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扬深吸一口气,像是将胸腔里所有的气都压进了丹田。体内的内力如潮水般涌动起来,沿着经脉一路蔓延到指尖,将她的双掌染上一层薄薄的霜白。
她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掌心朝外。一股寒意从她的掌心弥漫开来,像是一道无声的波浪,朝四面八方扩散开去,所过之处,空气骤然降温,连地上的尘土都被冻住了,不再飞扬。
弟子们打了个寒颤,握刀的手开始发抖,脚步也慢了下来。毕扬的手腕轻轻一翻,掌风如刀,朝空地中央劈去,青石板碎裂开来,碎石四散飞溅,掀起一圈白茫茫的冰雾,将方圆数丈笼罩其中。
胡掌门的声音从冰雾外传来,又尖又利,像是抓到了什么把柄:“大家都看到了!她就是练了禁术!这就是证据!”
冰雾渐渐散去,毕扬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着,双掌的白霜一点一点地散去。她看着胡掌门那张故作震惊的脸,看着石掌门那张阴沉的脸,看着人群中那些或惊惧或怀疑的目光,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诞感。
她练了这么久的烬雪,拼了命去保护的那些人,到头来,却成了她最大的罪名。
胡掌门的声音从冰雾散尽的空地那头传过来,像一把淬了火的刀:“妖女!当着大家的面,你最好束手就擒,不要玩弄什么把戏!”
毕扬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还落在地上那个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身影上,指尖微微发颤。
子期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穿过那些握着刀、举着剑的弟子,走到毕扬面前,转身挡在她身前,背对着她,面朝那些刀锋。
“她不是妖女,”他的声音被风裹着,清清楚楚地送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你不要信口雌黄。”
胡掌门看着他,眉头拧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几分耐人寻味的劝解:“鹤尘公子,你之前也是被她蒙蔽了,快让开,不然她也会对你动手的!”
子期没有动,他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不用管他,你动手就是。”
胡掌门看了王磊一眼,又看了看子期,朝弟子挥了一下手:“再上!”
弟子们握着刀,对视了一眼,却没有人敢迈出第一步。
地上的冰霜尚未化尽,碎裂的青石板还在冒着寒气。
石冬冬往前踏了一步,一只手已经按上了剑柄,却被石掌门一把拉住。石掌门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让他们去。”
弟子们握着刀,一步一步地朝毕扬围拢过去,刀尖朝内,像一张慢慢收拢的网,网眼越收越紧。
毕扬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越走越近的刀锋,嘴唇微微动了动。她伸出手,轻轻推了推子期的肩膀:“你走开。他们要抓的是我,不是你。”
子期没有回头,只是往后退了半步,将后背贴得更紧了一些。
“我今日死都不会离开,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毕扬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没有再推。刀已经架上了她的肩膀,冰冷的刀刃贴着颈侧的皮肤。
子期伸出手,将架在毕扬肩上的那把刀推开。
可左边的刀又架了上来,他伸手去推左边的,右边的刀又贴上了她的肩头。他推了前面的,后面的又涌上来。那些刀像是长了眼睛,无论如何推挡,始终绕不过他,落在毕扬身上。
“谁说她是妖女?”一个声音从空地另一侧响起来,清清楚楚地穿透了那些杂乱的脚步声和刀剑碰撞的声响。
所有人循声望去。十夕站在空地边缘,玄色的衣袍在晨风里微微拂动,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像是在审视一件许久未见的旧物。
然后他抬起手,五指微张,掌心朝外。一股寒意从他掌心弥漫开来,与毕扬方才那一掌如出一辙,白霜从指尖蔓延至手腕,空气中的温度骤降,连晨风都被冻得凝滞了一瞬。
他的手腕轻轻一翻,掌风如刀,朝空地的另一侧劈去。青石板碎裂,碎石四溅,白茫茫的冰雾再一次升腾而起,将他的身影吞没其中。
毕扬的呼吸猛地一滞。她看着那道被冰雾吞没的身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竟然也会烬雪。
她想起昨天晚上,十夕说他和她师出同门,她当时只以为是一句玩笑。毕竟毕岚从来没有跟她提起过,还有别的岩曲弟子活在这个世上。
可此刻,那道霜白的掌风,那些碎裂的青石板,那些在雾气中翻涌的寒意,都是真的。
冰雾渐渐散去。
十夕站在空地中央,衣袍上沾着细碎的冰屑,在晨光里泛着细密的银光。
脸上的铁纱已经摘下,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他的眼底有薄薄的笑意,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胡掌门的脸色变了。他站在人群最前面,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石掌门站在他身侧,目光在十夕和毕扬之间来回扫了两回,又落在胡掌门脸上,声音压得又低又急:“这……这是怎么回事?”
