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蕴推开“迷途”厚重的木门,喧嚣的音乐与迷离灯光瞬间将她包裹。酒吧内人声鼎沸,酒精与香水的气息混杂在一起,她穿过人群,并未看见江聿的身影。正要拿出手机,一名服务生上前引路,说江少在二楼包厢等候。
走廊尽头的包厢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玻璃杯碰撞的脆响,还有压抑而烦躁的踱步声。谢蕴轻轻推开门,狭小的奢华包厢内烟雾缭绕,江聿背对着她站在窗边,指间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烟,猩红的光点在昏暗中明灭。桌上散落着好几个空酒杯,半瓶威士忌孤零零地立在一旁,窗外的霓虹映在他身上,勾勒出紧绷到近乎颤抖的肩背线条。
听到动静,他猛地转身。
看见谢蕴的那一刻,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素来带着玩味与锐利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浓重的阴霾,瞳孔深处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暴戾与烦躁。
“来了。”他声音沙哑,裹着浓重的烟酒气,狠狠吸完最后一口烟,粗暴地按灭在烟灰缸里。
“你怎么了?”谢蕴关上门,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包厢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安静得让人窒息。
“没怎么。”江聿跌坐在沙发上,抓起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剧烈晃动,他却没有喝,只是空洞地盯着杯壁。
谢蕴在他对面坐下,隔着黑色玻璃茶几,望着他低垂在阴影里的脸。
“江聿。”她轻声唤他。
江聿缓缓抬眼,眼底盛满疲惫、怒火,还有一种深沉到近乎自弃的压抑。
“我爸今天把我叫回了别墅。”他开口,声音低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一顿鸿门宴,赵家全家都在,还有集团的几个元老。”
谢蕴的心轻轻一沉,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听着。
“主题很明确,”江聿扯了扯嘴角,笑容冰冷又讥诮,“我和赵妍的订婚宴,下个月办。”
即便早已在材料店听过只言片语,可亲耳从他口中说出,谢蕴的心脏还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她面上依旧平静,放在膝上的手指却悄然收紧。
“你怎么说?”
“我说?”江聿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没有半分愉悦,只剩刺骨的讽刺,“在他眼里,我从来不是一个人,只是他商业版图上的一颗棋子,一件用来联姻的工具。我的意见,一文不值。”
他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灼烧感顺着喉咙蔓延,他却毫不在意,又倒满一杯。
“他甚至当着所有人的面提起你。”江聿的声音压得更低,压抑着即将爆发的情绪,“他说,玩玩可以,别当真,那种出身的女孩,配不上江家。”
他刻意模仿着江振雄冰冷傲慢的语气,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在空气里。下一秒,他猛地抬眼,死死盯住谢蕴,眼底翻涌着痛苦与近乎毁灭的火焰。
“他还说,你背上的疤,就是当年不听话的教训,别让我再提醒你一次,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谢蕴的心脏猛地一抽。
那道狰狞陈旧的伤疤,果然与他的父亲有关。
江聿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倒了桌上的空杯,杯子滚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像一头被困兽,在狭小的空间里焦躁踱步,周身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
“教训?真是天大的笑话!”他冷笑出声,阴鸷铺满眼底,“他永远只会这一套,控制,打压,用他所谓的体面和利益绑架一切。我喜欢赛车,是不务正业;我想做的任何事,都是错的;只有按他铺好的路走,娶他指定的人,接手那个冰冷的帝国,才叫听话!”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酒后的失控与多年积压的愤怒:“我受够了做他的提线木偶!你知道那道疤怎么来的吗?就因为我十二岁那年,拒绝他安排的精英教育,只想学机车!”
