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春风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蒋烬回到家后，躺在自家沙发上，一只脚搭在扶手上，另一只脚翘在膝盖上晃来晃去。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陆嘉文发了条语音，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暗恋多年的疲惫：“验证完毕。他还喜欢我。”

陆嘉文:？

陆嘉文:。

蒋烬翻了个身，把杯子的事从头讲了一遍，说到“以后归你用了”的时候尾音都是飘的。

陆嘉文: 他不介意你用他杯子，就直接推导出他还喜欢你？

蒋烬:这还不够？

蒋烬:以前我想用他杯子喝水，他当场就翻脸了。自从我们一起躺在床上睡了一觉之后（没真睡），他就不让我动手打架，怕我受伤，还让我用他杯子喝水……

蒋烬:他说这杯子以后归你用了的时候，语气特别温柔特别平静，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子。

陆嘉文:那你打算怎么办？

蒋烬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闷闷地发了一条：“真受不了了，他居然还在喜欢我，还在肖想我。你说他是不是从五年前到现在就没放下过。他记了这么久，不是因为恨，是因为……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陆嘉文:我怎么就不懂了，我不懂什么？

蒋烬:你根本不懂被一个人暗恋这么多年是什么感觉。

蒋烬: 尤其是像周煦生那种人，冷得跟冰块似的，结果心里装的全是我。他今天骂卞涟的时候特别狠，但每次看我的时候眼神就收住了，跟换了个模式一样。

陆嘉文:你不是说不喜欢男的……

蒋烬:是啊，所以我才受不了。他这样默默对我好，搞得我压力很大。我又不能回应他，又不能装作不知道，他这么聪明，估计已经知道我知道了。

陆嘉文:他知道你知道？

蒋烬: 他以前暗恋我的时候就是这样的，什么都不说，就在旁边看着。

陆嘉文:他怎么想的我不知道，反正你是挺享受这种感觉的。

蒋烬:别胡说了。

蒋烬把脚从扶手上放下来，坐直了，用一种认真中带着几分无奈的语气说：“他太喜欢我了。我没办法。他要是真跟我告白了，我可能还是会拒绝他，但这次我会尽量委婉一点吧，毕竟他现在是知名律师，以后还要帮我审合同。真受不了了，不知道他到底要暗恋我到什么时候。”

陆嘉文没有再回，只发了三个数字：666。

蒋烬嘴上这么说，但是周煦生交给他的正事儿倒是没忘。

蒋开元还没回家，估计是又是去开会了。

他从沙发上爬起来，翻出他爸蒋开元的微信，发了条消息过去：“爸，帮我查个人，卞涟。搞MCN的，欠了一屁股债，欠的还都是主播的工资。”

蒋开元回得很快，就三个字：又惹事？

蒋烬:没有，周煦生在帮一个女孩打官司，需要查这个人底细。

蒋开元那边沉默了大概半小时，然后发来一个文档，附了一句“你跟周律师和好了？”

蒋烬:一半吧，他想跟我和好，但我心里还是没原谅他。

蒋开元没有再回。

蒋烬把文档翻了一遍，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卞涟这人比他想的还恶心，根本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卞涟当年在影视圈玩得套路不是简单的骗员工工资，他那套骗局忽悠过好多投资人，实在是在影视圈混不下去了，才转头做起了MCN机构。

他以前那个影视投资公司叫“彼岸花影视”，注册资本实缴为零，但是营业执照上却赫然写着五千万。

他把注册资本的虚报额度控制在“认缴制”允许范围内，工商局查不出毛病，而刚好投资方会被这个数字唬住。

在做项目融资的时候，卞涟到处宣传他跟某知名国际导演是好朋友，公司的艺术顾问一栏里赫然写着这个大导演的名字。

很多人一看，这个“彼岸花影视”有知名大导演背书，应该靠谱。

实际上，这位导演只跟卞涟见过一面，行业酒会上他被卞涟拉着合了个影。

当晚卞涟就把两个人的合影照片放到了PPT里，宣传“项目已获业界大咖认可”，法律上构不成欺诈，因为照片确实是真的。

他只是没说那是酒会上抓拍的，人家压根没同意挂名。

卞涟仔细研究过，民事欺诈和刑事欺诈这两者的区别在哪里，很好地踩在了中间的模糊地带，让法律难以界定。

众所周知，法律上认定刑事诈骗的门槛比普通人想象得都要高很多。

他合同里的猫腻更绝。

他给投资方签的是“保底收益协议”，条款写得很漂亮，如果项目未能如期上映，投资方有权要求返还本金，并支付年化收益。

这看起来像个稳赚不赔的买卖，但卞涟在合同末尾加了一条容易被忽略的附则：因“不可抗力”导致项目延期或终止的，甲方不承担违约责任。

他对“不可抗力”的定义不是地震和海啸，而是包括“演员档期变更”“政策调整”“平台改版”等影视行业几乎必然会碰到的情况。

就是说，只要他稍微动一下手脚让任何一个演员的档期对不上，那么，这个项目就自动掉进不可抗力条款的范围，他连违约都算不上。

投资方告到法院，法官翻开合同一看，这不是你们自己签的字吗，条款白纸黑字，怎么判？

投资人的钱到手之后，卞涟不直接转进自己账户，他把投资款打给一家“制片服务公司”，这家公司的法人是他远房亲戚，注册地址在某个偏远县城的产业园区。

制片服务公司向卞涟的公司收取高额服务费，把投资款一层一层洗成合法的营业收入，就算法院判了返还投资款，执行法官去查卞涟公司的账，只能看到一个空壳和一堆已经支付出去的合理商业开销。

