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
许歇站在宜中门口,看着那块牌子,愣了一会儿。
宜城市第一中学。
还是那七个字,还是那个白底黑字的牌子。旁边的墙重新刷过,白得发亮。门口的小卖部不见了,变成了一家奶茶店。
手机震了一下。
周屿白发来的消息。
“到了吗?”
许歇回。
“到了。”
周屿白说。
“我马上到。停车呢。”
许歇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站着。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门口进进出出的都是学生,穿着校服,背着书包,说说笑笑的。有人骑着自行车从他身边过去,按了一下铃,叮铃铃的响。
他看着那些学生,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也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每天从这里进进出出。一个人。低着头,谁也不看。
现在他站在这里,等人。
等一个人。
那个人从人群里走过来。
穿着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比高中时候短了一点,脸上多了几分沉稳。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还是那样,弯弯的。
他走到许歇面前。
“等多久了?”
许歇说。
“刚到。”
周屿白笑了一下。
“走。”
两个人往里走。
门卫看了他们一眼,没拦。大概是看他们不像坏人。
校园里变了不少。操场重新铺过,红绿相间的跑道,比原来好看多了。教学楼也刷了新漆,窗户换成了推拉的,亮晶晶的。
但他们没往那边走。
他们往操场东边走。
走到那个熟悉的地方,停下来。
铁丝网还在。
但那个缺口被补上了,焊得严严实实的。
周屿白看着那个铁丝网,笑了一下。
“补上了。”
许歇说。
“嗯。”
周屿白说。
“那怎么进去?”
许歇看了看四周。
旁边有个小门,虚掩着。
他走过去,推了推。门开了。
两个人走进去。
老榕树还在那儿。
比十年前更大了,树冠遮了一大片天。叶子密密麻麻的,风吹过的时候哗啦啦地响。
他们走到树底下。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碎碎的。
周屿白抬头看着树冠,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树干。
树干上刻着很多字,密密麻麻的。有的新,有的旧,有的已经模糊得快看不清了。
他在找。
找了半天,他的手停在一个地方。
“许歇,你看。”
许歇走过去。
树干上刻着两个字。
许歇。
旁边还有两个字。
屿白。
中间隔了一点距离,但挨得很近。
那是他们高考完那天晚上刻的。
用周屿白带来的那把刀,一笔一划地刻。
刻了很久。
刻完之后,周屿白说,以后每年都来看。
当时许歇说,好。
后来真的每年都来。
毕业第一年,来了。第二年,来了。第三年,也来了。
后来工作忙,有时候来不了。但心里一直记着。
今年是第十年。
他们又来了。
周屿白伸出手,摸着那两个名字。
摸了很久。
然后他说。
“还在。”
许歇说。
“嗯。”
周屿白转过头,看着他。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他说。
“许歇,你还记得吗?”
许歇说。
“记得什么?”
周屿白说。
“那天晚上,你为什么过来?”
许歇愣了一下。
他想起那条巷子,那盏路灯,那块砖。
想起那个站在巷子口、手里拿着砖的自己。
想起那个靠着墙、安静地看着自己的周屿白。
他想了想。
“不知道。”
周屿白笑了。
“又是不知道。”
许歇说。
“可能是我命里该有这一劫。”
周屿白看着他。
“是劫还是缘?”
许歇也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缘。”
周屿白笑了。
笑着笑着,他伸出手,抓住许歇的手腕。
还是那样,凉凉的,紧紧的。
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许歇没挣开。
就让他抓着。
风吹过老榕树,叶子哗啦啦地响。
远处有下课铃响,学生从教室里涌出来,笑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沸反盈天。
但他们站的那一块,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周屿白忽然说。
“许歇。”
“嗯?”
“包里那个盒子,拿出来。”
许歇愣了一下。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
木头的,不大,有点沉。
周屿白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块砖。
半块,边缘粗糙,上面刻着两个字。
野火。
许歇看着那块砖,愣住了。
“你还留着?”
周屿白点点头。
“一直留着。”
他拿出那块砖,放在树干下面。
和那两个名字对齐。
他说。
“放这儿吧。”
许歇看着他。
周屿白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让它陪着老榕树。陪着咱们的名字。”
许歇没说话。
他看着那块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风又吹过来,吹得树叶哗啦啦响。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落在那块砖上,落在树干上那两个挨着的名字上。
周屿白忽然说。
“许歇。”
许歇转过头。
周屿白站在阳光里,看着他。
“下一个十年,还来吗?”
许歇看着他。
看着他眼睛里的光,看着他嘴角的笑,看着他站在自己面前的样子。
和十年前一样。
和每一天都一样。
他说。
“来。”
周屿白笑了。
他抓住许歇的手腕。
“走。”
许歇说。
“去哪儿?”
周屿白说。
“回家。”
两个人往外走。
走到那个小门的时候,许歇回头看了一眼。
老榕树站在那儿,静静地。
树干上刻着他们的名字。
树底下放着那块砖。
风吹过,叶子落下来,落在砖上,落在名字上。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周屿白还抓着他的手腕。
阳光把他们走过的路照得发白。
远处有学生在笑,有老师在喊,有自行车叮铃铃地响。
但他们走的那一块,很安静。
走到门口的时候,周屿白忽然说。
“许歇。”
许歇看着他。
周屿白站在阳光里,笑着。
“明天见。”
许歇说。
“明天见。”
他们继续往前走。
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拉得很长。
很长。
【全文完】
“他不是野火,他是荒原上唯一的灯。”
——摘自周屿白日记,写于高三那年的第一个失眠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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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老榕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