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冬来,城隍庙内的寒梅悄然开了几株,花姿在目,空枝落叶似蝶。
弹指一飞,萧承英上次自庙内离去,就再没来过。
十月中旬时,太常寺派了新任解签士过来。
令陆鸾庭意外的是,这回的解签士竟是个同元宝元银差不多年纪的少年。
少年叫方鹄,与他一并过来的还有一人,是那从未踏足过城隍庙的太常寺丞。
那太常寺丞三十出头的年纪,进庙小坐片刻,轻呷了口清茶,便道:“本官见这里稍显陈旧,回去会回禀府署大老爷,你,占问个好日子,将这些个殿宇都翻新一遍吧。”
三年来不闻不问,进庙莫名要修缮殿宇。
想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陆鸾庭那时没忍住在心里想起那张清隽容颜,脑子里浮现出他替她上药的那个秋夜。
怎么想都觉得......
他刻意在躲她。
既躲着她,何故又出面叫太常寺管城隍庙?
时间弹跳着走,文公身上的伤已好全,卸去身上的担子后,在下元节那日搬去了城内的那个家颐养天年。
奚芳照总也来过两回。
她常居城内,比陆鸾庭先一步知道些事情。
譬如听说南城兵马司抓住了一伙贼首,逼问一番发现他们并非金陵人士,严刑之下撬出其过往犯下的种种罪行,送往官署治罪后驱赶出了金陵地界。
奚芳照将消息带给陆鸾庭,二女彼此闲谈几句,她才知道原来这伙人竟与那鼓动赵小姐私奔的府兵有关系。
气得奚芳照指天怒骂一通,冷静下来又想到另一件事,拉着陆鸾庭分析姓萧的心思。
陆鸾庭耳尖微微发红,“你对这件事就这么上心?”
奚芳照眼波流转,激动道:“虽说驱赶恶人是他的份内之事,可若是那些人没欺负你,他何至于绕那么大一个圈,又是将人痛打,又是送往官署治罪?”
“阿鸾,我觉着,姓萧的对你也有意思。”
说不出什么缘故,听了奚芳照这句话,陆鸾庭心里直打鼓,又或是心知太常寺肯派人来治理,到底是那人出了面......
彼时站在桃树下,她许久没吭声。
直至凛冽的风席卷而来,吹开她额上的碎发,天光映耀着她,显得分外明丽,将一绺发挽去耳后,她才轻声道:
“等修缮完,我去太常寺言谢,顺道找一找他吧。”
其实心里也没底。
虽说那日已下定决心撩拨他,倘或他避她而远之,她即便有通天的本领也无处可使。
等到寒梅绽开,青瓦覆寒露,城隍庙焕然一新,老神仙脚下的信徒愈发多了起来。
陆鸾庭备下盖有印信的呈文,一本私赠与太常寺丞的堪舆书,换了件绛紫合领法服,内穿立领长衫,头戴白纱幅巾,领着元宝一同出了门。
果真权势的余威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再登太常寺府署的大门,门吏不敢再拦,典簿远远见了她就笑迎上来,便连那位太常寺丞见她赠与堪舆书,也没露出半分厌嫌之色。
陆鸾庭低眉道:“此方位堪舆书留在小庙手中是浪费,还望寺丞大人笑纳。”
那寺丞收下,瞥她一眼,掖着手道:“你倒懂世故。”
总之一切顺利至极。
出了太常寺,抬眼细观天色,为时尚早。
元宝问,“鸾姐,咱们就回去么?”
陆鸾庭弯了弯唇。
“去南城兵马司。”
.
朔风凛冽,未正时分,南城兵马司衙的大门打开,两道身影自门内走出。
冷硬着神色站值的司吏见了其中一人,忙拱手喊了声:“大人。”
萧承英今日未穿公服,头顶银冠,穿一件钴蓝色贴里袍,外配群青色褡护,腰系朱红绦带,高挑劲瘦的身影挺拔如松,眉骨高而挺,通身有种漫不经心的贵气。
他走在前面,后面那人正是其堂弟萧奕纶。
“兄长。”
二人走过数丈远,萧奕纶回首看了眼兵马司衙门,压低嗓音开口:
“南直隶这些高官滑得像泥鳅,既不好掌控摆弄,又不好轻易与之敌对,家里的意思......是从南直隶各衙门的低级官员处下手。”
萧承英随口应了声。
父亲既有那个心思,他这个做儿子的自当卖力托举。
一帮燕都外派来南直隶的官员,没有哪一个不是做了半辈子的官,他若稍有试探,说不定哪日就有一封“韫国公大逆不道”的密信递去燕都。
斡旋将近半年,委实没有什么可值得利用的消息,那便按父亲的意思办,从掌管田亩、赋税、户籍等不入流的低阶官员处入手。
跨步走过西街,借以轰闹市井声,二人已将正事谈得差不多。
萧奕纶抻了抻懒腰,喜盈盈道:“忙活一日,我是真有些累了,兄长,找间食肆吃点好的去?”
