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宫人丁稀薄,九离道长却是不折不扣的太微宗师。
他师从太微昭武真人,行七,中州栖云观静戎道长与半步仙人宁飞玄都得喊他一声师兄。
九离道长虽于拂尘剑术造诣平平,却十分擅长丹道,治病救人亦是西南一流。
薛祈年想学剑,却被九离道长骗来炼了丹。他心中一直忿忿,但架不住九离道长其实是个好师父。
薛祈年入门第二年,宁飞玄病逝于仙杼山。
九离道长牵着他登上大船沿乌麟江一路东行,越过滚滚江水和凛冬的江南,最终上了那两千级山门的仙杼山,去了薛祈年魂牵梦萦的太微宗,凭吊这位声名赫赫的太微掌教。
薛祈年统共见过宁应雪两回,宁飞玄的丧仪是一回,后来去东南习剑是第二回。
薛祈年仰慕天下剑道大家。
他原本以为半步仙死后世上再无春深剑,伤心了很久,直到他十四岁时见到这位霁华殿的小师兄一剑将戚元廷震飞了出去。
乌麟城门外,夏意渐浓。
贺椽坐在茶摊对面,挑起一根筷子敲了敲薛祈年面前放小菜的碟子。薛祈年挂着一张傻笑的脸,端端正正地在对面坐着,对这声清脆的响毫无反应。
两炷香了,他抱着自己那把从东南剑阁启出的长剑“倦寻芳”,眼珠子几乎长在宁应雪身上。
宁应雪不动声色地喝了口茶,再抬眼薛祈年还是盯着他,于是他只得再次低头没说话。
贺椽心中好笑,于是又抬起筷子狠敲了一下。
这声比刚才响多了,薛祈年终于反应过来了,呲着牙道,“贺叔!怎么了?”
贺椽也对他一笑,心道宁应雪告诉他玄天宫九离道长是个很睿智的人,不知怎么派来个徒弟,长得就傻乎乎的,葡萄一样黑溜溜的大眼看人的时候更傻了。
薛祈年是个人来疯,接应的时候第一面就喊宁应雪师兄,看见他又嫌“贺公子”太疏离,非抓着他喊贺兄。
贺椽当时还挺喜欢这孩子,宁应雪话少,就他一路逗着薛祈年闲聊。薛祈年得知了他的年岁,先是惊讶,然后极为认真道为表敬重,他要喊贺椽一句贺叔。
贺椽眼皮子跳了一下,知道这是个缺心眼,想到自己自己比薛祈年大了十岁,他忍了。
现在倒好,小缺心眼盯着他的人看了半晌,眼珠子都要蹦出来,贺椽忍不了了。
“老盯着你师兄做什么?”贺椽举着筷子逗薛祈年,“我不好看吗?”
“好看啊!”薛祈年发自真心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在他朴素的审美中贺椽也好看,只不过没有他从小敬仰的师兄好看罢了。
薛祈年还当贺椽吃醋,立即搜肠刮肚找了几个词,由衷夸赞道,“贺叔风流倜傥,英姿勃发,面如潘安,芝兰玉树,老当益壮,龙马精神......”
宁应雪端着茶的手顿了一下。
“停停停!”贺椽突然暴起打断了他的马屁,周围已经有好几个人看了过来。
贺椽心道这孩子是真的缺心眼,像是终于怕了薛祈年,他对着浑然不觉哪里不对的薛祈年道,“先吃饭!吃饭!”
玄天宫特地给薛祈年拨了银子,要他请师兄在城中多逛两圈。
薛祈年正在长身体,一碗面不够,他去柜台又跟老板要了几样,回来端着碗问他们有没有什么想看的想玩的,他都知道。
贺椽嘴角抽了一抽,他看了一眼宁应雪,那意思很明显,九离道长是不是大缺心眼才带出这么个小缺心眼?
他们分明是来找明姝楼和松霓涯的,西南外头自擒龙寺起北至浮玉宫都是一团乱麻,怎么现在弄得像游山玩水似的?
宁应雪倒是没说不去,他问薛祈年,“这些年玄天宫还好吗?”
薛祈年抱着块饼子,“都好,西南一直挺太平的,师父收到师兄的信之后说这里从没有听过什么明姝楼总坛,也没听说过什么用鞭子的女人。”
贺椽道,“没有?这些年你们从未听说过这样的门派吗?”
松长慈叛出明姝楼后不可能也没有必要对太微撒谎,她说总坛在乌麟城,那就是真的在乌麟城,可眼下薛祈年却说没有痕迹。
“西南这边没有几家大门派的。”薛祈年想了想道,“也就几座佛寺,咱们玄天宫还有戚家自己的一处旁支,这些年都没出过什么大事。另外就是孟氏,曾经的西南第一世家,被仇家寻仇,前几年也没落了。”
贺椽皱眉看着对面啃饼子的孩子,没说话。
乌麟城有三大宗门的分支,如果真有明姝楼的痕迹,不说浮玉宫与擒龙寺如何,九离道长也一定会传书太微请求平乱。
但现在的乌麟城人潮涌动,喧嚣繁盛,全然不像被邪教侵扰的样子。
薛祈年坐在闹市中边吃边眯着眼。西南孟氏,那可是曾经的城中第一大派,有无数门客与弟子,多气派啊!
