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春风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而周煦生这边正在参加一场学术研讨会，根本没空回蒋烬的消息。

沈老所在的法学院，半个月前就说要跟天衡律所举办一场研讨会，主题是《表情与证据》，这场学术会议不仅邀请了法学院的教授、社会学的学者、就连经侦部门的侦查人员都去了。

会场就在江城的体育中心，五六百个座位，竟然座无虚席。

自从沈老开通自媒体的账号后，在上面跟许多法学生直播互动连线，直播内容被广大网友做成了切片，他用幽默诙谐的语言和犀利的分析，在互联网上圈了不少粉。

现场不少人慕名而来。

周煦生把那本达尔文的《人类和动物表情》带了过去，送给了沈老。

人群中，周煦生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拨开一众法律从业者，向讲台中心那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走了过去。

沈老看到是他，微笑着点头致意。

周煦生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本书，放在了桌面上。

“沈老，这是我给您带的礼物。”周煦生指了指桌面上的蓝色书封。

沈老随手翻了两页，“这可是绝版书啊，你舍得送我？”

这本书是民国初版的，书封保存完好，品相极佳，就连里面每一页都没有任何缺角。这一批绝版书籍里，市面上几乎找不到这么新的。

“我想着今天研讨会应该能够借鉴其中的理论，就带来了。”周煦生说，“这本书找了挺久，一直没机会送给您，您就不要拒绝我的好意了。”

“那我就收下了，不过你可不能后悔，这种品相的初版，现在市面上可不多了。”

他把书放在桌上，和周煦生寒暄了几句，然后转身去招呼其他来宾。

周煦生端着咖啡杯，在会场角落里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等研讨会正式开始。

沈老走上讲台，简短的开场白之后，拿起那本蓝色封面的书，对全场说：“今天研讨会的主题是‘表情与证据’，我正好带了一本非常珍贵的文献，《人类和动物的表情》，达尔文的，初版中译本。这本书存世量极少，是我的学生周煦生今天早上送给我的。”他一面翻开扉页，一面示意工作人员把投影切换到桌面摄像头，“我想请各位看一下这本书的扉页，因为它在学术价值之外，还有一个非常值得注意的细节……”

沈老翻开扉页时，手指停住了。

然后推了推老花镜，低头看着扉页上的画作，沉默了整整三秒。

来不及了，摄像头已经对准了桌面，投影大屏幕把扉页上的每一个细节都放大了数十倍，清晰地投在沈老身后的幕布上。

扉页上赫然写着这几个字——“周煦生是大王八”。

旁边画着一只壳上画了纹路的王八，戴着眼镜横眉倒竖，颇具几分现代主义风格。

全场安静了一瞬，紧接着笑声像炸雷一样从后排往前排翻滚。

坐在他旁边吴能生怕错过这样的名场面，立刻举起了手机对着大屏幕大拍特拍。

后排几个法学生则压着嗓子互相问谁画的，前排有位教授笑得摘下眼镜擦眼泪。

摄像老师大概是拍惯了庭审现场的证据特写，深谙“决定性瞬间”的捕捉法则。

当全场几百人笑得前仰后合的时候，他的镜头没有去追沈老那张写满无辜与狡黠的脸，是凭借多年从业本能，精准地在人群角落里锁定了周煦生。

推镜头，对焦，特写。

周煦生的那张冷峻脸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出现在了大屏幕上。

他嘴唇紧抿，喉结微滚。

而后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眉头极轻地蹙起，像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确认之后，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脸上的表情先从茫然切换到震惊，又从震惊切换到了不易察觉的愤怒，然后目光落在王八壳上交错的纹路上，变得意味深长。

这可是他历经千辛万苦花了大价钱淘来的绝版书！

进过他办公室，并且敢在他的书上乱涂乱画，干出如此幼稚行径的人全江城找不出第二个来。

画完还敢把书原样放回去，事后一个字都不提、自以为天衣无缝的人，更是绝无仅有。

周煦生垂下眼，握住了手机。

心想蒋烬啊蒋烬，你真的让我颜面尽失。在几百人面前就这么被公开处刑。

以后估计同行们再也叫不上来他的全名了，只记得这只吹胡子瞪眼睛的王八。

让他好不容易才经营起来的精英人设顷刻间毁于一旦。

而且最关键的是，那只王八画得还那么写实，跟大屏幕上周煦生的脸形成了一组鲜明的对照。

不认识的人几乎都要说一句，蒋烬还挺有漫画天赋的。

手机上的冷光照出周煦生高耸眉骨之间的那一抹愤怒，他咬牙切齿地低头给蒋烬发了条消息，“你在哪。”

还没等他收到对方的回复，就听到沈老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说，“看来这本书的扉页比达尔文的原文更有研究价值。各位，这就是我今天要讲的第一个案例，你们看，在法庭上，当对方律师突然出示一份你没有预料到的证据时，微表情就是最好的证供。刚才周律师的表情变化，从茫然到震惊到羞愤，全程不过眨眼之间，这就是教科书级别的微表情案例。”

