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 第11章 钢琴

艺术节在十一月的第二个星期五。

许歇本来不打算去看。

他对这些活动没什么兴趣，唱歌跳舞弹琴，都跟他没关系。往年这时候，他要么在教室写作业，要么去老榕树那儿坐着，等活动结束直接放学。

但这天王浩非拉着他去。

“听说八班周屿白要弹钢琴，”王浩说，“你去不去？”

许歇正趴桌上补觉，听到这话，动了一下。

“不去。”

“真不去？”王浩凑过来，“你不是跟他挺熟的吗？”

许歇没说话。

王浩又说：“听说他弹得特别好，拿过奖的。好多人都去看。”

许歇还是没说话。

下午第二节课后，操场上搭起了舞台。

许歇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看见舞台边上围了很多人，红色的横幅拉起来，上面写着“宜中第二十三届艺术节”。

他收回目光，继续写作业。

写到一半，笔停了。

他坐在那儿，看着窗外。

看了一会儿，他把笔放下，站起来。

“哎你去哪儿？”王浩在后面喊。

许歇没理他。

操场上的舞台前面已经坐满了人。许歇找了个角落站着，离舞台挺远，能看见台上的人，但看不清脸。

前面几个节目他没注意看，就站在那儿发呆。

然后主持人报幕。

“下一个节目，钢琴独奏，《月光》，表演者，高三八班周屿白。”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许歇抬起头。

周屿白走上台。

他穿着白衬衫，黑裤子，和平常在学校穿的差不多，但好像又不太一样。灯光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

他走到钢琴前面，坐下。

调整了一下位置，把手放在琴键上。

然后他开始弹。

许歇不懂钢琴。

他不知道这首曲子叫什么，不知道弹得好不好，不知道那些音符代表着什么。

但他看着台上的周屿白，忽然动不了。

周屿白弹琴的时候，和平时不一样。

平时在学校里，他永远是那个周屿白。笑着，说话，被人围着，光芒万丈。

但现在，他一个人坐在台上，灯光照着他，周围很安静，只有琴声。

他的脸上没有笑。

他低着头，看着琴键，手指在琴键上移动。

许歇忽然想起那天下午，在他家，周屿白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哭的样子。

也是低着头，肩膀抖着，不出声。

和现在好像。

又好像不一样。

琴声一直没停。

许歇站在角落里，看着台上那个人。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巷子里那双安静的眼睛。想起发烧那天缩在沙发上的样子。想起江边等日出时说的那些话。想起他说“你是第一个没把我推开的人”。

想起刚才，他坐在台上的样子。

许歇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闷。

好像有什么东西压在那儿，沉沉的。

琴声停了。

台下响起掌声，很响，很久。

周屿白站起来，朝台下鞠了一躬。

他抬起头的时候，往台下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

许歇站在角落里，离舞台很远，灯光照不到他。

但他觉得，周屿白看见他了。

周屿白看着那个方向，停了一下。

然后他弯了弯嘴角，转身走下台。

掌声还在继续。

许歇站在那儿，没动。

周围的人在散场，从他身边走过去，说说笑笑的。他站在人群里，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他看见周屿白站在那儿。

还是那件白衬衫，站在路灯底下，好像是在等人。

看见许歇，他笑了一下。

“你怎么跑那么远？”

许歇愣了一下。

“你看见我了？”

“嗯，”周屿白说，“一抬头就看见了。”

许歇没说话。

周屿白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你觉得怎么样？”

许歇想了想。

“听不懂。”

周屿白笑了一下。

“听不懂你站那么久？”

许歇不说话了。

周屿白看着他，看了几秒。

“许歇。”

“嗯？”

“你刚才在看什么？”

许歇想了想。

“看你。”

周屿白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看我干嘛？”

许歇说：“不知道。”

周屿白看着他，没再问。

两个人站在教学楼门口，路灯把他们照得发亮。有散场的学生从旁边走过去，看了他们一眼，又继续走。

过了一会儿，周屿白忽然开口。

“那首曲子叫《月光》。”

许歇点点头。

周屿白说：“我小时候第一次听，就觉得好听。后来学钢琴，学的第一首曲子就是它。”

许歇听着。

周屿白继续说：“每次弹的时候，我就想起小时候。那时候我妈还没这样，我爸也还在家。晚上吃完饭，她坐在沙发上织毛衣，我爸看报纸，我在旁边玩。窗外的月亮很亮。”

他说这些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但那个笑和平时不一样，有点远。

许歇看着他。

“现在呢？”

周屿白想了想。

“现在也亮。”

他没说下去。

许歇也没问。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周屿白忽然说。

“走吧，请你吃烤肠。”

许歇愣了一下。

“为什么？”

“不知道，”周屿白笑着说，“就是想请你吃。”

许歇看着他。

周屿白已经转身往小卖部走了。

他跟上去。

小卖部门口的烤肠机转着，红红的烤肠在里面滚来滚去。

周屿白买了两根，递给许歇一根。

许歇接过来，咬了一口。

有点烫，但挺香的。

周屿白站在旁边，也咬了一口。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小卖部门口，吃烤肠，谁也不说话。

吃完，周屿白把竹签扔进垃圾桶。

“许歇。”

“嗯？”

“你今天来看我，我很高兴。”

许歇看着他。

周屿白笑了笑。

“真的。”

许歇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我其实没打算来。想说，是王浩拉我来的。想说，我站在角落里，什么都听不懂。

但他看着周屿白的眼睛，忽然不想说了。

“嗯。”他说。

周屿白笑了一下。

“走吧，该回去了。”

两个人往回走。

走到宿舍楼下面，周屿白停下来。

“到了。”

许歇点点头。

周屿白看着他，站了几秒。

“晚安。”

许歇说：“晚安。”

周屿白转身往自己宿舍走。

许歇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然后他转身，上楼。

回到宿舍，王浩正在打游戏，头也没回地说：“你刚才去哪儿了？”

许歇没回答。

他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还是刚才的画面。

舞台，灯光，白衬衫。

低着头弹琴的样子。

还有那句“你今天来看我，我很高兴”。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胸口还是闷。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就是闷。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

梦里周屿白在弹琴，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坐在旁边听着，听着听着，周屿白转过头来看他，笑了一下。

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还黑着。

他躺在那儿，心跳得有点快。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也不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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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钢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