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台 第9章 第9章

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元银那张稚嫩的娃娃脸探出半张，“鸾姐？”

看见萧承英，又笑吟吟打了声招呼。

城隍庙被修缮得很好。

透过门缝，看见伫立在前方的正殿，悬挂的灯笼四射微黄的光，瓦檐两侧各挂小小铜铃，风吹起来，铃身上窜下摇，清脆铃音叮当作响，带着一股神秘而蛊惑的劲，要将人往里面引。

萧承英稍转下颌，移开视线，漫不经心地策马往回走。

“我未必得空。”

那就是既没答应也没拒绝，总之不算是个坏消息。

青年跨坐马上的背影挺得很直，大约似有所感，知道她还注视着他，略一停顿，手起鞭落，骏马立刻拔腿疾驰而去。

眼见他身影渐隐，陆鸾庭长长舒了一口气，正要回身进庙，蓦然间想起一件事，几乎是一瞬就红了脸——

他今日穿的是宽袍。

马背上的身影宽肩窄腰。

他是何时把她的绦带系在腰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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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要准备游神事宜，庙内几人是前所未有的忙。

等了整整三年，又事关金陵城福祉，无论如何不能随意糊弄，譬如这两日最要紧的事就是将城隍爷的神身请出来。

那神身极重，比壮年男子还要高上一掌，元宝累得直喘气，冬日里搬出一身热汗，瘫在门槛上哀喊：

“寺卿寺丞一双贱人，要么三年不管，要么恨不得把所有事儿都一起交给咱们，只说要游神，倒是多派几十个人来帮帮忙！大大小小祭器要清理，舞狮的、踩跷的人早搬走去十里地外了，还得去请！离游神不到十日了，我们哪里来得及！死贱人！莫叫我在游神那日见到他们，否则我必借神灵的手戏之！”

“你少骂两句好不好啦？”元银两眼一翻，拿帕巾浸在沉香水中，旋即拧干了水珠，仔仔细细擦拭着神身，“老神仙莫怪，他就那个德行，开开玩笑而已，可千万别减他功德......”

方鹄乐呵呵在一旁瞧着，忍俊不禁，上前拿臂膀撞了元宝一下，“哎，你打算怎么戏弄他们？”

“我胡说的，哪里真敢戏弄？”元宝缓了缓神，自地上爬起来，拿出祭器排排摆放，细致地检查一番，鼻子里却轻哼出一缕笑音，“北极阁是什么地方？百年神殿屹立不倒，里面的神仆出门在外说是北极阁的人，人家都高看他们不知多少！与北极阁一起游神，这机会难得，我不会做自损的事！”

元银掩着嘴嬉笑不止，说算你识相，很快那张清秀的脸蛋又皱着，担忧地道：“我们这儿也有神仆，这些人虽说都搬得远了，倒也还好请，只是这抬神身的八个庙户......”

近来庙里云烟缭绕，多了许多前来拜神的百姓，方鹄自知解签事务轻松，有心出一份力气，遂将解签事宜暂且交与陆鸾庭，自己则去帮元宝元银。

这厢陆鸾庭替茂哥儿他娘请签，见是大吉，遂笑着送她出正殿。

“菊香姐，上上签，你家定会时来运转，茂哥儿也会平安健康地长大。”

菊香乐呵呵说是，随手又买了把散香扔进院中香龛，闭目合手拜了拜。

再睁眼见元宝喘着粗气，笑道：“城隍庙治理起来就是不一样，陆小庙，你说游神定在哪日？我叫上村里的姨婶叔伯去给你捧场啊。”

陆鸾庭将日子说与她听，菊香一愣，想了想道：“你这儿瞧着人手不够啊，这样，回头我将村里的壮丁们姑娘们都叫来，你说这官府衙门办事也是，想一出是一出，这样重的担子落在你身上，你怎么忙得过来？”

“那就多谢菊香姐了。”陆鸾庭也不推拒，将菊香送出城隍庙，回过身就见元银盯着自己问，“鸾姐，庙户里有几个家中发迹，比从前风光，怕是有点难请，怎么办？”

这些庙户是在合礼制的情况下经过老神仙点了头的，不得轻易更换。

方鹄眨眨眼，“再难的事不也得办？鸾姐，我同你一起去请，能请几个是几个，剩下的再另想办法。”

陆鸾庭也正是这个意思，遂回到后室换下道袍，挑了件寻常褂子，披上兜帽，前去正殿外与方鹄一起出了城隍庙。

好在庙户们大多住江宁县，一路寻过去，费不上多少功夫。前头四位好说，一听城隍庙要游神，喜孜孜就将事应下了。

轮到第五位，难题迎面而来。

那庙户姓张，这几年跟着家中表亲去无锡做买卖赚了银子，眼睛恨不得长去脑袋尖儿，身子倚在门下，脸上挂着一抹冷笑：

“我忙着呢，你们干脆重新问神，另外挑个人代替我好了。哦？你们是一个个请过来的？那我明白告诉你们，后头几个也不必再去，费脚多跑这一趟作甚？刘家的高家的如今都风光着，不差你们这点好！”

说罢，“砰”一声关上了门，将陆鸾庭与方鹄隔绝在冷冰冰的红漆门外。

方鹄握了握拳，凭空捶出去，复看向陆鸾庭，“鸾姐，要不再想个别的法子，逼他们答应？”

陆鸾庭盯着那门，“把余下几户先跑完再说吧。”

但的确如张庙户所言，后头几个都各有各的借口，这个说那日与佳人有约不得空，那个说名下有间屋舍被风吹走了瓦，修缮之事离不得人。

总之就是不愿意再当这小小城隍庙的庙户。

并肩走在夫子庙外，正赶上生员们嬉笑打闹着出来，方鹄少了些精气神，看着那些生员叹道：“要不都说这些学子们读破脑袋也要做官呢，管他是报效家国还是为名为利，如今这世道，当了官就有了话语权，哪怕是个小小的九品芝麻官。”

“我听说北极阁背后有户部尚书撑腰，若今日来求人的是他们......不，他们根本没有求人的那一日。”

他讪讪道：“先前是我想得简单了，人微言轻到底办不成事。”

陆鸾庭侧目瞧他，看他与先前出门时的模样大相径庭，觉得万分有趣，没憋住笑出了声。

她心里又不禁想着，怕是万不得已之下要想个法子逼一逼那些人了，或借神灵恐吓，或制造倒霉之事，总能寻到办法。

方鹄不明白她在笑什么，没好气蹬了蹬脚，“你这样好的脾气，怪不得太常寺要欺负城隍庙，欺负你，都这时候了还笑得出来！”

陆鸾庭呢，绝大多数时候是十分乐观的一个人，即便心里有委屈，又或是脾气急躁起来，当下宣泄出去就好了。

她笑眼前这少年可爱，也笑自己何其幸运，又遇上一个至情至性的人。

正准备走，身后蓦地传来一道惊喜声音，“阿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