台下又是一阵哄笑，沈老把书轻轻合上，翻到正文部分，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下讲。

蒋烬:我在家打游戏呢。

周煦生二话不说给他发过去一个地址，定位是会议室楼下的法餐厅。

这儿离他最近。

周煦生: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见到你。

收到这条短信的蒋烬，嘴角更是翘上了天。

不敢想象周煦生该有多想他，仅仅只是一天没见，就要在最短的时间见到他。

但他并不着急回复，先截图给陆嘉文看了一眼。

蒋烬:你看，他又约我。

陆嘉文:他发的那家L'Heure Bleue我带妹子去过，是约会餐厅吧，还挺贵的。

蒋烬:搞这么正式，八成是要表白了。

蒋烬都没来得及打完手上这把游戏，合上电脑，去洗了个澡，然后换了件崭新的衣服，看了一眼镜子里抓得微微凌乱的头发，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准备迎接周煦生盛大的表白。

走到路上，有个兄弟问他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蒋烬婉拒了，说晚上有约了。

那人问他跟谁有约。

蒋烬回复:一个追求者罢了。

那人又吹捧了蒋大少爷一句，跟你们高富帅拼了，全世界的妹子都排队倒追你是吧！

蒋烬想回复不是妹子来着，想了想也没必要跟一个不熟的朋友说太多，于是就没回。

这家餐厅装修得非常浪漫，为了应景，装置都改成了七夕氛围的玫瑰红。

门口的服务生微笑着迎上来，胸牌上别着一朵新鲜的粉玫瑰，领口还系着一条酒红色丝巾。蒋烬报了周煦生的名字，服务生领着他穿过走廊往靠窗的位置走。

角落里有对情侣正在碰杯，女生手里那杯鸡尾酒上漂着一片可食用玫瑰花瓣。

蒋烬他正儿八经谈恋爱的时候都没带女生来过这种地方，结果周煦生约他见面，随手发了个定位，就是这种逼格极高的约会圣地。

搞得他好像不穿一身高级西装来都有点配不上这格调。

于是乎，他在心里给周煦生又加了一个标签：仪式感狂魔。

然后整了整领口，把车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带着一种去领奖的心情，走向那扇即将见证某人暗恋结束的玻璃门。

周煦生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还摆着一台macbook，像是刚刚在等蒋烬时抽空办了会儿公。

他面前只放了一杯冰水，手里没有菜单，桌上也没有任何点过菜的痕迹。

亚麻桌布上散落着几片玫瑰花瓣，但桌上只有一份餐具。银质刀叉整齐地摆放在周煦生面前，对面的位置空空荡荡，连杯水都没有。

蒋烬拉开椅子坐下，刚想问服务生是不是少上了一份餐具，就听见周煦生用冰冷语气说：“你不会以为我是要请你吃饭吧。”

蒋烬的手停在半空中，表情里闪过一丝错愕，但转瞬即逝。

他把手收回来搭在椅背上，心想到了这份上，周煦生居然还在嘴硬。

好，你继续嘴硬。

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用一种极其轻松的语气反问：“来餐厅不是吃饭难道是游泳。”

周煦生没有接这个茬，只是端起那杯冰水喝了一口，用一种审犯人的目光看向他，“蒋烬，麻烦你回忆一下，你有没有背着我做过什么事？”

听见这严肃的问话，蒋烬第一反应是，周煦生知道他去见林玥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的松弛姿态就维持不住了。

他下意识坐直了一点，脑子飞速运转，把他跟林玥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泳池派对之后他就把林玥的联系方式全删了，林玥的朋友圈他也没再看过。

但他上次在泳池派对上被林玥扇了一巴掌的事陆嘉文知道，陆嘉文那张嘴比吴能还不严，万一喝多了在哪个局上说漏了，传到周煦生耳朵里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周煦生今天特意叫他过来就是因为林玥？

蒋烬恍然大悟。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原来周煦生是在吃醋。

他的嘴角没忍住上扬了几分。

“这都被你知道了？”蒋烬说，“你的消息可真灵通。”

“我也相当意外。”周煦生喝了一口水尽量把心里怒火往下压，“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知道。”

听到这里，蒋烬挑了挑眉。

周煦生你别太爱了。

为了调查他的私生活，他竟然还动用了刑侦级别的手段，蒋烬还真有些好奇他嘴里的“这种方式”到底是哪种方式。

但是他不问，他得揣着明白装糊涂，好让周煦生体面的离场。

“知道了，所以呢。”蒋烬说，“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

周煦生被他气笑了，他弄坏自己的绝版书，在上面画王八，还问自己怎么办？

他掏出手机，亮出收款二维码，面无表情地说“赔钱吧。”

蒋烬不解，“赔钱？”

这时候才意识到，他俩说的是一件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