孟氏以巫术起家却难得善心,从不做伤天害理之事,三年前随着老家主去世竟也没落了。
玄天宫隶属太微,虽然与他们没有来往,薛祈年也觉得可惜。
宁应雪没再追问明姝楼的事,料想薛祈年并不知道多少内情。
他在酒楼中看了薛祈年一会儿,突然道,“若我没记错,薛师弟是湘灵的朋友?”
薛祈年听到“湘灵”二字,嘴巴终于不嚼了。
他顿了一下很惊诧道,“师兄难道也认识湘灵姐姐?”
贺椽察觉宁应雪虽然没有表情,动作却是明显一顿。
薛祈年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眼睛都亮了。
这叫什么?这叫他乡遇故知啊!
他与宁应雪关系虽远,但现在有了个共同的朋友,楚湘灵的朋友自然也是他的朋友!
薛祈年一拍脑袋,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殷切道,“对对对!师兄...湘灵姐姐!她三年前来找过我,就在这!乌麟城武林大会,她过来找过我!”
乌麟城的饭庄里,薛祈年磕磕绊绊地把楚湘灵的事情说了。
期间贺椽一直没说话,他不知道宁应雪在想什么,但他知道宁应雪现在一定不好受,于是在桌下寻到他的手握住了。
三年前,楚湘灵下山游历,留下了江又霜给她的秋暮剑,只带走了宁应雪为她铸的那把萦怀。
十七岁的小姑娘,在师父要她断了念头后心境可想而知。
她没有回临安的家,也没有在东南多停留,而是一路南下沿水路到了边境的西南游历。
薛祈年十三岁生辰一过,九离道长就送他去仙杼山呆了两个月,让他去太微宗习剑论道。在那时他第二次见到宁应雪,结识了不少太微弟子,楚湘灵就在其中。
结果他刚回玄天宫,后脚就看见楚湘灵出现了乌麟城。
清明刚过,西南朔风带着凛冽的寒意,宫门口两颗柿子树还没抽枝,干干瘦瘦地在风里发抖。
楚湘灵换下了太微道袍,一身红衣站在玄天宫宫门前,长发被风吹得胡乱飞起,身后负着把流光长剑。她比在山上瘦了不少,眉目却更见凌厉与侠气。
薛祈年放下手里正在挑拣的草药,惊喜地冲出去招呼道,“湘灵姐姐!”
楚湘灵在玄天宫住下了。
她告诉九离道长和薛祈年自己一路南下平乱过来,想看看西南风光,顺道看一看乌麟城的武林大会与东南天元榜有何不同。
等看完了此处风貌,她要沿着官道一路北上去看看蓬莱洲的大雪与热闹非凡的京城。
薛祈年于是自告奋勇带着她在西南玩了几天。二人聊西南风貌,聊太微,聊戚元廷赖在霁华殿的故事,待武林大会结束后,楚湘灵便与玄天宫告辞离开,再未得见。
楚湘灵从未与他提起过宁应雪,一丝一毫都没有。
太微有太多弟子,薛祈年事到如今也不知道他们是师徒。他甚至都不知道宁应雪与楚湘灵相识,只一味滔滔不绝地说着当时的情景。
宁应雪一直静静地听着,到最后也没有向薛祈年挑明。
楚湘灵显然不愿再认他这个师父,即便她下山前去霁华殿磕了头,带走了萦怀。
宁应雪其实早有预料,只是一直不愿承认。
太微弟子下山都会与师门有书信往来,他也等过,但霁华殿却永远冷清。后来他想楚湘灵一直是个听话的徒弟,哪怕是最后一次,她也将自己的话听了进去。
她一点一点将自己的念头断开,用上千里跋涉淡化在太微的日日夜夜。到最后她终于成了一个真正的侠客,也不再提起她的师父和那段无果的爱慕。
贺椽听着薛祈年夸赞楚湘灵剑招有宁应雪的影子,说她是女中豪杰,当世巾帼,手在桌下将宁应雪冰凉的手一点一点攥紧了。
怎么能不难过?那是宁应雪这么多年唯一的弟子。
江又霜告诉他那段时日,大到铸成萦怀,亲自教导剑法,小到钗环脂粉和霁华殿的茶食。宁应雪对楚湘灵可谓倾尽心血。
那一年他十七岁,还是需要别人照顾的年纪,却一直努力照顾着楚湘灵。
贺椽不能说什么,这桩故事里没有人有错,楚湘灵的情意和最后选择断绝师徒关系也没错,不过造化弄人。
“武林大会那天我还问师姐要不要上去比一比,她瞧着就厉害!”
薛祈年道,“然后师姐说她不想去,还说西南的剑客比她想得要厉害,尤其是有个姐姐,连续打败了好多大侠!但不知怎的,最后都要夺魁了她却走了。”
“我问湘灵姐姐她为什么不比了,湘灵姐姐很长时间没说话,后来她让我先回去自己有事要办。”薛祈年努力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情景。
他看了西南很多场武林大会,那一年的着实精彩万分。白衣女子拿着把银白长剑,一招一式,飘飘欲仙。
连楚湘灵这种见惯太微高手的人都赞她是当世一流。
薛祈年虽然学了几年剑,但他是个半吊子看不出门道,那天楚湘灵让他先回玄天宫,自己有事要办。
薛祈年听话地回去了,直到傍晚楚湘灵才回来跟他说自己要离开乌麟城。
“师父还让我留她呐!”薛祈年告诉对面两个人,“师父说女孩子家连夜赶路总是不安全,不如多住几日带上些吃的白天再走,但湘灵姐姐说不必。”
薛祈年有点沮丧,“后来我总等她来玄天宫找我玩,她却再没来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