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望暮云平 第183章 身份

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章贞贞的嘴张着，手里的帕子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她看看王鹤轩，又看看毕扬，满脸的茫然。

子期还要开口，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

毕扬站了起来，目光迎上王鹤轩，不闪不避：“王公子说我偷了东西，可有证据？”

王鹤轩笑了，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从容，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他从袖中抽出一只手，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袖口，语气淡淡的，却字字如钉：“亲眼所见还需什么证据？我就是证据。”

王鹤轩脸上的笑意未散，眼底却已没了温度，他抬起手，轻轻一挥：“拿下。”

话音落下，门边那几个穿青灰色袍子的随从齐齐动了，朝毕扬逼过来。

子期一步跨出，挡在毕扬身前。他的身体绷得笔直，手臂微微张开，像一堵单薄却不肯退让的墙。他看着王鹤轩，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少见的急切：“兄长，这其中应当有什么误会，我们这样的人家，怎能如此动手？”

王鹤轩看着他，嘴角那抹笑意没有散，眼底却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东西。他微微歪了歪头，语气温和得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我们这样的人家？是啊，鹤尘，我们才是一家人。你这样帮着外人，是什么道理？不信我说的，偏偏信她的？你们才认识了几日？”

子期的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王鹤轩已经收回目光，朝那些随从扬了扬下巴，语气重了几分：“我说了，拿下。”

章贞贞吓得尖叫了一声，整个人缩进章廉怀里，脸埋在他肩上，不敢抬头。章廉的脸色也白了，一只手搂着妹妹，另一只手攥着椅背，指节泛白，目光在毕扬和王鹤轩之间来回转，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个随从冲在最前面，伸手便朝毕扬的肩膀抓来。毕扬没有退。她抬手，五指如钳，精准地扣住那人伸过来的手腕，猛地往外一撇。骨骼错位的脆响混着那随从的惨叫同时炸开，那人整条手臂被扭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身子不由自主地歪向一侧，额头上的汗珠瞬间滚了下来。

毕扬没有松手，借着那一扭之力将他往前一带，那人便踉跄着撞上了身后的同伴，两个人滚作一团，桌椅被撞得歪斜，杯盏哗啦啦碎了一地。

毕扬松开手，拍了拍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越过那些随从，直直地落在王鹤轩脸上：“这么兴师动众要捉我？就凭这几个人？王公子，不免有些看不起我。”

话音未落，她脚尖一点，整个人如同一道淡绿色的风，越过那张歪斜的桌子，直直朝王鹤轩掠去。

长庚不知从哪里闪了出来，无声无息地挡在王鹤轩身前，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抬手便架住了毕扬的攻势。两人的手臂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肉响，内力相激，震得桌上的杯盏叮当作响。

子期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那缠斗在一起的两人，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清楚楚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兄长，章家姐妹是随章大人进京赴宴的，若是在这里出了什么事，章大人那边不好交代。况且，章大人此刻正在宫中，若是惊动了宫里……”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意思，在场的人都听得明白。

王鹤轩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他的目光落在毕扬身上，温润笑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冷冷的、毫不掩饰的威压：“京都天子脚下，朝中二品大员的府邸深夜被盗，本官捉拿可疑人员，有什么问题？大不了就去公堂，谁也别想好过。”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都拿下！”

那几个随从齐齐应了一声，不再顾忌什么，纷纷动起手来。章贞贞吓得尖叫起来，整个人缩在章廉怀里，声音都变了调：“你们要干什么！你们敢动本小姐！”

毕扬侧身避过长庚的一爪，反手一掌逼退身后扑上来的一个随从，却始终无法摆脱长庚的纠缠。

她心里一沉，知道自己今日怕是脱不了身了。她压低声音，语气急促而恳切：“你要拿的就我一个，跟他们都不相干。我跟你走。”

“现在才有这样的觉悟？”他摇了摇头，声音轻飘飘的，却像一根针扎在人心上，“晚了。”

毕扬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咬了咬牙，开口道：“公子适才说到朝中二品大员，只是不知道，这样的官邸竟然也要靠江湖之人暗中牵扯人命之事。不知道这样的事，去了公堂，该怎么查判？”

