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画室后,谢蕴近乎以燃烧的状态投入修改。那几张在晨光与山风里草草勾勒的速写,成了全新的骨架。她不再困守“理性框架”,也不再刻意冷静地剖析情绪,而是顺从身体里被速度点燃的、原始而猛烈的冲动,放手去画。
画布上原本混沌黏稠的色块被大刀阔斧地刮去,取而代之的,是锋利如刃的笔触,是几乎要冲破画面的强烈撞色——极致的黑与白,燃烧般的猩红,冷寂的深蓝,彼此撕裂、撞击、交融。画面中心扭曲的人形被重新塑造,不再是无力挣扎,而是绷到极致、下一秒便要崩断或爆发的动态张力。线条不再追求精准,反而带着速度的拖影与失控的震颤,生命力扑面而来。
谢蕴彻底沉浸在这种酣畅淋漓的表达里,连日废寝忘食,眼底却亮着近乎亢奋的光。
这天下午,画室里只剩她一人。巨大的画布焕然一新,只差最后细节打磨。她正站在画架前,眯眼审视画面左下角的光影处理,身后传来轻叩门板的声音。
“请进。”她头也未回。
“谢蕴,在忙?”一道温和的男声响起。
谢蕴这才转过身。来人是陆川,比她高两届的油画系才子,去年毕业作品斩获全国大奖,如今留校担任助教,时常为低年级学生指导。他穿着浅灰色棉麻衬衫,架一副细框眼镜,气质儒雅清润,手里拿着文件夹。
“陆学长。”谢蕴放下画笔,擦了擦手,“有事吗?”
“陈教授让我过来看看你们这届重点学生的进度,顺便问问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陆川笑着走近,目光自然落在焕然一新的画布上,神情瞬间掠过明显的惊讶,“这是……你推翻重画了?”
“嗯,全部重新来过。”谢蕴侧身让出位置,语气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等待评价的微光。陆川的专业眼光在系里一向毒辣,也最受认可。
陆川走到画前,推了推眼镜,看得专注而缓慢。时而凑近观察笔触,时而后退审视整体构图,眉头微蹙,显然在认真斟酌。
“完全不一样了……”他低声惊叹,“之前的版本技法成熟,却总像隔着一层玻璃看情绪,美,却不痛。现在这幅……有了骨血。笔触大胆,色彩对撞极具冲击力,甚至带着一点危险感,却充满力量。你是怎么找到这种感觉的?”
得到专业上的肯定,尤其来自陆川,谢蕴心底松了口气,泛起淡淡的成就感。“算是一次意外体验带来的启发。”她没有细说江聿与深夜盘山的那场狂飙。
“能具体讲讲这块的处理吗?”陆川指向画面中央最激烈的风暴眼,“这里的肌理与色彩叠加很特别,过渡带着生猛的断裂感,是刻意为之?”
谈及专业,谢蕴也来了兴致。两人围着画布深入探讨,从刮刀用法、特殊媒介尝试,到如何用有意识的“失控笔触”表现内在张力。陆川见解独到,提出的几处细节打磨思路,让她眼前一亮。画室里只剩两人交流技法的声音,气氛专注而融洽。
就在谢蕴拿起扇形笔,蘸取调好的颜料,准备演示陆川提到的特殊皴擦手法时,画室门被不轻不重、却带着突兀力道地推开。
声响不大,却瞬间打破了室内的平和。
两人同时转头。
江聿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上。他显然刚从外面赶来,身上带着夏日午后的燥意,黑色T恤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紧实的手臂。没戴头盔,几缕汗湿的黑发贴在额前,衬得眉眼愈发深邃锋利。
只是脸色,沉得明显。
目光先落在谢蕴身上,再极快扫过她身边距离颇近的陆川,最后定格在两人脸上尚未褪去的专注神情上。
画室里的空气,莫名凝滞了一秒。
“江聿?”谢蕴有些意外,没料到他会这个时间过来,放下笔开口,“你怎么来了?”
江聿没有立刻回答,慢悠悠迈步进来,步伐带着他独有的懒散,却存在感极强。他走到画架旁,视线甚至没在这幅焕然一新的作品上多停留,先淡淡瞥了一眼陆川,才看向谢蕴,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来看看我的大画家,惊世之作进度如何。”他语气听上去与平日无异,可尾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硬,“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打扰你们……深入交流了?”
“深入交流”四个字被他刻意加重,配上那似笑非笑的眼神,任谁都能听出不对劲。
陆川立刻察觉到微妙的火药味,推了推眼镜,神色恢复温和有礼,主动朝江聿点头:“你好,我是陆川,谢蕴的学长。我们正在讨论她这幅画的技法。”
“学长啊。”江聿拖长语调,目光这才正式落在陆川身上,上下打量一圈,不带恶意,却满是明目张胆的审视与本能的领地意识,“看着挺年轻,原来是学长。搞艺术的,就是显嫩。”
这话听似调侃,配上他的眼神,却透着淡淡的刺。陆川笑容僵了一下,修养极好,并未接话。
谢蕴微微蹙眉。江聿平日虽张扬不羁,却极少对她的同学、尤其是陌生人,表现出如此明显的敌意与幼稚挑衅。
“陆学长在技法上给了我很多有用的建议。”她开口,声音平静,意在缓和气氛,点明两人只是正常学术交流。
“是吗?”江聿终于转向画布,随意扫了两眼,便挑眉指向刚才两人讨论的核心位置,语气轻飘得像在评论天气,“不过这块颜色,是不是太红了?跟烧起来似的。”
而那一处,恰恰是谢蕴最得意、陆川刚刚盛赞的“灵魂亮点”。
陆川忍不住开口:“江同学可能对当代绘画的表现语言不太了解,这里的红色是情绪与能量的外化,这种冲击力,正是这幅画的核心亮点……”
“情绪外化?”江聿直接打断他,转头似笑非笑看着陆川,“学长懂得真多。不过有些情绪,外人恐怕很难深入懂,给的建议,也未必对路,对吧?”
