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信他?”
成声离开了,段灯看着他的背影,略有怀疑。
风怀归与段灯避开守卫前往浮空岛外,闻言回道:“不信。”
“那你还跟他约好?”段灯皱眉。
风怀归脚步不停,淡淡道:“他都主动提起归墟了,不跳进去,怎么知道他要做什么。”
段灯还是不能理解,“这也太冒险了。”
说话间,已经到了浮空岛外围,粼粼海水上,一条大船隐隐可见,风怀归扯出一点笑,拍拍段灯的肩膀:“年轻人,听没听过,富贵险中求。”
话落,也不管对方什么表情,奋力向上游去。
段灯望着他破水而出的身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并不像表面这般随性。
天高海阔,行船静悬于波浪之上。
这里已离浮空岛很近,但大概因为未飖已被抓走,浮空岛的追兵全都撤了回去,即便他们如此大剌剌地靠近,也没引来任何窥伺。
风怀归攀上船舷,目光扫过一圈,没有发现迦兰弥,心中便有些不对劲,向听见声响出来的徐朗馥低声问道:“还没好?”
他们这一来一回已是整整一天,迦兰弥这一次的魔息似乎发作得格外厉害,风怀归越来越担心那股钓他们上钩的诡异气息来历恐怕很不寻常。
徐朗馥神色严肃,只道:“老样子,不见好,也不见坏。”
风怀归眉头微拧,目光落在船舱紧闭的门上。
“不说这个,怎么样,人见到了么?”身后不见未飖的身影,徐朗馥便猜到事情并不顺利,起码人没救出来。
风怀归收回视线,将遇到成声以及两人的约定简单说了一遍。
徐朗馥听完,沉默片刻,才道:“我同段灯看法一样,这个时候去归墟,太冒险了。”
归墟是万灵之源,容不得半点差错。何况他们几个并非海族,完全不擅长水战,一旦在归墟出了事,跑都来不及。
风怀归岂不知道这个道理,但他更清楚,从他们一脚踏进这个漩涡起,有些事便由不得他们选了。
与其被推着不知走向哪里,不如主动去搏一把。
回到船舱,看到那个盘膝榻上调息的人,一颗疲惫的心才稍稍轻松下来。在另一边仰面躺下,风怀归的目光沉沉地落在迦兰弥的脸上。
迦兰弥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注视,眼睫微动,缓缓睁开了眼睛。静默片刻,低声道:“回来了?”
风怀归“嗯”了一声,起身倒了杯水递过去,皮肤相触时热度仍旧不减,心中那点不安又深了几分。“归墟的事,你怎么想?”
迦兰弥饮了口水,将杯子搁在榻边的小几上,目光转向舱窗外起伏的海面。“浮空岛很少与中州交流,关于成声,也只有一个龙族少主的师父身份。”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些许疲惫,“来历、为人、修为全都知之甚少。”
风怀归明白他的意思,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他们对成声一无所知,在对峙中并不占优。
“难得你也有不安的时候。”风怀归勾了勾唇,试图让这风雨来得缓一些。
迦兰弥指尖转着杯子,垂下眼,“因为不想师君再有危险。”
风怀归一顿。
又。
他的思绪一下被拉回了浮图窟中,戮神渊底那些零碎的画面。
说来也很无奈,从浮图窟出来,他都没来得及与迦兰弥好好聊一聊,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些破碎的记忆让风怀归突然意识到自己与当年的榣山君确为一人,第一次,风怀归不再为那些被迦兰弥避之不谈的过去而挫败、嫉妒。
是了,他从不羞于承认,自己对那个存在于迦兰弥记忆中的榣山君有多么嫉妒。
若他此生都无法找回那些失去的,风怀归没有信心自己能打败那道横亘在迦兰弥心头的影子。他固执地将两人割裂开,作茧自缚地在两人之间划下一道鸿沟,想要靠近,却又徘徊不前,只敢隔着那道影子,胆战心惊地瞎撩。
可如今,戮神渊的惊鸿一瞥,风怀归终于看清了那张脸——从始至终,不是别人,只有自己。
他终于敢同自己和解。
他想,也许该让这朵小花知晓,他的师君从来不只想做一个克己复礼的护花人,他想摘下这朵花。
尽管时机不对、场合不对,风怀归也按捺不住了。他从来都是想做便做的人,唯一的瞻前顾后只在那点可笑的嫉妒心上。
身体前倾,风怀归靠近迦兰弥,轻轻抓住迦兰弥的手,额头相抵,低声道:“明月郎,我有话同你说。”
久违的一声明月郎,让迦兰弥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风怀归深吸一口气,这时舱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徐朗馥掀帘而入,手里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
见到两人的模样,嘴角抽搐,“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风怀归闭上眼,努力压制住脾气,才重新睁开眼,冷嘲道:“你可以来得再早些。”
徐朗馥哼笑:“也是,省得让你占便宜。”
看到迦兰弥,他才神色稍缓,将药碗递过去,“君上,阿镜现弄得,不知道效果怎么样,好歹先试一试。”见迦兰弥接过,转头又对风怀归道:“段灯在甲板上守着,他说远处有海鸟异动,不像寻常迁徙。”
风怀归眉头一皱,起身走到窗边。透过舷窗,只见暮色渐沉的天际线处,隐约有群鸟盘旋,轨迹杂乱,仿佛被什么惊扰。
“归墟的方向?”
