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稚鬼”三个字,像软羽轻搔心尖,带着嗔怪,更藏着纵容。
画室里,夕阳最后一缕余晖隐入天际,暮色悄无声息漫入室内。谢蕴被江聿圈在怀里,坐在略显窄小的高脚凳上,背脊清晰贴着他温热的胸膛,感受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他扣在她腰上的手臂收得极紧,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下巴轻轻抵在她肩窝,温热呼吸拂过颈侧裸露的肌肤,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安静相拥。画室归于沉寂,只剩窗外隐约的校园广播声,与彼此交错渐缓的呼吸。空气中浮动的松节油气息,也在暮色里变得柔和。
方才因陆川而起的那场幼稚却真切的醋意风波,如一场骤雨,来得急,去得快,却在心底留下湿润滚烫的痕迹。谢蕴发现,自己并不反感他这般近乎蛮横的占有,反而在心底隐秘处,泛起一丝被人郑重在意的甜软暖意。
可这点暖意,很快被一层无法忽视的忧虑覆盖。她想起江振雄冰冷锐利的眼神,想起那道不容置喙的警告,想起下个月早已发出去的订婚请柬。江聿此刻的拥抱越紧,现实压下的重量便越沉。
似是察觉到她身体微僵,江聿抬起头,侧脸贴着她的鬓角:“在想什么?”
谢蕴没有回头,目光落在画架上那幅充满力量的未完成作品上,轻声道:“没什么。”顿了顿,她还是轻声问出口,“你爸……后来又找你了吗?”
江聿搂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漫不经心,却多了一层冷意:“找了,老一套,威逼利诱。不用理他。”
“可是订婚宴……”
“没有订婚宴。”江聿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我说过,我不会娶她。”
他的笃定给了她一丝慰藉,却无法彻底驱散阴霾。江振雄那样的人,从不会轻易罢休。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低声问。
江聿沉默片刻,将脸重新埋回她颈窝,声音闷闷的:“走一步看一步。大不了……脱离江家。”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谢蕴清楚,“脱离江家”四个字背后,是放弃优渥、斩断资源,甚至要面对难以想象的打压与困境。那不是赛道上追求刺激的冒险,是赌上人生的抉择。
她转过头,望着暮色中他近在咫尺的侧脸,轮廓深邃,长睫垂落,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这个看似无所不能、拥有一切的男人,实则背负着沉重的枷锁,甚至正在为了她,准备赌上全部。
心口猛地一撞,酸涩又柔软。
她抬起手,轻轻摸了摸他有些扎手的短发。
“江聿,”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不要为了任何人,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尤其……不要仅仅为了反抗而反抗。”
江聿身体微僵,抬眸看向她,眼神复杂:“你怕我后悔?”
“我怕你将来怨我。”谢蕴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不该成为拖垮任何一方的负累。我希望你做的选择,出自真心,而非被逼到绝境的冲动。”
她的话理智清醒,近乎冷静,可江聿却从中听出了更深的东西——她在为他权衡,在替他着想,在试图保护他,哪怕这意味着,她可能会失去他。
一股滚烫热流猛地撞进胸腔。他骤然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力道大得让她微蹙眉头,却始终没有挣扎。
“谢蕴,”他贴在她耳畔,声音低沉压抑,“别用你那套理性分析我。我这辈子做的决定,大半都是冲动。可唯独关于你的,不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像要刻进她骨血里:
“靠近你,是我清醒的冲动。不想放开你,是我最不后悔的决定。”
谢蕴的心脏,因这句粗鲁却直白到极致的告白疯狂跳动,血液冲上脸颊,耳根烫得惊人。她再也无法用任何理性框架去反驳、去解构——他的话像一团野火,蛮横烧毁了她所有筑起的防线。
暮色彻底笼罩画室。他们没有开灯,在渐浓的黑暗里静静相拥,一种无言的默契,与更深的羁绊,在沉默中悄然生长。
最后,江聿送她回宿舍。楼下,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索吻纠缠,只是抬手,用拇指轻轻蹭过她的脸颊,路灯下的眼神深邃而温柔。
“早点休息,别画太晚。”
“嗯,你也是。”谢蕴点头。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上楼,直到那扇窗口亮起灯光,才转身离开。
……
几天后的深夜,万籁俱寂。
谢蕴刚结束一整天高强度的修改,身心俱疲。毕业展日渐临近,画作虽已突破瓶颈,进入最后冲刺,可精神也绷到了极限。洗完澡,头发半干,她一头栽倒在床上,几乎沾枕便陷入深眠。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固执的震动声,将她从沉睡里强行拽了出来。
意识昏沉,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她摸索着抓过枕边手机,刺眼的光亮让她眯起眼——来电显示:江聿。
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
这么晚,出事了?