这种资金腾挪在法律上极难被认定为非法转移财产，因为每一笔账都有发票和合同支撑，只是合同的另一方永远不会出现。

到最后项目果然黄了。

剧本没写完，导演是他从横店随便找的，剧组只拍了几天就没下文。

卞涟对所有投资方统一口径:“投资有风险，这是市场行为”。

这九个字能噎死所有想追回本金的人，因为民法里投资风险自负是基本原则，除非你能证明他在签约时就存在非法占有的故意。

而要证明一个人脑子里想什么，是法律上最难的举证。

蒋开元在文档最后加了句话：“这人骗子界的半个律师，可惜没用在正道上。”

看完文档以后，蒋烬才明白为什么这个卞涟会如此嚣张了。

他以前觉得自己在夜店泡妞时的那套推拉话术已经够不要脸了，跟卞涟一比，他简直是个老实人。

跟卞涟这种鸡贼的老狐狸打官司，稍有不慎，就会掉进他设计好的圈套里，被他反咬一口。

而他就擅长钻营各种令人意想不到的法律漏洞。

他以前从未失败过，但是这次不一样了，因为他踢到了铁板。

蒋烬把文档发给了周煦生。

对方回复——收到。

简洁明了，没有多余的感情。

蒋烬心想，还装，我看你装到什么时候。

但他也没有直接戳破，因为他知道周煦生这人最要面子了，就算他现在直接问，周煦生也肯定会矢口否认。

蒋烬想了想，回了个高冷的“嗯”字过去。

他已经够给周煦生面子了，换作是别人，他根本懒得回。

谁成想，对话框彻底安静了，连个“对方正在输入……”都没有亮过。

蒋烬挠了挠下巴，决定先去洗澡。

洗完澡出来第一件事是拿起手机。

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他吹干头发又立马拿起来看，还是没有。

他想周煦生大概是在翻文档，发过去的材料不少，得看一阵子。

看完之后总会说点什么，哪怕挑个错别字。

周煦生这人应该最擅长挑错别字。

见他一直不回，蒋烬忍不住了。

“你这人真没礼貌，”他打了几个字，“人家帮你查资料，连句谢谢都没有。”

发完他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想，这下总该回了。

周煦生要是回“谢谢”他就回“不客气”，要是问“你怎么还没睡”他就说“我在等你回消息”，不对，应该把这句话改成“我刚洗完澡才看一眼”。

过了很久，手机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你看了文档没？我发的你看了没。”

还是没有回复。

蒋烬索性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拍，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咬着牙心想这大概是全世界最会拿捏人的暗恋者。

第二天，大概**点钟，周煦生回复了一条新消息。

周煦生:昨天晚上睡着了，才醒。

好手段！

蒋烬看到他的消息时，正在洗手台上刷牙，忍不住为这位暗恋者这高超的操作叫好。

周煦生故意一晚上不回他，留到第二天早上再回复，吊着他的同时，还给了他第二天继续聊天的由头。

既不显得冷漠，又保持了掌控感的绝对优势。

而且时间掐得真准，是早上**点钟，刚好是他起床上班前打开手机的第一刻，刚好是蒋烬昨晚那些胡乱假设已经发酵了一整夜，情绪浓度刚好顶到最高却还没爆发的临界点。

他没有急着回。

他把手机放在沙发上，先去换了件干净T恤，又把那个带翻盖的杯子从茶几上拿起来装进随身包里。

等这些都做完了，他才坐下来，拿起手机，用一种极其淡定的，看破不说破的，配合演出般的从容语气打了两个字：“醒了？我咖啡都磨好了。”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里等。

他知道周煦生现在一定在急不可耐地等着他的回复，就像他昨晚等周煦生的回复一样。

这场推拉博弈，今天他要扳回一局。

蒋烬忍不住感叹，他终于领悟到了周煦生的精髓。

他打开周煦生头像，不紧不慢地给对方改了备注——暗恋者10086号。

到时候超绝不经意间截图给他，让他看到这个备注，那么，周煦生就会问，为什么是“10086号”，然后他就会回答，因为你在众多暗恋者当中根本排不上号。

最好再加一句“别灰心，能进前一万名已经很不错了”。

想到这里，蒋烬已经忍不住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