十夕放声大笑,像是积压了多年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裹着冰屑和晨风,在空地上回荡开来。他收了笑,目光扫过人群,落在胡掌门脸上:“天亡我岩曲,意欲烬雪失传,可不妄毕扬天资聪慧,得以让烬雪延续。看来你们这些人的愿景,也只能在梦中实现了。”
胡掌门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有些发颤,却努力维持着一派之主的沉稳:“你……你到底是何人?”
十夕的目光从胡掌门脸上移开,落在人群前方那片被晨光照亮的空地上,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二十多年前,岩曲门最寻常不过的一日午后。我在后山打水,听见前院传来异样的声响。等我赶到时,已经来不及了。前院里躺着人,都是我的同门。师父拉着我往后门跑,说后门有接应的人,让我去开门。我一路跑过去,推开门,门外面是空的。什么人都没有。等我回头,已经被人打晕了。等我再醒过来,整个门派都烧着了。我拼了命往外爬,爬了不知多久,才被路过的人发现。”
椒二娘往前走了半步,目光落在十夕脸上,带着几分审视:“你是岩曲的弟子?岩曲门的弟子我基本都认识,却怎么不记得有你这么号弟子?”
十夕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二娘,我是毕梦。”
椒二娘的瞳孔猛地收缩,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咙。她盯着十夕看了很久,久到晨风将她鬓边的碎发吹得拂过脸颊,她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又轻又涩:“你是毕梦?岩曲的小师妹毕梦?”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喧哗,像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没有人想到,那个杀人如麻、行事诡秘的折柳堂堂主,竟然是个女子,还是当年岩曲门里那个最小的师妹。
十夕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的白霜已经散尽了,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她的声音比方才更轻了,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些年,我从未忘记要查清真相。可那时的我太弱了,什么也做不了。我只能建了折柳堂,做生意,杀人,攒钱,积攒人脉。表面上是在替江湖中人解决仇怨,实际上,我一直在查——查岩曲到底是被谁灭的门,”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胡掌门脸上,又移开,“可我查了那么多年,什么都没有查到。直到有一天,有人发现了毕岚的踪迹。”
胡掌门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十夕继续说:“不错,我一直知道他还活着。他那日出门办事,侥幸逃过一劫。可我知道,一旦他活着的消息被那些人知道,只怕命不久矣。所以我让他躲在深山里,替他掩去行踪,”她转过头,看着毕扬,目光里带着一种坦荡的安抚,“放心吧,毕岚的功法远在你我之上,只是他平日有所隐藏,你才不觉得厉害。别轻信他们说的什么死了。”
毕扬的呼吸微微松了一些,攥着绳索的手指不自觉地松了松。椒二娘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几分追问的意味:“所以你都查到什么了?”
十夕没有回答,只是朝身后被捆住的王磊和章振扬了扬下巴,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笃定的、毫不犹豫的从容:“这还不明显吗?我把人都绑了。”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人群里,缓缓扫过每一张脸,像是要把这些话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岩曲灭门之前,曾有人从崇州送出一封密信,那封信里写的,正是当年那位大人想要的——也就是后来传遍江湖的烬雪功法。”她看了王磊一眼,“那位大人,就是王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