王鹤轩的眉头猛地一跳。他的目光从毕扬脸上移开，像一把刀一样剜向赵大人。赵大人正缩在角落里，被那目光一扫，浑身一抖，脸上的肉都白了。他忙不迭地摆手，声音又尖又细：“我、我什么都没说啊！真的什么都没说！”

王鹤轩收回目光，看着毕扬：“无凭无据的事，姑娘可不要乱说。以免引来祸端。”

毕扬一掌逼退长庚，往后退了半步，胸口微微起伏着，声音却稳稳当当：“怎么，公子说话就是有凭有据，我说话就是胡诌了？”她看着王鹤轩的眼睛，一字一顿，“证据这种东西，谁没有？公子大可以一试。”

屋里安静了一瞬。长庚收了手，退回王鹤轩身侧，目光依旧警惕地盯着毕扬。那几个随从也停了手，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王鹤轩看着毕扬，看了很久，终于，他开口了。

“收手，把她带走。”

子期站在原地，手还维持着方才想要拉住毕扬的姿势，指尖却只触到了一片冰凉的空气。他看着毕扬被长庚押着走出雅间的门，眼底那层沉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像是冰面下的暗涌，翻滚着，却不敢涌出来。他抬脚要跟上去，赵大人已经从角落里蹿了出来，紧跟在后头，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一边走一边拿袖子擦汗，嘴里念叨着什么。

雅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的碎瓷和歪斜的桌椅。春杏和秋菊早就被吓得说不出话，蜷缩在角落里。

章贞贞从章廉怀里抬起头，脸上的妆都哭花了，眼睛红红的，声音还在发抖：“哥……哥，他们……他们走了……我们怎么办？”章廉的脸色也不好看，嘴唇泛着一层灰白，他搂着妹妹的肩膀，声音发紧却强撑着镇定：“先回去，通知父亲。”

下了马车从侧门进了王府，王鹤轩走在最前头，脚步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毕扬跟在他身后，长庚走在她身侧，不远不近，却封住了她所有可能逃脱的方向。她的双手没有被缚，可她知道，这比被缚更让人不安，只怕到处都加派了人手。

刚踏入正厅，管家便迎了上来，躬身道：“大公子，有客人在等。”王鹤轩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了侧头：“谁？”管家还没来得及回答，转角处一个人影已经站了起来。

石冬冬穿着一身墨色劲装，腰间悬着那柄短刀，眉间那两道浅浅的纹路比昨日更深了些。他的目光先落在王鹤轩脸上，又移到他身后的毕扬身上，那双澄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像是没想到以毕扬的身手，竟然没有顺利逃脱。

王鹤轩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眉头微微一动：“你们认识？”

石冬冬点了点头，说道：“岩曲毕岚先生之女。”

王鹤轩的瞳孔微微收缩，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笑意与方才在雅间里截然不同，不再是冷冷的威压，而是一种真切的、毫不掩饰的兴奋。“岩曲？”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美味，“那个被灭门的岩曲？”他看着毕扬，那目光像一把刀，要将她从里到外剖开，“你有这么多爹？”

毕扬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没有解释，也没有辩解，只是稳稳当当地站着，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既然话已经说开了，公子也应当明白，我说我没有偷你家的东西，是什么意思了。你和石冬冬之间有什么，我不感兴趣。只是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还是不要觊觎为好。”

王鹤轩背对着她，站在那里，许久没有动。管家垂手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长庚退到门边，像一尊沉默的石像。石冬冬站在角落里，目光在王鹤轩和毕扬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又收了回去。

终于，王鹤轩转过身来。他的脸上不再是方才那副冷冷的、刀锋般的神色，而是换上了旧日温和的、甚至带着几分歉意的笑。

“我又没说带你回来要对你怎么样，”他对着管家招了招手，“只是想请姑娘喝杯茶，不过没想到……姑娘不仅和鹤尘有关系，和章大人有关系，还和江湖有关系。倒是之前小瞧姑娘了。”

他微微欠身，朝毕扬行了一礼，那动作不深不浅，恰到好处：“之前有什么做得过分的地方，想必姑娘也不会放在心上。”

毕扬看着他，眉头微微蹙起。子期站在她身侧，目光在王鹤轩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与毕扬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毕扬收回目光，看着王鹤轩那张温和的脸，声音不咸不淡：“我和你们王家公子，可没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