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椽最终活下来了。
他在贺见山的院子里睁开了眼,浑身上下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惨烈,剧烈地穿着粗气望向床边悠然喝酒的老人。
贺椽知道贺见山脸上一直有易容术,面具之下是张昳丽且邪气四溢的脸。
从前他斜眼看人时偶尔会漏出一点马脚,如今贺椽再看着他,倒觉得他真正到了耄耋之年,满眼沧桑。
贺见山那天晃着手里的酒望着他笑,笑得非常欠揍,“哟,儿子,还活着呢?”
人身上有十二正经,八大奇经,统共二十条经脉遍布全身,贺椽重塑内力并非一簇而就。
那夜贺见山为他洗心换骨,一共五个时辰,死穴三十六处,二十次锥心刺骨之痛全部在他无比清醒下发生。
到最后用来定住他穴位的银针尽数震断,冷汗浸透了床褥,贺椽也没喊半句疼。直到贺见山一句轻飘飘的“好了”,他才在黎明之际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身体磅礴的内息像是肆虐的海水,在经脉内横冲直撞,奔流不止。
贺椽从没见过这样的内力,这是身惊世骇俗的本领,足以让世人忌惮,让天下武林臣服。
贺见山给了他自己八成的功法,余下两成用来教他如何化用这样可怕的内力。
后来某一日,贺老头像个真的老头一样在梅花盛放的季节咂着小酒追忆过去。
他喝醉了与贺椽提起曲罗浮,提起迷踪道,趴在石桌上嘿嘿笑着说他运气好,若是放在二十年前这套功法初创时,贺椽怕是早变成了怪物。
事到如今他赌赢了。
他是天下第一奇术大家,他的功法终于救了一次人,他要春堂主人四字名震江湖......最后他打着酒嗝絮絮叨叨地说他想曲罗浮了。
贺椽那日背着他回屋,察觉贺见山轻飘飘的。
原本竹节般修长有力的手指搭在他肩上,变得干瘦发黑。自换功那日起,他仿佛被抽去神魂,是真的开始日复一日地衰老下去。
后来的一个隆冬,贺椽在盘水村亲手葬了贺见山。
半年后,为了让春堂主人名震江湖,贺椽走出了那间小院。
他放下了恩荣山庄的一切,带着李铁匠替他打成的梅花面具去了临安,登上了横绝山问鼎台,自此一发不可收。
贺见山一生追求至高无上的武学奇术,却因曲罗浮之死心有愧疚退隐江湖。
他在迷踪道以内力孵化出的怪物是失败的作品,贺椽则是他生前最后的杰作。
迷踪道那些失败的作品搅起了一场动乱,澄观大师,拈花大师,戚方琳,甚至还有姚天绩统统牵涉其中。
戚方琳与澄观大师更是被乱党所擒拖入迷障之中,直到太微门人赶来才了结此事。
再后来,宁飞玄带回了宁应雪。
“我想去拜一拜你的师父。”贺椽轻声叹道,“要是她没把你带回来,我可怎么办啊。”
宁应雪覆住了他搭在自己肩头微热的手,“此事终了,随我回霁华殿吧。”
“行啊,我给她带两坛杏花酒。就是不知道我一个贺老怪的传人,你师父会不会不喜欢我。”
贺椽揉着他的头发想了想,发出一声闷笑。
他其实就是想逗逗宁应雪。
太微半步仙,剑道第一人,诛杀邪佞后又肯为他们放出千盏引魂灯的正道剑客天下又有多少?
明知那帮老弱妇孺修习了傀儡术,还为她们谋得安身立命之处的又有几人?
贺见山分明与这些前辈都相识。他生前捅出那么大篓子,后来躲在越州多年未见追杀令,恐怕也有宁飞玄见他安分守己,未曾深究之故。
贺椽知道她一直都是个极心善的人。
乌麟,玄天宫。
西南的天比中州黑得更早,黑得更浓。
九离观主是个温厚的中年人,他抬头看了眼窗外天上散落的几颗星,将一纸信文折好放入袖中,对身后守着丹炉懒洋洋的小弟子道,“薛祈年,明日带着弟子去城门,接你的师兄。”
玄天宫殿内熏着与仙杼山一样的九合天香,这香气沉郁安眠,从熏炉一缕一缕地爬上来,盖住了炼丹炉的碳火味与药味。
薛祈年打着盹,他吸了吸鼻子没听明白,迷迷糊糊问道,“师父,哪位师兄游历回来了?”
玄天宫虽背靠太微称之为宫,其实就是个西南小道观。
西南道门不兴,城中诸城民更信巫术,这么些年下来玄天宫弟子也就十来个,都跟着九离道长过日子。
薛祈年想了下,他好像最近没有什么师兄外出,于是又闭着眼补了一句,“师父,您是不是收错信了?”
九离道长看着他不着调的样子,拂尘都快在手里捏碎了,话说出口颇有几分咬牙切齿,像是忍了又忍才没把拂尘砸他头上。
九离道长憋闷道,“是东南来人了,你宁师叔的徒弟,那位‘小神仙’,你该叫声师兄的。”
薛祈年拿着蒲扇的手不动了,接着他挣开了双眼,最后他发出一声嚎叫,“师父你说谁?!”
