榣山风 第157章 暴风雨前

风怀归将段灯甩到甲板上，狠狠抹了把脸。

浮空岛之行，真相没找到，反倒把人搭了进去，事办得实在不够漂亮。

船上留守的徐朗馥听见声音，从舱内爬了出来，扫视一圈，没见到未飖，心里便打了个突：“办砸了？”

换来风怀归沉沉的一眼。

良久无言，半晌，段灯压着嗓子，道：“我要回去。”

风怀归心累：“回去做什么。”

段灯：“救人。”

风怀归又抹了把脸，“沉住气，从长计议。”

段灯冷冷一眼看过去：“换做魔君，你能沉得住气？”

风怀归哑口无言。

道理谁都明白，这个关头，浮空岛将人扣下，未必没有逼段灯回去的意思。如果他们真得敢现身，无疑自投罗网。但未飖担着弑父弑君的罪名，落在浮空岛，不死也得脱层皮。

何况方才的情形那般凶险，所有人都看得清楚，龙涓不曾留手，那么重的伤，拖一分便是一分的凶险。换做迦兰弥落到这种境地，风怀归也听不进什么狗屁从长计议。

再看龙宵月，这个人从上船起便躲到一旁，心焦地摆弄着一枚灵器，从偶尔流露出的几个词句可以听出，她大约在与龙渊联系询问浮空岛的情况。

风怀归听了一耳朵，没有打断她，低低叹了口气，回身去找迦兰弥。

在海潮生时，迦兰弥被那股残留在案发现场的诡异气息影响，魔心不稳，脱身后便钻进了内舱，明镜正在替他梳理。

风怀归向徐朗馥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看住段灯，一矮身，也钻进了船舱。

在外面耽搁了一会儿，明镜已替迦兰弥梳理好躁动的魔气，只是瞧着情况不大好，迦兰弥仍是白着脸，额上沁着细密的冷汗，靠在舱内调息。

风怀归心下一紧，压低声音问明镜：“怎么样？那股气息什么来历？”

明镜收了手边的灵器，摇摇头：“气息太弱，只能探出一股异香，要彻底清出来还得等殿下自己缓过劲来。”

迦兰弥睁开眼，喘了口气，哑着嗓子开口：“那气息……不是浮空岛本身有的，是有人故意留在那儿引我上钩。”

他只说引自己上钩，风怀归便明白了，这是独独针对魔修的东西。可有一点，谁能这么料事如神，提前得知他与迦兰弥会去查龙宴的案子。而且，浮空岛的家事为何要攀扯上他俩。

风怀归将龙宵月登门求助后发生的一切仔细理了理，并未发现有何异常。且不说他与迦兰弥都是第一次与浮空岛打交道，没有旧怨，犯不上被人扯入局中。只说这一路经过，唯一算得上熟人的只有龙涓。可龙涓的那番话又分明暗指是他们无理在前，那这其中究竟还藏着什么事？

风怀归百思不得其解。

迦兰弥指尖摩挲着温凉的因果珠，开口道：“动手之前，记不记得我们曾怀疑过。”

风怀归蹲在舱板上，指尖叩着舱壁：“你是说——成声？”

话音刚落，外头忽然传来龙宵月的一声惊呼，紧接着就是甲板踩踏的急响，舱内的三人心中同时一紧，立刻往外走。

别是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风怀归暗暗祈祷，只希望事情不会变得更糟。

然而世事多半不如意，出舱迎头撞见龙宵月白惨惨的脸色，风怀归悬着的心重重落下。

果然下一刻，龙宵月望着他们凄惶道：“父亲他——被囚禁了。”

“济舟长老？”风怀归眉头皱紧，“原因？”

龙宵月攥着那枚还在发烫的传讯灵器，指节泛白声音发颤：“龙涓联合其他两位长老，说父亲暗中勾结善见城与如是门，害死先王，意欲推未飖上位。”

“荒唐！”徐朗馥先一步挑了眉，抱着双臂嘲讽道，“浮空岛内部夺权，往我们善见城头上扣什么屎盆子？”

段灯不知什么时候挣开了徐朗馥的看守，扶着舱门站在楼梯口，脸色比龙宵月还要难看：“这件事走向不对，十三娘只是个引子。”

他说着就要往船头上走，被徐朗馥伸手拽住了胳膊。段灯挣了一下没挣开，回头眼尾红得吓人：“松开。”

“松开让你自投罗网？”风怀归伸手拦在他面前，还是那句话，“你现在单枪匹马杀回去，正好落进龙涓的圈套，他就是要逼你回去，老老实实做她的解药。你救不了人！”

“那我也不能赌！”段灯声量拔高，“现在已经摆明了不是一个简单的弑父弑君！他们要拉整个中州下水！这么大的案！十三娘一条命怎么够填！”

风怀归无力地扶额，这话简直荒谬的可笑。什么时候，连整个东海之主的性命都算作一件小事了！然而若真按照浮空岛透漏出来的消息，人灵之祸必将再起，甚至要远胜五百年前的那一场！

