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二十个黟峰门弟子从人群中走出来,手握刀柄,步伐整齐,朝十夕围了过去。
十夕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看着那些越走越近的弟子,嘴角微微弯了弯:“怎么,这么快就要动手了吗?”
“请十堂主去后院休息。”
“费什么话,一起上吧。”
弟子们刀已经出了鞘,刀尖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
十夕抬手格开第一个劈来的刀,反手一掌拍在那弟子的胸口,那人连退数步,撞在身后的同伴身上,滚作一团。第二个弟子从侧面扑上来,十夕侧身避过,脚尖一点,身形拔起,从那人头顶掠过,落在他身后,一掌切在他后颈上,那人便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十夕的招式凌厉,每一掌都带着毫不留情的力道,可他无心恋战,每一次出手都只是将人逼退,并不追击。弟子们却不一样,他们是奉命行事,刀刀都往要害招呼。一来一回之间,十夕渐渐被缠住了。
常肃从人群里走出来,快步掠到十夕身边,一掌拍飞一个弟子,两人背靠着背,将那些涌上来的弟子一一逼退。
“让开!”一个清脆的女声从人群中炸开,紧接着一道鹅黄色的身影从人群中掠出。
椒三娘落在地上,将手中的伞撑开了,伞沿边缘的暗器在日光里泛着细密的寒光。她手腕一翻,伞面疾转,几枚细针射了出去,钉在最前面几个弟子的肩头。那些人闷哼一声,手里的刀脱手而出,踉跄着退了几步。
十夕看了她一眼,眉头微微拧起:“你上来做什么?下去。”
三娘没有看他,伞面一合,挡住从侧面扑过来的一个弟子,声音又脆又硬:“凭什么就打你一个人?”
人群的另一边,椒二娘走了出来。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衣,走到石掌门和胡掌门面前行礼说道:“石掌门,胡掌门,岩曲灭门事发突然,当时谁也没有想到。既然十堂主有线索,不妨让他把话说完。若他说得不对,再动手也不迟。”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附和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先是稀稀落落的几个声音,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是啊,让他说完!”
“既然有证据,为什么不让说?”
“遮遮掩掩的,反倒让人起疑!”
毕扬站在人群中央,手里还拽着王磊的绳索。她的目光扫过那些七嘴八舌的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一直以为,江湖既然推选了石掌门和胡掌门为万壑盟主,所有人都会听他们的。可看起来,并不是这样。那些曾经被她视为铁板一块的盟会,此刻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撬开了一条缝。
她忽然想到了卫泱,她的舅舅,在万壑盟会中一直支持奉承着两位掌门的卫泱。这样的场合,他怎么会不在?她下意识地往人群里又扫了一遍,没有看见那张熟悉的脸。
胡掌门往前迈了一步,抬起双手,压了压那些越来越响的议论声。他的脸上挂着一副温和的笑意,清了清嗓子说道:“诸位,今日的大会是我和石掌门邀大家来的。诸位在江湖上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各门各派事务繁忙,所以这次让大家来,是有重要的事要商议。就算十堂主真有什么要说的,也不妨等我们这边事情说完、处理完,再听他细说。诸位觉得如何?”
人群安静了一瞬,议论声低了下去,却没有完全消失,像潮水退去后留下的泡沫,在暗处翻涌。
毕扬看着胡掌门那张温和的脸,看着他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忽然觉得那层温和底下,藏着的东西比石掌门更深、更沉,像是被压了多年的冰,看着平静,底下却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
她攥着绳索的手指微微收紧,又将目光投向十夕,像是在等他的下一步。
毕扬的耳边忽然传来王磊压低的声音。
他侧着头,目光落在毕扬的脸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你和鹤尘在崇州就相识了,对吧?他带你去了书院。”
毕扬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以为自己偷偷去书院的事无人知晓。
王磊的目光没有移开,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笃定:“书院里有我出的银子,自然要多替我关注鹤尘的动向。他为了你,只说要在崇州备考,不肯随我回京都。若我就这么纵容他,只怕他日后还要做出更出格的事。”
毕扬转过头,看着王磊:“他虽然是你儿子,但他有为自己决定的权利。”
王磊看着她,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话,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意带着几分审视,几分不以为然:“他的一切都是我给的,进书院读书,让他科考,日后入朝为官,自然要听我的安排。”
毕扬的眉头微微蹙起,语气更沉了几分:“那你这次带他来这里,是要做什么?”
