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之后的几天,空气里总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潮湿,和某种心照不宣的微妙。
谢蕴没再去刻意“躲避”江聿。江聿也没再像之前那样频繁地发信息或打电话。两人之间似乎达成了一种新的、无需言明的默契。他会在傍晚发来一条简短的【老地方?】,她有时回【好】,有时回【要赶画】。回【好】的时候,他会骑机车来楼下等她,载她去吃些东西,或者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兜风。回【要赶画】的时候,他只会回一个【嗯】,便不再打扰。
相处模式看似回到了最初的“观察”与“被观察”,但有些东西终究不同了。比如江聿偶尔落在她身上过于长久的注视,比如谢蕴在他转身时,目光会不自觉地追随着他背上那道被衣物遮盖的伤痕所在的位置,再比如,那些看似随意的碰触——递东西时指尖的轻触,过马路时自然地搭在她肩头的手,以及她替他擦头发时,那短暂却令人心悸的肌肤相亲。
心防一旦松动,裂缝便难以弥合。理智仍在警告,但情感已如藤蔓,悄然滋长。
别墅书房厚重的红木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外界最后一丝声响彻底隔绝。空气里弥漫着上等雪茄的冷冽余味与陈年书卷的干燥气息,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修剪的庭院,夕阳余晖将一切镀上暖金,却半分也照不进这间冷硬如铁的书房。
江聿站在书房中央,没有像往常那样随意落座。简单的黑色T恤搭配工装裤,与满屋昂贵红木、皮质沙发与古董摆件格格不入。他的父亲江振雄背对着他立在窗前,望着庭院深处,身姿挺拔,周身透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与压迫感。
沉默在父子之间缓慢蔓延,像一根不断收紧的绳索,勒得人窒息。
良久,江振雄缓缓转过身。
年近五十的男人保养得宜,鬓角仅几缕不易察觉的白发,眉眼锐利如鹰,看人时自带审视与算计。深灰色西装熨帖笔挺,即便在家中,也依旧一丝不苟。
“知道我为什么叫你回来?”江振雄开口,声线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江聿扯了扯嘴角,勾起一抹惯常的漫不经心,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总不会是关心我上次比赛的伤好了没有。”
江振雄的目光在他额角淡去的疤痕上一扫而过,没有半分关切,只剩冷硬:“那种玩闹受的伤,不值一提。我叫你回来,是说正事。”
他走到宽大的书桌后坐下,指尖轻点桌面上那份烫金请柬:“下个月十五号,洲际酒店,为你和赵妍举办订婚宴。”
语气平静得像在宣布一件既定事实,而非商量。
江聿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他立在原地,眼神骤然冷了下来:“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娶赵妍?”
“不需要你说。”江振雄端起紫砂茶杯轻抿一口,动作优雅,却透着居高临下的掌控欲,“赵家是集团最重要的合作伙伴,赵妍对你也有意。联姻对两家都有利,这是最合理的选择。”
“最合理?”江聿嗤笑一声,笑声在空旷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对你,对江家,对你的商业帝国最合理吧。你问过我的意见吗?”
“你的意见?”江振雄放下茶杯,瓷面碰撞发出清脆声响,目光如刀般射向江聿,“江聿,你这些年赛车、打架、惹是生非,你的意见什么时候靠谱过?我给你自由,不是让你胡作非为,更不是让你和一个不清不楚的艺术生搅在一起!”
终于戳中了核心。
江聿眼底的寒意更重:“她叫谢蕴。不是什么不清不楚的人。”
“有区别吗?”江振雄语气淡漠,“一个学画画的,家境普通,她能给你什么?能给江家什么?除了让你更加不思进取,还能有什么用处?我听说,你最近为了她,连公司的项目会议都敢推掉?”
“那是你们无聊的应酬。”江聿不耐烦地顶了回去。
“无聊的应酬?”江振雄的声音陡然拔高,怒意翻涌,“那是你未来要接手的事业!你以为江家的家业是天上掉下来的?是靠你赛车赢来的?我为你铺好路,你非但不领情,还一次次挑战我的底线!”
江聿猛地向前一步,双手撑在书桌边缘,身体前倾,与父亲正面对峙:“你的底线?你的底线就是控制一切!控制我的人生,控制我的婚姻!我不是你的傀儡!”
“控制?”江振雄猛地起身,父子二人隔着书桌怒目相对,气氛剑拔弩张,“我若真想控制你,你以为你还能碰那些危险的玩意儿?还能和一群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江聿,我给你的自由已经够多了!但婚姻大事,由不得你胡来!”