事情如何就发展到了这一步。

余下的人也听懂了段灯的未尽之意，不仅悚然震惊。

争吵间，靠在舱壁上调息的迦兰弥突然咳了一声，抬手按住了发烫的因果珠。自魔心不稳后，原本安安静静缠在身上的珠子，此刻却烫得惊人。

他的状况并未好转。明镜只是替他短暂压制住了翻涌的魔气，然而引发动乱的根源不除，迟早还有卷土重来的那一刻。

“都安静。”迦兰弥开口，声音还有些发虚，却极力维持镇静，“龙涓为什么要拉中州下水？”

这话一出，闹得满船心焦的几个人都静了下来。

是了，浮空岛守着归墟，从来不曾肖想过中州半分，哪怕是五百年前人修与灵修斗了整整七十余年，龙族也不曾出海一步。

只偶尔有灵力低微，修不成气候的小海族，偶尔顺着洋流飘去南方沿岸，换些凡人间的银钱吃食。那些年月里，中州的仙门起了又落，归墟还是静得像一块千年凝的玉，连浪头都比别处柔些。

风怀归不由想到了当年因长离嫁女而起的那场战祸。

引子是顾梨于成亲之日堕入魔道，大开杀戒，让参礼的人修死伤数，其未婚夫宁久微，彼时的人修领军人物更是直接陨落，中州仙门损失极大。

后来便有传闻，那一场婚礼原就是灵修为了绞杀人修的势头而设的局。双方摩擦愈演愈烈，终至不可调和的地步。

待这场战祸最终变成史书上的一笔，从后来人的眼中，人灵之争的本质其实正是双方对中州灵气的争夺。灵族于修炼一事得天独厚，天生灵丹又寿数绵长，抢占了许多资源。凤凰丘、崇吾原，哪一个不是灵气丰裕的洞天福地。待人族快速崛起，双方终有一战。

如今的情况却大有不同。

龙族占据着广袤的东海，又固守万灵之源的归墟，完全没有理由为了中州挑起战火。

除非，龙涓是真得认为风怀归与迦兰弥将手伸进了东海。

夜半无人，海上群星闪烁。

段灯和龙宵月被徐朗馥看着，生怕人偷偷跑了。

这一日发生的事情太多，从星辰初生时双方会合，到晚星渐亮几人狼狈逃回船上，风怀归已是疲惫至极。

可他仍无困意。

他已察觉，东海之行必将不会善了，何人设下圈套、目的又是什么，一连串的问题萦绕在脑海，连人走近都未曾察觉。

“师君。”

迦兰弥扶着冰凉的船舷转过身，海风吹得他腰间的金玉垂坠丁玲作响，额前一缕散下来的发扫过眉骨，手里捏着半块麦饼递了过去：“饿不饿？”

麦饼粗糙，难得有一股淡淡的麦香，风怀归低头瞅了一会儿，含笑接过：“受苦了。”

这话说得怜惜，在风怀归心中，迦兰弥合该是金尊玉贵的，麦饼这样的东西香甜有余，入口却干涩了些，不该是迦兰弥吃得东西。

被当做娇花的人摇了摇头，手中攥着剩下的半块咬了一口，“还好，习惯了。”

风怀归的口中不由泛起一股苦意，换了个话题，“好些了么，怎么这个时候出来了。”

“你不也是出来了？”腰间的日月轮叮当一声，迦兰弥不答前句，只捡着后面反问道。

风怀归笑了笑，顺着话答：“睡不着，听见风响出来走走。你呢？担心我啊。”

慢吞吞地眨了眨眼，迦兰弥已对风怀归时不时突如其来的狎昵适应良好，甚至颇有些当年榣山君未曾失忆在善见城时哄着自己的感觉，于是他也敞开心扉表达自己的关心：“是很担心。”

风怀归咬麦饼的动作一顿，怎么就忘了，这个人惯不会拐弯抹角，担心是真担心，但与自己想要的恐怕还有些差距。

想到这里，不由心梗。三两下将麦饼塞进嘴里，风怀归伸手屈指敲了下迦兰弥的额头，“你呀。”

然而触手便感到一阵热意。风怀归一惊，手滑下便想去探他腕间的因果珠，刚碰到就被那温度烫得指尖一缩：“怎的这么热？不是已经压制住了吗？”

“可能它有些迟钝。”迦兰弥竟学会了开玩笑，避重就轻道。

风怀归还是难安，索性将人直接掰了过来，面对面抵着额头，手上捏着迦兰弥的脉搏去感受对方体内的气息。

虽小有波动，但总体还算平和。

风怀归勉强压下不安，不忘嘱咐：“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

迦兰弥一动不动，呼吸交错间，轻呢道：“会的。”

“别让我担心。”风怀归捏了捏迦兰弥的脖子，将人松开。

迦兰弥轻笑：“本来想为师君解忧，反倒让你担心了。”

风怀归嗓音有些哑：“知道就乖乖待在我身边。”他的眼睛染上一丝缱绻，“东海恐怕要起风浪，阿弥，不要离开我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