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望暮云平 第182章 客人

章贞贞的脸色沉了下来。她把那封信函往桌上一拍，声音比方才高了几分：“当日明明说好的三件事，如今就办了一件，就打算应付了事了？”她的目光直直地盯着赵大人，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恼意，“就这么一顿饭，就打发我们了？他分明是躲着我，根本不想道歉！”

赵大人脸上的笑意几乎挂不住了。他搓了搓手，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放得又软又低：“章小姐息怒，息怒。一来，石少主那边确实是事没办完，抽不开身，不是故意躲着小姐。二来……他无非就是个江湖上的毛头小子，小姐身份尊贵，何必同他一般见识？将来也是不值得见的人。”

章贞贞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正要开口，赵大人又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里添了几分语重心长：“三来，若是他事情办得不好，估计也没命回来了，自有天收了，给小姐出出气。”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章贞贞却愣住了，她看着赵大人那张堆着笑的脸，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什么事办不好还会丢了性命？”她脱口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赵大人的目光飞快地往子期那边瞟了一眼，随即收了回来，脸上的笑意纹丝不动：“都是些不值得一提的小事。小姐不必挂心。”

章贞贞还想追问，章廉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她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把那句话咽了回去，只是脸上的恼意还没完全消下去，把那封信函往袖子里一塞，不再说话了。

小厮们鱼贯而入，端着托盘，一样一样地往桌上摆。糖醋黄河鲤，蟹酿橙，山家三脆，炙羊肉，还有一碟桂花糕，一碟枣泥酥，摆得满满当当。赵大人连忙招呼着：“来来来，尝尝这道糖醋鲤鱼，是这家的招牌，用的是黄河鲤鱼，活杀现做，酸甜适口，就是丰乐楼也比不上这里的滋味。”

女使端着酒壶上前，给各人面前的酒杯斟满了酒。酒是上好的竹叶青，倒进杯里，清亮亮的，泛着一股淡淡的竹香。赵大人端起酒杯，朝众人举了举，脸上的笑意又恢复了方才的殷勤：“来来来，赵某先敬各位一杯，权当赔罪。往后在京里，但凡有用得着赵某的地方，尽管开口。”

章廉端起酒杯，淡淡地应了一声，沾了沾唇便放下了。章贞贞没有端杯，她坐在那儿，手里攥着帕子，脸上还带着几分气恼。毕扬坐在角落里，面前的酒没有动，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赵大人那张堆笑的脸，又扫过子期那张沉静的脸，最后落在自己面前的杯盏上。

竹叶青的酒气飘过来，清冽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毕扬刚抿了一口茶，抬起眼，正对上赵大人的目光。那双眼睛冷冽而审视，她心里微微一凛，赵大人同样察觉到了她的注视，那探究的神色只一瞬便收了回去，脸上重新堆起笑来，又转向别处去了。

毕扬看着他那张殷勤的脸，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当是自己多心，把茶盏放下了。

“不行，”章贞贞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些，把桌上那点虚假的热闹撕开一道口子。她手里的帕子已经攥得皱巴巴的，脸上那层薄怒烧得比方才更旺了几分，“即便他要丧命，也要先道完歉。他在哪里？我要见他。”

楼梯上传来一队人的脚步声，整齐而沉稳，靴底踩在木楼梯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像是什么东西正一步一步朝这边压过来。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先进来的是两个穿玄色短褐的随从，一左一右，垂手站在门边，像两尊沉默的门神。然后是几个穿青灰色袍子的人，步伐整齐地鱼贯而入，分列两旁。最后进来的那个人，穿着一件玄色暗纹锦袍，衣角绣着银线云纹，在灯下泛着幽冷的光。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脖颈上围着一条深色的貂皮围领，遮住了大半截脖子，只露出下颌和一双沉沉的、不带什么表情的眼睛。

赵大人已经站起来了。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退到一旁，垂着手，朝门口的方向微微弯了弯腰，那姿态恭敬得像是一尊泥塑。

王鹤轩？章廉的目光从门口那道人影上移开，飞快地看了子期一眼。

子期坐在椅子上，脸上的神色没有变，只是眼中荡起一阵涟漪，又很快归于平静。

章廉收回目光，站起身，朝门口迎了过去，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意，拱手行礼：“王公子，许久不见。我还以为要等到过节时才能拜见公子呢，只是……没想到这点小事还惊动了王大公子，赵大人属实有些兴师动众了。”