九离道长面无表情道,“你师兄,宁应雪。”
下一瞬,他看见他那小徒弟完全清醒了,随后他猴子一般蹦起来绕着丹炉转了两圈,素白的衣尾燎起一阵明火。
“祖宗!”
九离道长发出一声惨叫。他伸出手去灭火,谁知还没抓住薛祈年,伴随着“砰”的一声巨响,他今夜的第一炉丹先见了阎王。
薛祈年今年方十七,他不是按太微习俗捡回去的弟子,而是自愿入玄天宫门下的西南本土人。
他六岁时就将坊间武学画本翻了一遭,最后立下远大志向,他要做一名剑客。
原因无他,剑这种兵器,飘逸飒爽,比什么锤子,掌法,软趴趴的折扇都要帅许多,且江湖自古以剑为尊,小小的薛祈年心向往之。
六岁的他拿着过年攒下的几枚破铜板和一本讲半步仙的连环画送到他母亲面前,叉着腰说自己要上东南太微,拜宁飞玄为师。
正在做饭的妇人正眼没瞧他,手起刀落,利落地斩下一截鸡腿递过去道,“好好好,吃完再说,边儿玩去。”
薛祈年了解他娘,每当自己有远大志向时她总是用一根鸡腿拖住他,然后他就只有这根鸡腿了。
他抱着那些画本坐在家门口,学着江湖侠客的样子,吹着冷风狠狠的咬了一口鸡腿,心里涌上一阵悲凉。
那根油汪汪的鸡腿仿佛不是鸡腿,而是他被斩断的剑客梦。
但薛祈年打小就不是个轻言放弃的人。
终于在他第无数次提起东南,提起太微宗时,他母亲没斩鸡腿了,而是严肃地问他,“你真想去?”
薛祈年扒着灶台,手里抓着一块鸡屁股,认真点头道,“我想好了!”
薛家没什么钱,薛祈年也只有一个母亲,她一直靠帮人杀鸡做饭补贴家用。那日他母亲听完他的话沉默了很久,是夜从家里的箱子底下翻出个褪了色的小布包,烛火照上去,里头团着一堆碎银子和两根嫁妆钗子。
她咬咬牙凑了五两,第二日就牵着薛祈年去了乌麟城驿站。
驿站车马管事看了看那五两银子,又看了看这对粗布衣的母子,叹气道,“我说娘子,这些钱上东南不够的。”
薛祈年的母亲牵着睁着大眼睛的薛祈年,手心紧了紧。
她这辈子没出过西南,压根不知道去太微要多少钱,有些窘迫道,“管事老爷,您看能不能安排个差事?我随着车马能做做饭,浆洗衣服,只求您能把我们送到太微宗。”
驿站管事走南闯北是个见过世面的人。他听到“太微宗”三个字,目光落在女子手边,那儿站着个背着木剑傻乎乎的孩子,瞬间懂了几分。
于是他好意提醒道,“娘子啊...不是我们不通融。这太微宗是世上三大宗之一,人家收徒要么看缘分,要么等开山大选挑根骨,先不说您会不会白跑一趟。此去东南要先过陆路再走千里水路,等到了临安渡口,还得下来雇车马去仙杼山......这一程下来莫说五两,就是五十两也不够啊!”
薛祈年望着自己的母亲,他听懂了管事的话,没有纠缠,而是悄悄伸出一只手晃了晃母亲道,“娘,回家。”
母亲摸了下他的头,眼底有很深的无奈。
她对管事道了谢,又对薛祈年道,“年儿,咱们先回去攒银子好不好?攒够了,娘带你去太微。”
驿站管事把银子还了回去。他瞅着那娘子的脸白了一白准备离开,牵着的孩子虽然有点呆,眼神却是澄澈一片,心叹一句可惜。
片刻后,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对着那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喊了句,“娘子请等等。”
驿站管事那日拦下二人告诉薛祈年的娘,想去太微宗不一定要去东南,像太微这种大派在江湖各地都有道观,在乌麟城自然也有。
太微在乌麟城的道观名为玄天宫,就坐落在城南。要过去别说五两银子,走两个时辰就到了。
薛祈年背着把破木剑站在闹市,暗下去的眼神在一瞬变得晶亮。
后来薛祈年的娘真的带了薛祈年去了玄天宫。原本二人心中忐忑,毕竟太微是大宗,收人看缘法和根骨,玄天宫也许不会收下薛祈年这么个普通孩子。
但九离道长是个好人,他不仅长得仙风道骨,心地也善良似神仙。
他守着十个人不到的小道观,走下台阶,装模作样地摸了摸薛祈年的头,假模假式地推演了一番这孩子的运道,最后才勉为其难地收下了他。
后来的薛祈年守着丹炉时嘴角抽了抽,想他师父见他第一面,那哪是仙风道骨?那分明是只见了鸡的黄鼠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