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怀归脑袋中的弦立刻绷紧了。
龙涓话中的意思让他突然生起十分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海潮生外的暗潮应声而发,搅起一道道海流。龙涓身后甲兵列阵,银甲在幽暗中泛着冷硬的弧光,像一片沉默的刀林。
风怀归笑意未褪,指尖悄然凝力,温声道:“少主此话何意?我等不过是——”
“查案?”龙涓冷冷截断,“查案又何须隐瞒身份?”
风怀归瞳孔微缩。
他竟忽略了,龙涓方才已点破他的身份。既如此,那么迦兰弥的身份也绝对暴露了。
这绝对不是什么好兆头。
如是门毕竟为中州第一大仙门,贸然将手伸进东海已是很难说清,若再加上魔君,桩桩件件恐怕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但洗不清却也要洗。
风怀归按下不安,尽量解释道:“我知我二人身份特殊,本不应该掺和进浮空岛内务,只是友人之请,兼之对真相的追求,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龙宵月连忙道:“正是!我不信十三娘杀父,才奔走北域请域主帮忙!绝无他意!”
一声十三娘让龙涓皱了皱眉,她厌烦道:“女君也是法门长老的亲女,竟然相信外人能为你查出真相。”
“不,我只是许久不曾归家,不清楚浮空岛如今的情况!”龙宵月辩解。
事已至此,以往的种种打算已无法顾及,龙宵月只能将眼下的误会尽量减除。但她的话却让龙涓心中的怀疑越来越大。
不耐地打断龙宵月,龙涓道:“女君的话没错,你不信我,我也不信你。既然都藏着心眼,互将对方当做敌人,不如就做到头吧。”
“动手。”
话音方落,身后甲兵齐齐踏前一步,长戟顿地,轰鸣如雷。海潮生的暗流受此震荡,竟在众人脚下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将退路封死。
段灯忽然轻笑一声,折扇轻点下颌:“少主好大的阵仗。只是不知,这番推论从何而来?仅仅是因为怀歌君与域主隐藏了身份?”
对于这位未婚夫,龙涓并不怎么上心。说来这还是两人第一次见面,此前在见竹屿,因缘际会,段灯被救回来时,龙涓正输给风怀归准备离开,听闻段灯得救,也并无打算见面,于是就此错过。
前些日子段灯来浮空岛时,她又因龙宵之事脱不开身,并未与段灯照面。抛开未婚夫妻的身份,双方说是陌生人也不为过。
只是他毕竟担着自己未婚夫的名号,他的话,龙涓还是听了一听。
“什么意思。”
段灯一展折扇,“龙君之死疑点重重,两位同修冒着风险来此查案,少主不愿偏信,可浮空岛内部就真得全都清白?”
龙涓与段灯直直对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段灯,你还真是情深义重,用心良苦。”
龙涓开口,吐出的话却并未让所有人放松心弦。段灯笑容一僵,“什么意思。”
问来问去,龙涓已然失去所有耐心。摇摇手指,一道身影忽自甲兵阵列后传来。人群如潮水分开,段思平缓步而出。他一身素袍,面容苍白,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段思平望向段灯,目光复杂,却并无怒意,只有一声轻叹:“回来。”
“阿父。”段灯哑口了,他并不知道段思平也来到了浮空岛,而时间匆忙,风怀归也忘了告诉他。
两方对峙,段灯再怎么有理,见了段思平也无法再巧舌如簧,头头是道。
龙涓朝段思平微微颔首,“丘主,烦请将段少主带回,按照约定,十日后,十三必定登门履约。”
段灯心中不妙,上前一步:“什么约定,我并未同意。”
龙涓不言,只看向段思平。
段思平叹了口气,抬手,道:“婚约。”
下一刻,白光一闪,一条银锁骤然袭来。
段思平竟一声不吭便动起手来。
段灯神色一紧,立刻向后退去。
事态急转,没人来得及反应。段思平的灵器并非本命灵器,却胜过本命灵器。那根银锁乃历代望乡丘主的传承之物,被外界戏称为勾魂索。这银锁对外人仅做防卫之用,对上鬼修却是专克之器,凡被此索勾住的鬼修,便无法以鬼骨应战,只能束手就擒。
段思平此举便是要打个措手不及。
千钧一发,另一条银锁横空出现,缠住勾魂。“铛——”金铁交鸣,火星四溅。两根银锁各执一手,紧紧绷成一线。
风怀归手持生春,扬声笑道:“孩子都这么大了,丘主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直接教训吧?”
