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麟江畔下船之后到乌麟城还得走一段陆路。
这段陆路上散落着西南大大小小数座城池,四周高山拔地而起,山林密集,时不时有各种没听过鸟类叫声从头顶上掠过去,有几分瘆人。
贺椽只在贺见山口中听说过西南,他还是第一次见这种坐落在群山之中的古城,和东南中州的风貌都不大相同。
他仍然是背着他那杆旗子准备沿途做做生意,但很快就发现此招不通。
中州虽然崇佛,但道门依然有一席之地。东南亦是如此,虽有太微坐镇仙杼山,衡江之畔的四百八十寺依旧香火不息。
西南这边却有些古怪。
这里的居民大多不信佛也不信道,他们信仰的东西贺椽看不太懂,像是某种图腾或是别的,路上人也对他的算命小摊提不起任何兴趣。
贺椽有些郁闷,他现在也不能扯着宁应雪骗小姑娘上门,于是去问这是怎么回事。
宁应雪正将今晚的药盛出来,桌上放着老板送来的馄饨和两颗梅子。
馄饨晾了一会儿已经不烫口了。贺椽吃了一勺,只觉得味道和东南的也不一样,鲜得很。
蹲了半天的他也饿了,小口小口地吃着问宁应雪道,“这地方人怎么都不算命的?”
宁应雪把药放在他手边,“西南人本就不信道门推演,他们有自己的一套演算法门。很多年前这边的人村落分局,以各自的图腾为族徽,最出名的是巫蛊。”
“巫蛊?”
贺椽顿了一下,回忆道,“贺见山好像说过,傀儡术的起源就是南地的巫蛊术,最早是镇痛用的,后来就越走越偏了。他自己也玩蛊,但没有义母厉害.......后来他玩奇技淫巧玩偏了,在迷踪道惹出乱子收不了场,居然就这么跑了,要不是你师父出手,还不知道要变成什么样。”
“迷踪道遗迹就在乌麟江以东的密林里。”
宁应雪道,“那地方原本是个古战场。”
贺椽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馄饨也不吃了,“我听说半步仙当年把你带回太微,就是从西南带回去的。阿雪,你是西南人?你的身世跟迷踪道有关系吗?”
宁应雪的身世一直被江湖众人争论不休。每年临安都有新的话本子和流言传出来,贺椽几乎听遍了各种流言蜚语,最经典的一版还得是宁飞玄迷踪道遇到少年剑客,怀着宁应雪回太微的故事。
但贺椽心里猜测,宁应雪不太可能是宁飞玄的儿子。太微门规清正,绝无生了孩子不认的道理。
宁飞玄没有公开解释过宁应雪的身世可能是因为当年没听到这些流言,也可能是听到了但觉得没必要解释。
不过贺椽觉得宁飞玄不说,更有可能是宁应雪的身世不太好开口。
放在从前他绝不会问旁人私隐,但现在宁应雪于他而言不同,所以他坦然问了。
“没什么特别。”宁应雪听过那些离谱的传言,久而久之自己都觉得好笑。
他离开西南上太微宗时才四岁,还没记事,所以一开始他也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
直到他成为春深剑主人的那天,宁飞玄在霁华殿把一切都告诉了他。
那是段相当奇诡的往事,宁应雪听完却没有太大的反应。后来宁飞玄与他玩笑,说自己将他带回来的确是顺应天意之举。
这等故事当前他还能面不改色地问自己一句“今天练哪一章剑谱”,的确是个天生超然物外的道门性子。
“二十多年前,西南疆土边境有外敌来犯。驻守南津关的是一位藩王,他带着军队拼死抵抗,损伤惨重,后来南津关以内不少门派知晓此事,派出弟子相助并向中州东南求援。藩王有了这些武林人士的相助,如虎添翼,最后用计谋引外敌入一处迷障地,在那里彻底平息了叛乱。”
宁应雪目光落在春深剑上,“那处迷障地就是后来的迷踪道。”
迷踪道,以铺天盖地的密林和瘴气聚集在西南闻名。
后此地经历一场边关战乱,埋骨无数,周边村民常在夜间听见林中哭嚎,不知是野兽还是鬼魂在惨叫。
曾有胆子大的猎户搭伙进去看过,见到身披兽皮状如精怪的身影从迷雾中走来,面孔长满黑毛,伸出的手不是人的模样,而是尖锐的利爪。这场面当场就吓疯了几个猎户。
余下的人抓着疯了的猎户从迷障中逃了出来,无一不是心有余悸,举家搬迁。旁人问起他们只会一个劲儿地说那林子里有怪物。
后来猎户疯了的传言越传越凶。西南有人说那些怪物是古战场死掉的士兵化作了鬼魂,也有人说是野兽修炼成精。
西南本就多鸟兽,当年半步仙斩白猿的地方也是靠近西南与中州交接处,于是第二种猜测流传甚广。不过不论是哪一种,久而久之,西南无人再敢靠近迷踪道。
直到某一日,一场悄无声息的动乱自迷踪道向外蔓延。
一开始西南各城只是出现了几具夜巡官兵的尸体,被各州府当作强盗杀人,查了几天没查出什么头绪暂且放下了。而后城中开始出现普通老百姓的尸体,一模一样的死状,一模一样的手段。
到最后西南各地的山野林地尸横遍野,腥臭冲天。
这些尸体经查验都是被极强的内力震碎经脉而亡,胸前有兽一样的爪痕,下手之人狠辣异常,一点余地都没留。