萧承英淡瞟他一眼,正要开口说话。
余光忽瞧见不远处一道高挑清瘦的身影。
风声猎猎,多日未见的少女站在一条小巷口,衣袂翻飞,她抬起头,显露温润如玉般的脸颊,宛如月宫仙姝。
眼看她用那双温和的眼睛看过来,目光里还隐含着笑意。
萧承英步伐一顿。
脑子还未做出反应,人已走近她身前,盯住她略显单薄的法服看了片刻,他挪开眼。
“怎么会来这里?”
陆鸾庭拍拍腰间荷包,不疾不徐道:“我今日正好去太常寺送呈文,回来路上想着这都是大人的功劳,想还大人一个人情,请大人吃顿便饭。”
闻言,萧奕纶稍显惊讶地看了看萧承英。
再打量这身穿法服的女子一眼,萧奕纶想起上次在淮河岸边见她,她通身打扮也同普通的小姐不大一样。
暗暗猜测她的身份,又联想到兄长先前莫名擒获一帮贼首,像与那些人有仇一般,恨不能碾死他们。
“陆小庙客气。”
小庙?这位姑娘是庙祝?
有些东西不必细想,光是瞧兄长的行事态度就可推敲一二。
萧奕纶不赞同地微拧着眉,又多看了陆鸾庭一眼。
这声“陆小庙”在陆鸾庭意料之中。
萧承英当真在躲着她。
他也变相承认了在帮她。
微妙的情绪被掩藏在浓睫下,不过一瞬,她抬起头,冲他弯着唇笑,“那大人要和我去淮河边用饭么?”
萧承英没有说话。
想推拒,话却堆在舌尖。
“......哈哈哈,姑娘也姓陆?这可真算是缘分呐!”萧奕纶有意替兄长婉拒,“只是姑娘你看,我们还有事要办......”
萧承英看见陆鸾庭渐渐敛了笑,极细微的失望之色浮在脸上。
忽而,他开口:“好。”
萧奕纶眼露错愕,“兄长?”
吩咐萧奕纶先行一步,萧承英走向陆鸾庭,示意她往淮河岸边走。
这秦淮河始终喧阗繁华,舞榭歌台,日夜笙箫。
寻至名为“梦园”的食肆,陆鸾庭进门要了间雅室,歪着头问了问萧承英的喜好,遂迈开步子跟着伙计进了雅室。
摸不准他究竟是什么心思,陆鸾庭心有忐忑,坐下后并没说话,状似懒洋洋地拿胳膊肘支着桌。
好在让彼此尴尬的时间并不长,很快梦园的伙计就手脚麻利地上了酒菜。
陆鸾庭拿余光悄悄瞥萧承英,率先提壶斟两杯梅子酒,“我先敬大人。”
温酒入喉甜腻,润了润嗓,她轻轻开口。
“大人近来很忙么?”
萧承英自打跨进这间雅室的门,就一直没抬眼看她。
此刻偏过头,撞进她笑盈盈的眼睛,即便再不想多说,也无法做到不开口了。
饮下那酒,他散漫往椅上靠,语调带上几分意味难明——
“这么客气,是又有求于我?”
上次有求于他,对他百般主动,他不是没替她解决掉那些麻烦。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怎知陆鸾庭听了这话稍有怔愣,眼底的落寞不加掩饰。
刚要开口,又听他冷笑一声。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的演技实在拙劣。”
他竟简练而直接地撕开了她的伪装,毫不留情。
陆鸾庭定然看着他,渐渐地,脸上那点伪装出来的情绪尽数敛尽。
“没人说过。”
下一刻,她猛地靠近,眼眉在他面前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那双悲天悯人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几瞬,说出口的话蓦然变得尖锐直白。
“嘴上说演技拙劣,为何要跟过来?大人太过口是心非。”
“鸾庭在大人心里是坏女人么?”
“大人在帮忙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不会想的是鸾庭吧?”
熟悉的茉莉气息强扑过来,萧承英怔在原地,听她不知羞地说出这些话,倏地蹙紧了眉。
心跳却一下比一下快。
不可否认,自己的确在数次见面的情况下被她吸引,尤其踏足那间城隍庙,想要靠近她的感觉更甚,可这样的不受控不是他愿意看见的。
是以,他一直在避着她。
维持该有的理智。
萧承英拿目光一寸寸审视过去。
其实陆鸾庭将话说出口后就不安起来,她实在摸不透他这个人。
可已经走到这一步。
她必须拿下他。
什么手段都要用上!