“很像。”徐朗馥点头,“天生异象,恐怕归墟要有大乱子。”
迦兰弥慢慢将药饮尽,拭了拭嘴角,忽然道:“归墟要开了。”
舱内一时寂静,只余海浪轻拍船身的声响。风怀归与徐朗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归墟从来没有主动打开的时候,除非里面的灵气已经浓郁到再也容不下,才会彻底爆发。
但怎么会?
上一个入归墟的可是龙族千百年未曾有过的集大成者——玉流光。按时间,他应该还没仙去,哪怕龙宴突然亡故,也应该能撑很久。
有他在,归墟怎么会乱?
“准备一下。”风怀归收回目光,语气沉静,“今夜子时,如果成声如约出现,我们就动身。”
迦兰弥没有反对,只是重新阖上眼,继续调息。徐朗馥轻叹一声,转身出了船舱去寻明镜。风怀归站在原地,看着迦兰弥苍白却平静的侧脸,忽然想起流沙滨初见,他骑在高高的骆驼上朝自己而来,也是这般神情——无风无浪,冷淡至极,仿佛任何事、任何人都不能让他心动片刻。
夜色渐浓,海风里带来了咸湿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仿佛雷雨前兆。
行船向归墟又近了百里,以他们的速度,从这里下去只需半个时辰。还是风怀归与段灯打头阵,只是这一次加上了龙宵月和徐朗馥。
迦兰弥被风怀归坚决按在了船上,还是那套说辞,魔息不定,不能踏出船舱一步。按理,明镜的功法比徐朗馥更适合水战,但一来,徐朗馥表明自己在浮图窟受的伤早已大好;二来,明镜毕竟眼盲,归墟灵气波动剧烈,于他并不方便。
最重要的是风怀归不放心。
他怕成声在调虎离山,以现在的徐朗馥,并不足以应付。
入夜,海底的暗流愈发湍急,在靠近归墟时尤其明显。受灵流搅动,四个人光是行避水咒已耗费许多。好在过了外围进入归墟后,上古大能布下的禁制开始作用,水流渐趋平缓,但过分充裕的灵气仍让几人并不好受。
归墟的入口处立着一道古旧的石门,门上刻满了早已模糊的古老符文,在灵气的冲刷下隐隐泛着幽蓝的光。风怀归驻足片刻,目光扫过那些纹路,转向海底群山。
如落仙斗一样,归墟也是群山夹抱中的一处深壑,像一口倒叩的巨碗,深藏幽暗的海底。
受地形影响,风怀归几人正站在这口巨碗的碗身上,距离真正进入归墟的碗底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转过嶙峋的海底岩,成声已经在那里了。
“人呢?”龙宵月率先开口,目光锐利地扫过成声周围,并未见到未飖的身影。
成声笑笑,往四人身后看了一眼,不答反问:“是不是少了个人?”
风怀归神色一动,“什么意思?”
成声不急不缓,负手而立,诚实回道:“听说济舟长老可是雇佣了两个人修来查此案,只是好奇另一个罢了。”
徐朗馥向前半步,故意道:“如何不能是我?”
“你?”成声失笑,“看起来可不太像,而且君不已经承认了吗,‘不能是’你?”
他在找迦兰弥。
这个念头一出来,风怀归立刻意识到了不对。
一个远在浮空岛几乎不曾踏足过中州的人,为何会知晓北域的魔君甚至对他颇感兴趣?风怀归心中警铃大作,嗅到了阴谋的气息。
段灯忍耐许久,终于按捺不住,冷声道:“废话少说,十三娘到底在哪?”
成声随即微微侧身,在他身后,一条蜿蜒向上的漆黑甬道缓缓浮现。
“未飖姑娘在上面,我只是下来迎接各位。”
说罢,当先转身,走上甬道。
风怀归与段灯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带着同样的警惕,却还是跟了上去。
归墟布有禁制,隔绝了海水,不必催动避水咒,省去了大半气力。甬道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两侧的岩石上停息着散发着微弱磷光的生物,忽明忽暗。
一行人前后一列沉默向上,风怀归仔细感知着方向,愈来愈怀疑成声在引他们去往归墟的入口,真正的入口。
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风怀归落后几步,对殿后的徐朗馥小声道:“警醒些,不要让他靠近归墟入口。”
徐朗馥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手指已悄然搭上骨扇。
在此之前,风怀归已向龙宵月细细打听过,大概知道龙族进入归墟时,需要有龙君的钥匙才能启动阵法,打开石门。
龙宴死后,钥匙在龙涓手中,她只要不是疯了,不会把钥匙交给任何人。
风怀归让徐朗馥警戒只是以防万一,多上一层保险。
一炷香后,甬道终于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片平坦的开阔地,黑曜石庄重地铺了满地,中间一个巨大的环形阵法隐隐流动着光辉。在一根高大的悬柱下,几人看到了昏迷着的未飖。
龙宵月率先冲了过去,段灯紧随其后,却在半途猛地刹住脚步,目光如刀般扫向四周。
没有埋伏,也没有机关。
龙宵月迅速在未飖腕脉上一探,随即放松了神色,朝众人摇头,“没有大碍。”
风怀归点头,立即道:“多谢成声君,约定已履,我们这就告辞。”
段灯已经背起未飖,成声远远站在甬道入口处,并未靠近中心的阵法一步,但听了风怀归的敷衍也并未让路。
“榣山君,其实我一直很想见见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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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履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