这一声犹如一个信号,所有甲兵如潮水涌来。
迦兰弥身形未动,右手一抬,月轮飞出,在海潮中宛如游龙击倒一片甲兵。龙宵月一把将未飖推向段灯,反手幻出软剑,剑光如练,直取龙涓面门。
段灯拽住未飖手腕急退,风帽扬起,转瞬化为白骨。洁白的指骨捏着未飖的手腕,空闲的袍袖一扬将侧面袭来的长戟尽数截住。他低声道:“往归墟方向退!”
“照夜!”段思平隐有怒气:“你就真要为一人舍众生?!”
段灯已全然不在乎,高声回道:“阿父!龙涓这么年轻,未必就非得是我!”
“想走?”龙涓轻嘲,身形一晃,竟化作一道龙影,直扑风怀归后心。
迦兰弥身形一闪,横挡于前,右掌裹挟浓郁魔气与龙爪硬撼一击。轰然巨响,暗潮炸裂,水花化作利箭四射。迦兰弥闷哼一声,倒退三步,唇角溢出一缕黑血。
“阿弥!”风怀归目眦尽裂。
便在此时,迦兰弥眼底忽然闪过一丝猩红,周身魔气剧烈翻涌,竟有失控之兆。他猛地按住心口,指节泛白,额上青筋暴起——是那缕残留在龙宴寝室的诡异气息。
“……是香。”迦兰弥咬牙低语,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师君,那缕气息是香。”
风怀归心头大骇。
那竟然是一个陷阱!可笑他们还巴巴凑了上去,懵然不知。
“你怎么样!”风怀归银锁扫开一片,回身奔向迦兰弥,然而龙涓龙身在前,生生拦住了风怀归。
“迦兰弥魔心不稳,先拿他!”龙涓厉喝,龙尾横扫,将支援的龙宵月逼退数丈,身形直取迦兰弥。
风怀归还欲上前救援,斜刺里却有三名银甲卫长戟交叉劈下,将他死死拦住。段灯逼退身侧两名甲兵,欲驰援迦兰弥,却被段思平虚虚一掌拦住去路。
“阿父!”
“你不可再往前。”段思平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便是这一瞬的耽搁,龙涓已至迦兰弥身前,龙爪扼向迦兰弥咽喉。迦兰弥魔心大乱,竟难以聚气抵抗,眼看便要受制——
未飖突然挣脱段灯的手,身形如一片青叶掠出,竟以血肉之躯挡在迦兰弥身前。龙涓龙爪去势不减,眼看便要贯穿她单薄肩头,未飖双手却猛地结出一个古怪法印——
那是蜃族秘术,以影换影。
光华骤闪,未飖与迦兰弥位置瞬间互换。龙涓一爪扣下,正扼住未飖咽喉,将她整个人提起按在巨浪石上。未飖苍白的脸瞬间涨红,那双温柔的眼睛却望向段灯,轻轻摇了摇头。
段灯双目通红:“十三娘——!”
龙宵月发出一声凄厉长啸,旋身化龙:“放开她!”
甲兵合围,戟阵如林,将龙宵月死死困住。
海潮生外,原本被封死的漩涡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异动。
那点异动如磷蝶扇翅,在万军呼喝中越来越大、越来越响。突然之间,万钧海潮如山峦叠嶂,迎头砸下。
一道青光自海中破水而出,一名盲眼青年立于万丈浪头之上,手持青杖,用力一搅,所有甲兵立即身形不稳,兵阵四散。
是明镜。
“走。”
明镜只说了这一个字。
风怀归反应极快,一把拽起迦兰弥,段灯趁机挣脱段思平向未飖奔去,被龙宵月龙尾一卷,四人身形如电,直扑海潮生外。龙涓欲追,那浪潮却如有灵性,化作一条水龙盘绕在她身前,逼得她连退三步。
“竹杖截海,”龙涓怒喝,“好手段。”
这一耽搁,四人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茫茫海流中。段思平望着远去的段灯,轻轻叹了口气。再回头,未飖已昏迷不醒,被两个甲兵左右扯着拖到龙涓面前。
“少主,此人如何处理。”
龙涓定定注视着未飖失去血色的脸,挥了挥手,厌烦似地道:“带回去。”
甲兵领命,就要拖着人下去,龙涓看了一会儿,忽然补了几句:“动作轻些,带回掩月殿好生看管,顺便给她找个医修。”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56章 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