她定定神,仍旧淡笑着:“说这些没别的意思,我没什么好报答大人的,或许城隍庙可开辟出一间暗室,以供大人......”
话音未落,萧承英眼风陡然凌厉,抬手摁住她的肩,一把将她推回圆杌上,他须臾间起身,双掌抵着两侧桌缘,将她禁锢在方寸之地。
他喝道:“你都听见什么了?!”
陆鸾庭的薄背欹在桌边极为难受,她仰着脸,直视他的目光。
大约是她的错觉,竟在他那双深邃幽黑的瞳眸里窥见了一丝不安。
她紧着道:“大人是天之骄子,我听见什么不要紧,我只知道大人先前帮了我,我亦可为大人所用。城隍庙的老神仙极其灵验,若将城隍庙作为传递点,大人可借口替母祈福......咳......”
一只手攫紧了她的下颌。
萧承英紧咬齿关:“你不想活命了是么?”
心里忽然冒出来一股恐惧,萧承英说不清自己在怕什么,只是在这样危险的事实面前,他竟满脑子在想另一件事——
未完成大业之前,除了萧家嫡系子孙,没有任何一个外人有资格知道这件事。
若她知情的消息传回余杭。
她绝对活不下去。
“咳......咳......大人,”陆鸾庭摆着脸挣扎,“疼。”
萧承英霎时回神,立刻松了手。
雅室岑寂,只闻陆鸾庭低喘的气息。
萧承英站在原地,闭眼拂开心头那点冗杂感,耐着最后一点性子道:“不想死,就将今日听见的东西烂在肚子里。”
“以后有事找我就直说,不必绕这么大个弯子。”
说罢,他转背欲往外走。
没等彻底转过身,那股茉莉芳香又追上来。
下一刻,肩被一双手带得微微下沉。
温热柔软得超乎常理的身体轻轻贴上来。
萧承英浑身僵住。
......她在抱他?
这段时间一直避着她,也放弃了利用城隍庙,他自认已经将界限划得很开了。
她为何要抱他!
陆鸾庭踮脚搂着他的脖子,呼吸喷在他的衣襟上,“有些事,我不会与任何人说。但......我方才还有话没说完......”
“难道感觉不到么?”她轻声开口。
“我喜欢大人。”
“自从大人帮了我之后,我就喜欢上大人了。”
有什么在心底沸腾炸裂,萧承英愕然看着她,想到她先前提起一句“坏女人”,没忍住在此刻将所有与坏女人有关的想象都套在她的身上。
可脑海中又有一道声音在说她不是。
浑身燥热得难以压制,一阵火气蹿遍了四肢百骸,像是被她亲手扔进了沸腾的油锅里反复煸炸,仿佛她抱得再久一点,他就要彻底任她为所欲为。
“你......”
薄唇才迸出一个字,感觉到她的胳膊愈揽愈紧。
她呢喃着,声音传进他的耳朵里:“我是真的......真的对你抱有好感。”
若说有什么是天生能限制萧承英行动的,昔日父亲的拳头算一个。
如今......她算一个。
萧承英微微倾身,没忍住拿手覆上她的脸,探究的目光落向她,“真心的?”
“在道家长大的姑娘,行事就这么大胆?”
假话。
她在说假话。
不过才见几面,她如何就能喜欢上他?
陆鸾庭被迫仰着脸,听他越来越浓重的呼吸,心头一松,带着细微的颤抖勾住他的腰。
“真的不能再真了。”
“上次我是有求于大人,但这次我是真的想同大人说心里话。”
萧承英缄默不语。
分明是她先贴过来,到了此刻,他竟生出不敢与之对视的逃避感。
闭上眼,想着自从上次替她上药后,夜里总会频频梦见她的身影,他不明白此为何意,却清晰地知道一件事——
他不排斥她。
甚至说得上是放任自己被她吸引。
“陆鸾庭。”
良久,他偏开脸,恼道:“你先松开。”
“大人不敢看我,我可不可以认定大人其实也是喜欢我的?”
她的某些心思,他不是看不见。在孤弱无依的境况下懂得寻求庇护,其实并非一件可耻的事。
很明显,她如今视他为保护伞。
他尚有大事要办,该拒绝的。
“大人......萧承英......”
低头看去,她比平日清冷出尘的模样多了几分情状,明知该保持理智,萧承英怦然直跳的心却愈发如天雷劈砍。
沉默许久,他才深吸一口气。
“天要黑了,你身边那个知客呢?”
“叫他自己走,我送你回去。”
陆鸾庭仍搂着他,“大人方才那么凶,我以为大人要再抓我一次。”
萧承英生硬转开目光。
“别得寸进尺。”
周四榜单更换后再更!
阿鸾:我是真的喜欢你
英子:我怀疑你在骗我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第8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