“兄长。”子期站了起来，鞠躬行礼道。

王鹤轩站在那里，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他的目光落在章廉脸上，微微颔首，还了一礼说道：“章公子客气了。前几日才听家父提起，章大人高升，年节之下特意接了圣意来京都谢恩赴宴，只怕未来还要仰仗章兄才是，”他顿了顿，目光往子期那边扫了一眼，又收回来，“虽这几日有鹤尘相陪，总归还是礼数不周，是我们该去驿馆拜见章大人才是。”

章廉脸上客套的笑意深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谦逊：“王公子说哪里话，我同鹤尘在太学相伴，他本就对我照顾有加，这几日更是体贴周到，到时还是我和父亲去府上拜会王家父兄才是正理。”

王鹤轩点了点头，嘴角那笑意纹丝不动：“那便恭候了。”

章廉像是想起了什么，侧了侧身，朝屋里指了指：“哦，忘了跟公子介绍了。”他的目光先落在章贞贞身上，“这位是我家小妹，贞贞。”

章贞贞正坐在椅子上，脸上的气恼还没来得及收干净，闻言勉强挤出一个笑，朝王鹤轩微微颔首。

章廉的目光又移向角落里那道淡绿色的身影，语气里添了几分客气：“这位是长姐，章扬。她们姐妹俩未曾来过京都，此番听说父亲和我都在京都过节，便吵闹着一同来了……”

话音未落，王鹤轩忽然偏过头，看向毕扬，他抬起手，将章廉的话生生切断了。章廉愣了一下，嘴还张着，后半截话便这么卡在了喉咙里。

屋里安静了一瞬。

“章大小姐，”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却依旧温和，“别来无恙。”

毕扬从见到王鹤轩出现在门口的那一刻起，心里便什么都明白了。她明白了子期在马车上为何那样急，明白了从进了酒楼他便一直愁容满面。

王鹤轩是冲着她来的。昨夜的事，他没有善罢甘休，今日这宴，赔罪是假，算账是真。可毕扬心里反而踏实了些，既然是冲着她来的，那便好，省得连累旁人。

她正要站起来行礼，身边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已经先她一步站了起来。

子期脊背挺得笔直，脸上那惯常的温和还在，只是眼底多了几分与往日不同的东西。他看着王鹤轩，微微欠身，语气不卑不亢：“大哥今日不是要与父亲出城办差么？怎的来了这里？赵大人这宴，原是替石少主向章二小姐赔罪的，大哥又不曾得罪谁，坐在这里，倒让主人不自在了。”

他说着，看了赵大人一眼，赵大人的脸微微一僵，想说什么，却咽了回去。

王鹤轩嘴角的笑意没有散，眼底却冷了几分：“鹤尘这话说的，大哥来替你招呼客人，你倒不领情？”

“大哥言重了。只是父亲那边的事耽搁不得，大哥还是莫要在此久留，免得误了正事。至于招呼客人，鹤尘虽不才，却也还能应付。”

章廉的目光在子期和王鹤轩之间来回转了两圈，虽然不明白子期为何执意要赶自己的大哥走，但见他这般坚持，便也跟着附和了一句：“王公子，鹤尘说得是，正事要紧。您的心意我们领了，改日再聚也不迟。”

王鹤轩的目光冷了下来，从子期脸上移开，落在章廉身上，倒让章廉慌张地看向子期。

“不要再说了，”他的像一把刀，将桌上那层薄薄的客套劈得粉碎，“适才是给你们留脸面。既然敬酒不吃……”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盯着毕扬，“那我便开门见山，我今日不是来叙旧的，是来捉贼的。”

“捉贼？”章廉的脸色刷地白了，目光从那队随从身上扫过，声音都有些发紧，“难道……难道有贼人混入了酒楼之中？”

没有人回答他。

子期站在毕扬身侧，身体微微前倾，挡住了王鹤轩的视线，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少见的急切：“大哥，有什么事还是回去再说……”

“回去再说？”王鹤轩打断他，嘴角那抹笑意彻底消失了，只剩下冷冷的、毫不掩饰的威压，“昨夜有人潜入王府，打晕了我，盗走家中要紧之物，今日我追到此处，你让我回去再说？”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子期，直直地落在毕扬脸上：“章大小姐，昨夜在我书房里，你我可是打过照面的。怎么，今日便不认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