“我自然有我的道理,你很快就知道了。”
空地中央,椒二娘的声音响起来:“不知两位盟主,今日原本要商议什么事?”
胡掌门往前迈了半步,目光缓缓扫过人群,声音沉稳而笃定:“自然是涉及武林动荡的大事,”他顿了顿,抬起手,朝空地两侧的弟子挥了一下,“拿下。”
南障门的弟子从人群中涌出来,黑压压的一片,转瞬便将毕扬围在中央。刀剑出鞘,寒光闪烁,将晨光切割成细碎的碎片。
毕扬站在原地,手里还拽着王磊的绳索,目光落在胡掌门脸上,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
胡掌门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毕扬身上,声音拔高了几分,像是在向在场所有人宣告一个已经决定好的事实:“此女子偷学禁术,自称是岩曲门失传的绝学,实则危害武林,我们费了诸多心力才将她捉来,就等今日,在各位的见证下,将她处决。”
毕扬的瞳孔微微收缩。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王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她忽然明白了,他们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我没有学禁术。这就是岩曲门的功法,是我爹教我的。”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各位应该认识毕岚,他原就是岩曲的弟子……”
“你信口雌黄。”石掌门打断了她,声音又沉又冷,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毕岚前几日已经死了,你攀咬他,完全是死无对证。”
毕扬的呼吸猛地一滞,声音有些发涩,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什么叫……死了?”
十夕也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惊愕:“什么?”
被捆在一旁的章振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石掌门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只是朝空地后面扬了扬下巴:“带人上来。”
两个弟子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架着一个人。那人几乎是拖在地上的,双脚软绵绵的,站不住,像是一袋破烂的麻袋。
他们将他扔在空地中央,那人趴在地上,半晌没有动。毕扬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呼吸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破棉袄,棉袄上沾满了干涸的血迹,像是被雨水打湿后又晒干的泥。他的头发散乱,遮住了大半张脸,裸露出来的皮肤上满是交错的伤痕,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在渗着血。他趴在地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要撑起身体,却没有力气。
胡掌门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着地上那摊几乎看不出人形的东西说道:“这就是杀害毕先生的凶手。此人,和这个妖女是一伙的。她雇了此人来接近毕岚,趁其不备,将他杀害。我们在山中遇到他们二人时,他们正准备逃跑,我们也是费了一番周折才一同带下山来。”
毕扬的嘴唇微微发抖,她看着老九,看着他蜷缩在地上、浑身是血的样子,看着他那张几乎辨认不出五官的脸。
她想起山洞里他第一次接过饼子时狼吞虎咽的样子,想起他握着剑,在破晓的雾气里朝她挥剑的样子,想起他站在石掌门面前,说自己要试一下的样子。她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不是……事实不是这样的。”
“事实就是如此,”石掌门接过话,声音又沉又硬,“这些日子,我们费尽心机把你困在此处,就是为了今日,替毕先生讨一个公道!拿下!”
刀光闪烁,从四面八方朝毕扬涌来。她松开王磊的绳索,双掌齐出,掌风凌厉,带着烬雪特有的寒凉,将最先冲上来的几个弟子震得连退数步。她咬着牙,一掌又一掌地拍出去,掌风越来越冷,越来越猛,将周围的空气都搅得凝滞了几分。
一个弟子从侧面扑上来,她侧身避过,反手一掌拍在他胸口,那人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身后的人群里。可更多的人涌了上来,刀光如网,将她牢牢罩在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