这话几乎把“不关你事”明晃晃写在脸上,偏偏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出来,更让人难堪。
陆川脸色终于有些挂不住,到底年长几岁,又身负助教身份,只是微微沉脸,不再多说,看向谢蕴。
谢蕴此刻已然确定,江聿就是在故意找茬。她看着他那张明写着“我不爽”却硬装无所谓的脸,又好气又好笑,心底还浮起一丝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细微悸动。他这副幼稚又占有欲十足的模样,与赛道上冷静狂野的他、深夜山顶沉默温柔的他,反差巨大,却格外……真实。
“江聿,”她放下手中工具,走到他面前,抬眼望他,声音不高,却带着软中带硬的力度,“陆学长是来帮我看画的。你要是没事,可以在旁边坐一会儿,或者去楼下等我,我们很快就结束。”
这话既给了陆川体面,也软声给了江聿台阶。
江聿垂眸看着她,两人距离极近。他清晰看见她眼底映出的自己——绷着脸、别扭又幼稚的模样。也看见她微抿的唇线里,藏着无奈,或许还有一丝……纵容。
心底那股无名火,因她这句看似责备、实则安抚的话,奇异地消了大半,可别扭劲儿还没散。他撇了撇嘴,没再针对陆川,却也不肯走开,转身一屁股坐在谢蕴常用的高脚凳上,长腿支地,手臂往胸前一抱,大剌剌往那儿一坐,像个监工。
眼睛看似盯着画,余光却牢牢锁在她和陆川身上。
摆明了“我就看着,你们继续”。
被他这样直勾勾盯着,饶是陆川修养再好,也无法继续专注的学术讨论。气氛尴尬得近乎凝固。
陆川勉强又提了两句无关痛痒的建议,便匆匆告辞:“谢蕴,你这幅画已经很成熟了,细节再打磨一下就完美。我不打扰了,你先忙。”离开前,他依旧对江聿客气点头,而对方只懒洋洋抬了抬下巴,算作回应。
画室门轻轻关上,终于只剩两人。
谢蕴转过身,看着高脚凳上一脸“我没错、我就是不高兴”的江聿,轻轻叹了口气:“你干嘛呢?”
“我干嘛了?”江聿抬眼,眼底还带着未散的别扭,“我来找我女朋友,看见她跟别的男人凑那么近、聊那么开心,我连点意见都不能有?”
“那是正常的学术讨论。”谢蕴强调。
“学术讨论需要靠那么近?”江聿嗤了一声,想起刚才陆川几乎凑到画布上的模样,酸意再次冒头,“还叫得那么亲热,陆学长。”
谢蕴简直被他的歪理气笑:“江聿,讲点道理。他是学长也是助教,给作品提意见是他的工作。”
“工作需要笑得那么春风荡漾?”江聿不依不饶,语气里的酸味浓得化不开。
谢蕴静静看着他。夕阳从窗棂斜射而入,给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金边,照亮他紧抿不悦的唇线,和那双明明别开视线、却满满写着在意与委屈的眼睛。
这哪里还是那个传闻里换女友如衣服、对一切漫不经心的江聿。
分明就是个看见心上人跟别人多说几句话,就乱吃飞醋的幼稚大男孩。
心口那细微的悸动,忽然变得清晰而柔软。
她走到他面前,因他坐着,她需微微俯身才能平视他的眼睛。这个角度,让她第一次有了微妙的居高临下感。
“江聿,”她轻声叫他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耐心与温柔,“你是在吃醋吗?”
江聿的身体几不可查地一僵。他猛地转回头,撞进她近在咫尺、清亮含笑的眼眸,像是被戳中最隐秘的心事,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薄红,嘴上却死硬不肯认输:
“吃醋?我?笑话!我江聿会吃这种醋?”他嗤了一声,眼神却下意识飘了飘,“我只是看不惯有些人借着学术的名义,居心不良。”
“哦?”谢蕴眼底笑意更深,故意拖长语调,“原来陆学长是居心不良……那你说说,他图什么?”
“我怎么知道他图什么!”江聿被问得恼羞成怒,语气更冲,可配上发红的耳尖,半点威慑力都没有,“反正……你离他远点!”
谢蕴终于忍不住,低低笑出声。笑声清脆,在安静的画室里轻轻漾开。
江聿被笑得越发窘迫,伸手想抓她,却被她灵巧躲开。
“好了,别闹了。”谢蕴收住笑,眉眼间依旧盈着软意,主动伸手握住他有些发烫的手,“陆学长只是学长。而你是……”
她顿了顿,望着他瞬间专注发亮的眼睛,清晰吐出两个字:
“江聿。”
没有标签,没有称谓。
只是“江聿”。
却从她口中,带着独属于他的、无可替代的分量。
江聿反手猛地握紧她的手,用力一带。谢蕴猝不及防,低呼一声,跌入他怀中,坐在了他的腿上。
高脚凳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我是江聿,”他搂紧她的腰,将她牢牢锁在怀里,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几乎相贴,灼热的呼吸彼此缠绕,“所以,你只能看着我,只能跟我深入交流,懂吗?”
声音低哑,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和一丝未散的孩子气执拗。
画室里弥漫着松节油与颜料的清苦气息,夕阳余晖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拉长,投在画布上,与画中激烈碰撞的色彩奇异地重叠在一起。
谢蕴没有挣扎,抬手轻轻戳了戳他依旧绷着的脸颊,眼底温柔明亮,轻声吐出两个字:
“幼稚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