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望暮云平 第181章 客套

驿馆门口停着两辆马车，前头那辆青帷的，后头那辆蓝帷的。毕扬径直上了前头那辆，弯腰钻进车厢，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正要掀帘子看看外头，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弯着腰钻了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她愣了一下，原以为跟上来的会是章贞贞。子期看着她那副微张着嘴、一时没回过神来的模样，嘴角微微弯了弯，抢先开了口：“我有事同你说。”他的语气与方才在院子里那副温和客套的模样截然不同，带着几分郑重，甚至几分急切。

马车动了起来，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辘辘的轻响。子期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车帘的缝隙上，外头的街景一闪而过，他脸上的笑意已经收得干干净净，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压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昨夜太医连夜去了我家，”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出门时，大哥刚刚醒来。想必此时，父亲已然知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赵大人今日设宴赔罪，说是赔罪，可难保不会中途受父亲指派，过来缉拿……”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的意思，已经清清楚楚，“趁马车还在路上，你此刻出城，还来得及。”

毕扬眨了眨眼，她看着子期那张严肃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却没有说话。

她本来想问他是怎么知道的，是怎么发现自己昨夜去了王府的，又怎么确定那件事是她做的。可那些问题在嘴边转了一圈，又被她咽了回去，毕竟那些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出门时便说了要去的，中途离开，岂不是提前不打自招？更何况，这本就是我自己家的东西，是别人偷盗在先。”她坦然说道。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和街外隐隐约约的叫卖声。

“扬儿，”子期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沉了，“你不了解我父亲，他也不了解你。昨夜之事，他不会善罢甘休，赵大人宴上，若是他暗中安排人手……”

“那便让他们来，”毕扬打断他，“我既然敢去，就不怕。”

子期没有被她这话堵住。他的眉头依旧蹙着，眼底那层焦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深了几分。

“京都的局势，不是你想的那样，许多事情，不按是非对错定结果。昨日在瓦舍发生的事，我还没调查清楚，背后牵扯到什么、涉及哪些人，我一无所知，我不能让你就这样置身危险之中。”

“可你也说过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这话是你教我的。怎么，如今到了京都，这道理就不作数了？更何况，我此次是随章大人来的。还有贞贞和章廉。若我一个人先逃了，他们该当如何？我已经对你、对他们隐瞒了此次入京的意图。不能让你、让他们因为我，陷入不必要的麻烦之中。”

她看着子期的眼睛说道：“一人做事一人当。”

车厢里安静下来。

子期看着她，看着那双清亮的而没有半分闪躲的眼睛，他眼底那层焦虑一点一点褪去。

“我明白你有难言之隐，也没有怪你对我有所隐瞒，”他顿了顿，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既然如此，我会尽力护住你。”

毕扬低下头，看着他握着她的手。他的手比她的大一些，骨节分明，指尖因为用力微微泛白。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崇州的书院里，她背书背不出来，急得直跺脚，他也是这样握住她的手，说“不急，慢慢来”。

她抬起头，对上他坚定的目光忽然笑了，那笑容无拘无束的，像是山间忽然吹来的一阵风，把方才车厢里那点凝重的气氛吹得七零八落。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

“谁护谁还不一定呢。”

子期被她这一拍，愣了一下，紧锁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些。他没有躲，也没有恼，只是看着她，眼底那点担忧化成了无奈的笑。

毕扬收回手，歪着头看他，忽然问：“不过我有些好奇，你是怎么跟他们俩说的，能让你上了这辆马车？”

子期看着她那副得意的模样，嘴角弯了弯，笑意里带着几分神秘：“我同他们说……去说服你，让你在酒席上尽可能护着贞贞。”

毕扬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她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慢慢品出其中的味道来：“那你还让我先走？”

子期摊开手，一副无辜又理直气壮的模样：“我又没保证一定能说服成功。”

毕扬被他这话噎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她摇了摇头：“那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放心吧，她虽然处处为难我，可我也知道原因。就那么点鸡毛蒜皮的事，和性命一比不值一提。没人能伤得了她。”