谢蕴望着他剧烈起伏的背影,望着他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手。那个永远漫不经心、仿佛万事尽在掌控的江聿消失了,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只是一个被家族阴影死死笼罩、被至亲狠狠伤害、痛苦到无处宣泄的年轻人。
她终于明白,他玩世不恭的外壳下藏着怎样的伤痕,他赛车时的疯狂与不顾一切,从不是单纯追求速度,而是一场漫长而无声的反抗。
江聿忽然转身,几步跨到谢蕴面前,双手撑在沙发靠背上,将她牢牢困在方寸之间。浓烈的酒气与他身上独有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眼底布满血丝,呼吸灼热地喷在她脸上,声音嘶哑得近乎破碎:
“谢蕴,你说我是不是很可笑?一边反抗他,一边又离不开他给的钱和资源;一边讨厌被控制,一边连自己喜欢谁,都要被他指手画脚!”
两人近得能看清彼此瞳孔里的倒影,他眼底的痛苦与挣扎,几乎要将她一同吞噬。
谢蕴没有躲,只是仰起脸,平静地回视着他。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体的紧绷,感受到他近乎绝望的气息。
“你喝醉了。”她轻声说。
“我没醉!”他低吼,眼神却渐渐涣散,“我清醒得很,清醒地知道自己有多窝囊!”
“那你想怎么做?”谢蕴的语气依旧平稳,像一汪深潭,稳稳接住他所有的失控,“继续在这里喝醉,明天醒来一切照旧?还是答应他,娶赵妍?”
江聿猛地怔住。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谢蕴,冷静、清醒、目光清亮,没有丝毫慌乱与退缩,直直望向他心底最混乱的角落。
“或者,”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做点别的。”
“做什么?”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只剩茫然与疲惫。
谢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轻轻抬起手,覆上他撑在沙发上、因用力而青筋凸起的手背。指尖微凉的温度一碰触,江聿的身体便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先坐下。”她轻声安抚,“你站不稳了。”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眼底翻涌的戾气与痛苦慢慢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疲惫,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他依言踉跄着在她身边坐下,沉重的身体陷进柔软的沙发里。
谢蕴收回手,拿起桌上的威士忌,将剩余的酒液慢慢倒入冰桶。琥珀色的液体与冰块相撞,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
“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放下空瓶,望向他,“只会让你明天头痛欲裂,然后继续面对同样的困境。”
江聿靠在沙发上,仰头望着昏暗的灯光,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酒精与情绪的剧烈消耗,让他只剩下深深的无力感,平日里所有的锋芒与桀骜,此刻都被家族的阴影碾得粉碎。
“那你说,能怎么办?”他哑声问,带着一丝近乎孩子气的迷茫。
谢蕴没有立刻回答他那句茫然的“能怎么办”。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侧,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却足够安心的距离。窗外的霓虹透过玻璃斑驳地洒进来,在两人之间铺成一道忽明忽暗的光带,将所有喧嚣与压力都暂时隔在门外。
许久,她才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羽毛,却异常清晰:
“你不用立刻做出选择。”
江聿微微一怔,缓缓转过头看她。
“江家逼你,是他们的事;你要怎么做,是你的事。”谢蕴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平静却坚定,没有半分躲闪,也没有半分自怜,“你不用为了反抗而反抗,更不用……为了我,把自己逼到绝路。”
她说得坦然,坦然到让江聿心口猛地一涩。
他以为她会害怕,会退缩,会像其他人一样,在江家的权势与联姻的现实面前转身离开;他甚至做好了被她质疑、被她疏远的准备。
可她没有。
她只是冷静地告诉他,你不必为难,不必仓促,不必把所有重量都扛在肩上。
江聿喉结滚动了一下,原本翻涌的烦躁与无力,在她这一句平淡的话里,竟一点点沉淀下去。他看着她干净清亮的眼睛,看着她微微泛白却依旧挺直的侧脸,心底那道被家族阴影笼罩已久的裂缝里,忽然钻进了一丝微弱却滚烫的光。
他忽然伸手,轻轻、却不容拒绝地,握住了她放在膝头的手。
他的掌心带着酒后的温度,还有一丝未散的颤抖,指腹粗糙的薄茧轻轻蹭过她的手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谢蕴,”他低声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却藏着从未有过的认真,“我不会娶她。”
四个字,轻得几乎被空调风声盖过,却重得像一句承诺。
谢蕴的指尖微微一颤,没有抽回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