残存的睡意瞬间被担忧冲散。她立刻接起,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喂?江聿?怎么了?”
电话那头很静,只有微弱的电流杂音,和他低沉、缓慢的呼吸声。
“江聿?”谢蕴的心猛地提起,睡意全无,撑着坐起身,“说话,你在哪儿?出什么事了?”
几秒令人窒息的沉默后,江聿的声音终于传来,比平日低沉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疲惫。
“没什么。”他语速很慢,像每个字都经过斟酌,“吵醒你了?”
听见他的声音,谢蕴悬着的心落下一半,却依旧困惑:“没有。你怎么这个时间打电话?是不是……发生什么了?”她第一时间想到江家施压,或是他在外遇到了麻烦。
“没事。”江聿重复一遍,声音更低,像是在安抚她,又像是在说服自己,“真的没事。就是……”
他再次停顿,似在犹豫,又似在组织语言。
深夜的寂静被无限放大,谢蕴能清晰听见自己加速的心跳,与电话那头他绵长而平稳的呼吸。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上投下一道冷白的细线。
然后,她听见他极轻、极轻,近乎叹息地说:
“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那句话很轻,裹着深夜的静谧与电波微噪,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她心底激起千层浪。
所有担忧、所有疑问,在这一刻尽数凝固。一股难以言喻的温软与酸涩,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他不是遇到麻烦,不是有急事。他只是在凌晨三点,被某种情绪缠绕,或是单纯……想她了。想到必须打一通电话,听听她的声音,才能安心。
这个认知,让谢蕴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喉咙发干,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电话那头,江聿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安静弄得无措。他轻咳一声,掩饰般解释:“刚处理完点事……有点累。就……突然想打给你。”
他的解释笨拙,却更泄露了此刻不寻常的心境。谢蕴几乎能想象出他的模样——或许独自待在空旷的房间,或许刚结束一场不愉快的交锋,眉宇间凝着倦意与烦躁,却在听见她声音的那一刻,寻到了唯一的慰藉。
“很累吗?”她下意识放软声音,“现在在哪儿?安全吗?”
“在家,安全。”江聿答得很快,又特意补充,“我自己的公寓,不是别墅。”
他刻意强调,只是为了让她放心。
“嗯。”谢蕴应了一声,重新躺回枕上,将手机贴得更近。深夜的私密感顺着电波蔓延,营造出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小小空间,“事情……顺利吗?”
“就那样。”江聿显然不愿多谈,语气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很快又消散,“你呢?画改得怎么样?是不是又熬到很晚?”
“还好,今天收工早。”谢蕴没有说实话,“你听起来很累,早点休息吧。”
“嗯。”江聿应着,却没有挂断。听筒里再次只剩下两人轻缓绵长的呼吸。
过了许久,就在谢蕴以为他已经睡着时,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更低,带着近乎梦呓的温柔:
“谢蕴。”
“嗯?”
“……没什么。”他又说了一遍,尾音却轻轻上扬,带着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满足笑意,“听到你的声音,就好了。睡吧。”
“你也睡。”谢蕴轻声说。
“好。”
通话结束,忙音响起。
谢蕴却久久没有放下手机。屏幕暗下,房间重回黑暗与寂静,只有耳畔,仿佛还残留着他低沉温柔的嗓音,和那句轻如羽毛、却重砸在心口的话。
“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窗外月色清冷。
而她的心,却因这一通凌晨三点毫无缘由的来电、一句笨拙到极致的倾诉,软得一塌糊涂,烫得难以入眠。
原来冰山之下,藏着熔岩。
原来玩世不恭的外壳之下,住着一个会在深夜疲惫、需要听见她声音才能平静下来的灵魂。
这通电话,没有说任何具体的事,却比任何长篇大论的告白,都更直白、更滚烫地,泄露了他全部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