求情,是替你们两个人,把两年的误会全部说清楚。”
陆时衍背脊微僵,垂眸淡淡道:“没必要。”
嘴上说没必要,身体却稳稳站着,没有赶人。
江野抬头,眼底带着忐忑,轻轻攥紧掌心。
他自己说不清的委屈、道不明的笨拙、解释不清的愧疚,终于有人替他完整坦白。
林屿看着陆时衍,认真开口:
“陆哥,你这两年找他找疯了,我全部知道。你动用所有资源、不眠不休查他下落、甚至托人跑遍海外复健中心,圈内没人比我更清楚你有多爱他、有多难熬。”
一句话,直接戳破陆时衍所有伪装的冷漠。
他最狼狈、最偏执、最放不下的模样,被人当众看穿。
陆时衍长睫狠狠一颤,耳尖微微泛红,难堪又酸涩,却无从辩驳。
“但你真的误会江野了。”
林屿转头看向沉默卑微的江野,又转回陆时衍,字字清晰:
“当年赛后,他肩背肌肉完全撕裂,胸腔震伤,腰椎旧伤爆发。医生原话——大概率终身废损,再也不能站上赛场。”
“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一辈子的信仰、事业、底气,全部碎了。”
“他不敢告诉你。”
“他知道你太重情义、太心软,他怕你放弃国内所有基业陪他养病一辈子,怕自己变成你拖不掉的累赘,怕你本该光鲜顺遂的人生,被他的伤病困住。”
“他不是潇洒跑路,不是变心绝情。”
“他是自卑、是胆怯、是年少愚蠢的成全。”
“这两年,他没有一天好过。手术三次、复健剧痛无数次、夜里疼到打滚失眠,次次咬着牙自己扛。他无数次打开你的对话框,打字删了又打,看你的朋友圈看一遍又一遍,不敢打扰,不敢回头。”
“他熬到彻底痊愈、熬到重新拿下国际冠军、熬到彻底有底气站在你面前,才敢回国。”
“他不是不负责任,他是太爱你,爱得太笨拙。”
一段话落定。
屋内彻底安静。
所有两年的误解、怨恨、猜忌、落空,瞬间被层层剖开。
陆时衍僵在原地,浑身微微发颤。
原来如此。
原来他疯找的两年,那人也在地狱里熬了两年。
原来他怨的绝情,是最笨拙、最惨烈的深情。
原来他以为的抛下,是少年卑微到极致的自我推开。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席卷全身,酸涩堵得他几乎呼吸不上来。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唯一的受害者。
却不知,两个人,双向煎熬,双向相思,双向痛苦。
江野抬眸看着他泛红的眼底,声音沙哑得近乎哀求:“时衍,我知道我错得离谱。我不该擅自替你做决定,不该消失两年,不该让你一个人熬。”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推开你。”
林屿适时补了一句,温和助攻:
“陆哥,他这两年,赢遍了国际赛场,拿了所有最高荣誉。可他每次领奖,台下万人欢呼,他眼神永远是空的。”
“他赢了全世界,唯独弄丢了你。”
“他风光万丈,却两年无一日真心快乐。”
陆时衍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
眼底隐忍的湿意彻底压不住了。
他绷了两年的冷硬外壳,在这一刻,彻底碎裂。
他依旧嘴硬,依旧不肯轻易松口原谅,却再也说不出半句狠话。
良久,他抬眼看向江野,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哑,又冷又软:
“江野。”
“你真的……蠢得无可救药。”
不是责备。
是心疼到极致的无奈。
是原谅的前兆,是破冰的温柔。
林屿见状,悄悄松了口气,识趣起身:“我不打扰你们了,剩下的,你们自己慢慢说。两年的账,慢慢算。”
说完,轻轻带上门,把空间彻底留给他们。
屋内只剩两人。
晨光亮亮落落,洒满一室安静。
两年荒芜,终于迎来破冰的风。
江野看着他泛红的眼,小心翼翼上前半步,卑微又虔诚:“时衍……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陆时衍别开眼,唇角绷得紧紧的,明明心软到一塌糊涂,嘴上依旧硬邦邦:
“机会不是白给的。”
“你欠我的两年,慢慢还。”
“我没说原谅你。”
“但……暂时允许你留下来赎罪。”
嘴硬到底,心软彻底。
这场横跨两年的火葬场,终于迎来第一束晚风归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