当时的西南郡守认为是邪教作乱,派出官兵镇压的同时,请求西南与中州各大教派出手,铲除邪佞。谁知西南郡守的信还未送至中州驿站,郡守府也成了尸山血海。
彼时擒龙寺的澄观大师与浮玉宫的戚方琳正在中州举办佛坛大会,东南一些教派也客居伏魔山观礼。
听闻此事他们尽数赶赴西南诸城,最后查出这些杀人如麻的邪教弟子皆出自迷踪道。
“迷踪道里的妖物不是什么山野精怪,是人。”
宁应雪没有幼时的记忆,但他知道那些怪物的由来。
宁飞玄当年孤身一人深入西南,用春深剑肃清了那些走火入魔的邪教乱党,却并未参与西南诸派战后的洗尘宴。她带着自己回到仙杼山,然后将自己关在后殿闭关了很久。
数月后,千盏引魂灯自紫云溪畔悠悠荡出汇入衡江,向西南方飘去。
江畔芦苇轻荡,无数萤火绕着灯盏,引得入门的小道童驻足发出惊叹。
那是一副极其瑰丽壮大的画面,像是数千魂魄乘船渡过幽冥黄泉回到远方的家乡。
宁应雪抬手抚了下手边的春深,回忆起衡江中千盏灯火共渡的画面,眼中浮出一点温和,“当年的藩王平了边境叛乱之后,元气大伤,粮草车马后继无力。起架自南津关回城的时候,西南的的十六位太守接到朝廷密报,以庆贺之名让藩王亲眷出城相迎,然后封锁了三大城关,想将这位功高震主的藩王和府军亲眷饿死在城外。”
贺椽已经猜到了迷踪道的妖怪是当初贺见山的杰作,去没料到还有这样一段过往。
他放下了勺子,怔然道,“把功臣...饿死在城外?”
三大宗门一直与朝廷维持着微妙的平衡,互不干涉,互不打扰,皇室子弟封禅拜山也都一团和气。
他们久在江湖之远,从未关心过庙堂中事,想不到朝廷的手段有时比这江湖邪术还要残酷肮脏得多。
“那位藩王与残部自知难以存活,妻儿更是孱弱。只能折返回迷踪道附近寻找战后剩余的一点粮草。等粮草吃完活着的人就更少了,剩下的人只能以林中兽类野草果腹,后来他们以兽皮为衣,长出长甲,成了传说中的‘妖物’。”
“他们回到西南杀了许多官兵是为了报仇,所以贺见山当年闹出的乱子,是教会了这些人武功?”
“师父平乱之后写下《玄真录》,其中提及迷踪道邪教弟子大多是男子,有人将自己的内功以一种邪教功法分给了他们去杀人。老弱妇孺多用傀儡术,因为傀儡术不需那么多内力与功法,更像是一种明哲保身的手段。”
宁应雪目光落在了贺椽身上,“或许是出于好心帮藩王残部报仇,但贺见山没有想到,他的邪术失控了。”
贺椽看着宁应雪,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
贺见山只告诉他自己在迷踪道玩邪术玩脱了被追杀,却没说过这许多内情。他一直不清楚迷踪道究竟死了多少人,死的是什么人,现在听着竟然有些毛骨悚然。
邪术失控,后来西南尸横遍野都是贺见山造的孽。
曲罗浮为了救人死去,临终不愿他再满手血腥,贺见山才独自去往越州......
“然后他跑了,你师父收拾了烂摊子,后来将剩下活着的人安顿了中州各地。”贺椽一下子全明白了。
“阿雪,你是......”
“我是师父在迷踪道发现的孤儿,原本也想将我安顿在中州,但未曾问到我的来历。我无父无母无家人,于是她带着我回了太微。”
宁应雪平静道,“我想过自己也许是哪一支府军的遗孤。可惜人都死得差不多了,就剩下些没有武功的女子,她们好心喂过我几口吃的让我活了下来,但也说不出我父母是谁。”
好奇是有的,可真将这件事长久的放在心上也不可能。
宁应雪后来有了师父,有了太微,他从不是沉溺于过去的人,索性淡忘了。
他抬起眼正看见贺椽在灯下盯着他瞧,那眼里有很复杂的情绪冒出来,眼神却还是柔得像水雾。
“没事儿啊。”
贺椽饭也不吃了,他站起来把宁应雪压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拍着他的背轻声哄着,“没事儿,以后我疼你,都过去了。”
贺椽心里不是滋味,他没法想象四岁的宁应雪怎么在迷踪道那种充满瘴气毒虫的深山老林里活下来的。
他是能吃苦的人,有些事儿放在他身上能忍,放在宁应雪身上对他而言就是种折磨。
贺椽甚至觉得要是传言是真的就好了,要是宁应雪真是宁飞玄的儿子就好了,起码不会有这样残忍的一段过去。
“贺见山的功法是到盘水村后才逐渐纯熟的。”贺椽抱着宁应雪,下巴搁在他头发上,眼神沉了下去。
“贺老头那身功夫邪门得很,确实容易失控。有些话他生前没告诉我,但我猜......当年有一部分乱党变成了怪物,就是因为贺见山在他们身上用了和我一样的法子。”
贺见山当初吹得天花乱坠,说要将他治好,要将他捧成一流的武学高手。
真刀真枪替他传功的时候,贺见山却难得严肃地问他有没有想好。
贺椽在梅花树下打坐,问贺见山要想什么。
贺见山嘿嘿一笑道,“要么是活到三十痛痛快快的去死,要么是长命百岁但有可能变成怪物。”
贺椽早说过自己想活命,他没得选。
“迷踪道是他的一次尝试,我也是。只不过我幸运一些,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