子期看着她，眼中是意料之内的赞赏，他点了点头，反握紧了毕扬的手。

马车慢了下来，外头传来小厮的声音，恭恭敬敬的：“公子小姐，到了。”

车帘掀开，日光涌进来，照得车厢里一片明亮。子期先下了车，站在车旁，伸手替她掀着帘子。毕扬弯着腰出来，正要踩脚凳，余光忽然瞥见门口站着几个小厮，正殷勤地迎上来。她心里那点轻松又被压了下去，脸上却什么也没露出来，只扶着子期的手稳稳当当地下了车。

章贞贞和章廉已经从后面的马车上下来了，正对着门口的小厮扬着下巴问：“赵大人定的可是雅间？怎么连个引路的人都没有？”章廉站在她身侧，神色淡淡的，目光却往毕扬和子期这边扫了一眼。

门口的小厮连忙躬身：“自然是雅间，几位贵客，赵大人定的天字三号，楼上请，楼上请。”一行人跟着小厮进了酒楼，穿过大堂，上了楼梯。

章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子期身侧，趁前面几人正与门口的小厮说话，压低声音问了一句：“都说好了？她同意了？”

子期点了点头，目光还落在毕扬的背影上，声音放得很轻：“扬小姐会护贞贞周全的。”

章廉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收回来，眉头微微动了动，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那你怎么还如此愁容满面的？”

子期愣了顷刻，随即反应过来，将眼底那层沉甸甸的东西敛了敛，换上一副惯常的淡然。他微微摇头，声音依旧很轻：“在想一些家中之事罢了。”

这话倒也不全是托辞，虽然他跟在众人身后上了楼梯，脑子里却一刻也没停过。今日这宴，究竟是何人做东？赵大人请客，可背后站着的是谁？是父亲的意思，还是赵大人自己的主意？若是父亲授意的，那席间会不会出现不该出现的人？若是出现了，他该如何应对？

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他脑子里，怎么也理不清。

楼梯尽头，小厮侧身引路，推开一扇雕花木门。门内是一间宽敞的雅间，临街的窗户半开着，透进冬日的薄阳和街市隐约的喧嚣。

赵大人已经迎了上来，他今日穿了一件赭红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金丝嵌玉的带子，脸上堆着笑，那笑意从眼角一直漾到嘴角，殷勤得像是见了多年未见的故交。

他几步走到门口，朝众人拱手作揖，嘴里的话像是早就备好的一般流利：“哎呀，几位公子小姐，可算把你们盼来了！昨日的事，实在是仓促，道歉也没个诚意，赵某心里一直过意不去。今日我们这边事毕，特意设了这桌薄宴，给几位赔罪，万望赏光，万望赏光！”

章廉站在前头，脸上挂着客套的笑，不咸不淡地回了一礼：“赵大人客气了。有劳。”

赵大人也不在意，目光越过章廉，落在章贞贞身上，腰又弯了几分，脸上那笑意里添了几分讨好的意味：“章二小姐，赵某心里一直过意不去，昨日都没睡好觉，今日还担心小姐不来呢，快请进，快请进……”

章贞贞被他这一通话说得面色稍霁，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没接话，只提着裙角，昂首进了雅间。

众人都落了座，赵大人张罗着上菜，一边招呼小厮添茶倒水，一边拿眼风往门口瞟。

章贞贞端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帕子，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眉头渐渐拧了起来：“怎么就赵大人一人？还有……那个人呢？”

赵大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抬手在自己脑门上拍了一巴掌，脸上的笑意里添了几分懊恼：“哎呀，看我这记性！”他连忙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双手递到章贞贞面前，“这是石少主写好的赔罪书，已签字画押，还请章小姐收下。”

那信函是素白的纸笺，封口处压着一枚火漆印，上头盖着“黟峰门”的字样。

章贞贞接过信函，没有拆开，只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目光又抬起来，落在赵大人脸上：“他人呢？”

赵大人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堆了起来，只是那笑容里添了几分不自然：“石少主那边还有些事没办完，恐怕今日是赶不过来了，他特意托赵某向小姐转达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