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又是一阵骚动,目光纷纷投向王磊。他站在那里,脸色微微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却依旧没有开口。
十夕的声音没有停,一字一字,像是用刀刻在青石板上的:“替他们办事的那队江湖人,是南障门的弟子。”
胡掌门的脸色沉得像一块浸了水的铁。他没有再说话,身形一晃,从原地消失——再出现时,已经掠到了十夕面前,掌风凌厉,直取她的后心。
那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连地上的枯叶都被他带起的风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
毕扬的瞳孔猛地收缩,她松开王磊的绳索,脚尖一点,朝十夕的方向掠去。
常肃几乎同时动了,两道身影从两个方向迎向那道黑色的掌风。
毕扬的掌风带着烬雪特有的寒凉,常肃的剑光凌厉如电,两人一左一右,将胡掌门那致命的一掌截在半空中。掌风与剑光相交,激起一圈气浪,将地上的碎石吹得四散飞溅。
胡掌门的掌风被生生挡了回去,他退了半步,脸色更加阴沉。毕扬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反手一掌拍出,掌风比他预想的更快、更狠,带着一股毫不留情的力道,将他再次逼退。
胡掌门仓促间抬臂格挡,却被这一掌震得又退了半步,袖口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青紫的肌肤。他咬着牙,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毕扬,看着十夕。
“让她说完。”
毕扬收了掌,退到十夕身侧,目光落在胡掌门脸上,没有半分退让。
十夕转过身,继续面对人群,声音比方才更沉、更缓,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嵌进青石板的缝隙里:“二十多年前,朝中那位大人不知通过什么途径,知晓我岩曲门中有这样一门功法。他遣人来问,师父或许那时便已察觉——烬雪功法虽非人人都能参透,但其威力浩大,足以令有心之人铤而走险。于是师父写信回绝了那位大人的邀约。可后来,那位大人不知从何处提前得知了回信的内容,派兵前来剿灭。他们为了不留下任何把柄,连送信的弟子也没有放过。”
她看着胡掌门,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深处却翻涌着压了二十多年的暗流:“我说的对吧,胡掌门?也就是因为替他们办了这件事,你后来才代替了我师父,坐上了万壑盟主的位置。”
胡掌门没有说话,他的脸色依旧阴沉,嘴唇抿成一条线,只是那双眼睛在微微翻涌,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底下挣扎。他侧过头,看了石掌门一眼,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刻意的冷硬:“你就这么任由她在这胡说?”
石掌门愣了一下,目光在胡掌门和十夕之间来回扫了两回,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他又看向台下那些各门各派的弟子,看着那些或惊疑或观望的目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十夕看着他那副模样,嘴角微微弯了弯,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嘲讽:“看样子,石掌门并不知道胡掌门做的这些事。也是,在他眼里,你不过是他的一条狗。主人之间的交易,怎么会跟你说?”
石掌门的脸涨得通红,他指着十夕:“你!”
石冬冬从父亲身后走出来,手按在剑柄上,目光像刀一样剜在十夕脸上,声音又沉又硬:“你到底想要怎样?”
十夕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我想要怎样?”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问题,“我想问问你们,毕岚做错了什么?毕扬做错了什么?岩曲门做错了什么?你们要这样紧紧相逼?”
晨风穿过空地,将她鬓边的碎发吹得拂过脸颊。她站在那里,衣袍在风里微微翻动,像是被风吹了很久很久,久到终于能把那些压了二十多年的话说出口。
空地上一片安静。没有人说话。只有风穿过人群的缝隙,带着远处山林的气息,拂过每一张或惊愕、或沉默、或低垂的脸。
毕扬站在十夕身侧,目光落在那些沉默的面孔上,落在石掌门微微发白的脸上,落在胡掌门那双翻涌着暗流的眼睛上,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和十夕并肩立成了一堵墙。
一个小厮从人群后面小跑着过来,绕过那些沉默的弟子,弯着腰,快步走到胡掌门身边,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胡掌门的脸色微微一变,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痛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十夕脸上。
“说了这么多,你到底想怎么样?”
十夕看着她,目光里的冷意像被冰封的水面,没有一丝波动:“你们承认当年的所作所为,主事之人就地正法,就算替岩曲的弟子们沉冤昭雪了。”
胡掌门和王磊迅速对视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像风过水面,却让毕扬的心里微微沉了一下。
胡掌门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日天气如何:“谁是主事之人?”
十夕抬起手,指尖直直地指向王磊:“自然是你和他。”
王磊脸上的平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声音有些急促:“十堂主,这样断定,是否有些草率了?”
十夕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我去你府上比对过字迹,当年写给招揽师父的书信,就是你写的。”
王磊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却没有立刻反驳。他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却依旧带着一种惯于发号施令的沉稳:“可这并不代表主使之人就是我,二十多年前,我何来这样的权利做这样的事?”
胡掌门抢过了话头,声音干脆利落,像是早就在等这句话:“不错,就是他,”他转头看向十夕,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像是在表忠心的急切,“你说吧,要我动手,还是你亲自来?”
毕扬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看着胡掌门那张干脆利落的脸,总觉得哪里不对。他方才还那样极力辩驳,此刻却把王磊推出去的速度快得惊人,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只手,随时可以将身边的人推到刀口下。
王磊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他张了张嘴,声音又急又快,像是要把什么话说在最前面:“信是我写的,可那并不是我主使……”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胡掌门的手已经抬了起来,掌风凌厉,直直地朝王磊的天灵盖劈去。
十夕的身形从原地消失了,抬手接住了那一掌。两掌相交,激起一圈气浪,将地上的碎石吹得四散飞溅。
胡掌门退了三步,十夕也退了半步,她稳住身形,目光落在胡掌门脸上,那目光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冷意:“胡掌门何意?”
胡掌门没有回答,只是退后两步,站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像是方才那一掌不过是随手挥了挥。十夕没有追,她站在王磊面前,像是一堵沉默的墙。
她的功法在方才那一掌中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衣袍翻飞间,岩曲心法的踪迹清晰可见,一招一式都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流畅和力道,像是练了二十多年。毕扬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那背影比记忆中瘦了许多,可每一寸骨骼都像是被锻打过,沉稳得像一座山。
胡掌门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带着几分刻意的、像是在谈生意的从容:“十堂主,你要做这个万壑盟主,我们给你就是。朝廷的走狗我也忍了许多年,我替你了结了他,我们万事好商量。如何?”
王磊的脸色变得铁青。他看了看胡掌门,又看了看十夕,嘴唇微微哆嗦着。
然后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了毕扬身上。那目光里的冷硬已经散尽了,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的急切:“毕扬姑娘,你不是想和鹤尘在一起吗?我同意了,但你要保我安全!”
毕扬站在十夕身侧,目光落在王磊那张急切的脸,又落在他身后的子期身上。
胡掌门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方才更急、更冷:“石掌门,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与我一同动手,拿下此妖女!今日之事若传出去,你我也脱不了干系!”
石掌门站在原地,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却没有动。石冬冬往前迈了半步,却被石掌门一把拉住,那力道又重又沉,像是一道无声的命令。石冬冬侧过头,看见父亲微微摇头的动作,便将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
王磊的目光还在毕扬脸上,像是要把最后一根稻草攥出水来:“毕扬姑娘,鹤尘的事——我可以答应你,能不能救救我,我……”
十夕打断了他,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别废话,你的事等会儿再说,”她侧过头,看了毕扬一眼,“扬儿,你有什么话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