他指着那份请柬,语气斩钉截铁:“这件事没有商量余地。请柬已经印好,消息很快会公布。你最好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收起来,和谢蕴断干净。否则——”
“否则怎样?”江聿冷笑,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暴戾,“像小时候那样,再给我一道‘教训’?”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自己的后背。
江振雄的脸色瞬间难看到极致,眼神阴鸷得几乎滴出水。书房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他死死盯着江聿,像是要将他生生拆骨。
“你在威胁我?”江振雄的声音低得可怕,每个字都裹着冰碴。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江聿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爸,十二岁那年,你用烟灰缸在我背上留下那道疤的时候,就该知道——有些东西,是永远控制不住的。”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撬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江振雄额角青筋暴起,呼吸急促,显然被戳中了最不堪、最痛的旧疤。那段关于暴力、控制与反抗的黑暗记忆,是横亘在父子之间,永远无法填平的鸿沟。
“滚!”
江振雄猛地一拍书桌,巨响震得茶杯弹跳而起,“给我滚出去!在你脑子清醒之前,别让我再看见你!”
江聿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暴怒的父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剩一片冰冷的漠然。他一言不发,转身拉开书房厚重的门,头也不回地离开。
门板在身后重重合上,闷响彻底隔绝了书房内压抑的怒火,以及那一丝连当事人都不愿承认的、扭曲至极的父爱。
江聿快步穿过空旷冰冷的客厅,走出别墅大门。
下午,谢蕴在画室完成了那幅混沌画作的最后一笔。她退后几步,看着画布上那个几乎要被浓烈色彩吞噬的人形轮廓,心里竟奇异地平静下来。某种积压的情绪仿佛随着颜料倾泻而出,虽然画面依旧狂乱,但她的内心却获得了一丝喘息。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以为是江聿,拿起来一看,却是周遥。
【蕴!救命!我的雕塑泥快用完了,老师说城西那家老店新进了一批好泥,陪我去买呗?现在就去,不然好货要被抢光了!】后面跟着三个哭泣的表情。
谢蕴看了看窗外,天色尚早。她回了个【好】,收拾东西下楼。
和周遥挤上公交车,穿过大半个城市,来到城西一片略显老旧的街区。那家材料店藏在小巷深处,门面不大,里面却堆满了各种画材、雕塑工具和原料,空气里混合着石膏粉、松节油和尘土的味道。
周遥如鱼得水地扎进去挑选,谢蕴则漫无目的地在狭窄的过道里闲逛。她拿起一罐 cobalt blue(钴蓝)的颜料膏,标签已经褪色,价格不菲。正看着,隔壁货架后传来两个店员压低声音的交谈,内容却让她的手指微微一顿。
“……真的假的?江家那个?”
“千真万确!我表姐在‘鼎盛’做行政,亲耳听到的。江振雄发了好大的火,说他儿子为了个搞艺术的女学生,连正事都不顾了,简直胡闹。”
“啧啧,江聿啊,以前多混不吝的主,赛车打架闹事,江振雄都管不住,这次怎么反应这么大?”
“听说跟赵家的合作到了关键时候,想联姻稳固关系呢。赵家那个独生女,叫什么来着,赵妍?对江聿有意思可不是一天两天了。结果江聿倒好,转头跟个没背景的学生搅在一起,江董的脸往哪搁?”
“难怪……那女学生惨喽,江家能让她好过?”
“谁知道呢。不过江聿那脾气……嘿,有得闹。”
声音渐远,大概是去仓库拿货了。谢蕴站在原地,手里的钴蓝颜料膏沉甸甸的。周遥抱着一大袋雕塑泥兴冲冲地跑过来:“蕴!我找到了!最后两袋!还好来得快!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没什么。”谢蕴放下颜料膏,声音平静,“有点闷。买好了吗?买好就走。”
回程的公交车上,周遥抱着她的“战利品”睡得东倒西歪。谢蕴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傍晚的城市华灯初上,流光溢彩,却透着一股冰冷的繁华。
江家。赵家。联姻。
这些词汇像冰冷的石块,投入她刚刚泛起涟漪的心湖。
她想起家宴上江振雄审视的目光,想起那位赵小姐毫不掩饰的敌意,想起江聿与他父亲之间那种冰冷的、剑拔弩张的氛围。原来,那不仅仅是不睦,更是利益与掌控的角力。而她,谢蕴,一个“搞艺术的女学生”,无意间成了这盘棋里突兀的、不被欢迎的棋子。
傍晚的风拂过脸颊,带着微凉的气息,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燥郁与寒意。他抬头望向天际最后一抹残光,掏出手机,给谢蕴发去了消息。
手机再次震动,是江聿的消息。
【晚上有空?】
【有。】
【七点,“迷途”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