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眨眼而过。
自那日将疑点转移到成声身上后,风怀归紧盯了对方几日,可惜并未查出任何破绽,连那缕留在案发现场的诡异气息也与对方扯不上半点关系。
风怀归甚至在考虑是否设局逼成声出手,借此观察一下对方的路数,但成声此人实在深居简出,担着龙涓师父之名,却也在龙涓成年后再无授课,让他出手,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何况,时间紧急,他们也不能将所有怀疑集中在一人之身。
只是另一面迦兰弥与龙宵月也未在浮空岛上查到任何一点与那缕气息有关的线索。那缕残留在龙宴寝室的诡异气息就像是凭空出现,留下一点幻影便倏忽不见。
线索便似这般悄无声息地断了。
与明镜约好的五日之期只有一日,算上路程,今日便该出发。只是如今他们假作法门请来的查案人,与先前悄悄潜入的计划有所出入,贸然离开恐怕是不可能了。
徐朗馥没有消息传来,风怀归不知明镜是否已经找到了未飖与段灯。浮空岛派去抓捕的人也没有眉目,一切正如暴风雨前,宁静得有些诡异。
唯一的变故却是望乡丘的人来了,且不是小人物——从未出过望乡丘的丘主段思平亲自来到浮空岛,请罪。
阵仗很大,哪怕段思平只带了十人,一路轻装简行、低调进入浮空岛,他的来访仍在浮空岛上掀起轩然大波。
因着龙族血脉的那点致命伤,浮空岛与望乡丘本应世代联姻,共治归墟。然而接连两代龙君未曾成婚,这点姻亲关系已变得岌岌可危。到龙涓与段灯这一代,双方无论如何都要力成这门婚事。
原因只有一个——确保归墟的稳定。
归墟乃天下灵脉之源,灵气之根。自有修行之道起,便是中州所有修者的生存根基。若归墟不稳,中州修道尽毁。
千万年来,中州大小纷争不断,战火却从来没有蔓延至东海,便是这个道理。归墟存世之日便有龙族的身影,也只有灵脉雄健、生命漫长的龙族才能吸纳归墟中的灵气,让归墟平稳。
也因此,浮空岛稳定,归墟才会稳定,中州才会稳定。
在有据可寻的史料记载中,归墟最稳定的一段时间正是灵武之前的元箓之年至现今的延光之年。元箓之年是望乡丘鬼修现世的时间,也正是因鬼修的出现缓解了龙族的盛年早亡,史记第一个与鬼修通婚的龙君甚至活过千岁,那也是唯一一个死后入归墟以龙骨镇封灵气的龙族。
在此之前,归墟曾因灵气过溢数次摧毁中州修道。
流玉光入归墟的缘由至今不可知,但因他入墟之时尚是全盛之年,与归墟中的灵气发生冲撞,已使得归墟小小震动了几年。后来龙宴在墟外闭关整整五十年才平息了这场混乱。
如今,龙宴又突然暴亡,龙涓还未至全盛之时,浮空岛已无可压制归墟的龙族,若龙涓再出意外,不出百年,归墟必将暴动。
这一切,原与望乡丘并无太大关联。鬼修无体,修骨御气,依靠归墟之灵得以生存,归墟即便暴动也伤害不到他们半分。但难得的是,鬼修虽亲缘淡薄,冷心冷情,每一代的丘主却都秉持救世之心,至段思平尤甚。
段灯抛去责任,携未飖出逃,在段思平心中,错只在望乡丘,于是,他来了。
段思平将态度放得如此之低,浮空岛却不能顺杆直上,毕竟是龙族有求于人,对望乡丘的请罪不敢苛责,只道为两族修好。
接风宴摆得很大,龙涓与三门长老齐齐与宴替段思平洗尘,至于宴后双方谈了什么却是不得而知。
风怀归也不在意。他这样的身份根本没有参宴刷脸的机会,当然,他也不敢露脸暴露。段思平修为极高,保不准认出他脸上的千面或看出迦兰弥魔修之身,万一由此推出他与迦兰弥的身份,只怕难以收场。
为今让他最头疼的还是找出龙宴之死的真凶。
浮空岛的永夜,像一碗凝滞的琼浆。
风怀归倚在二楼的阑干上,指尖夹着一张薄如蝉翼的传讯符。他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人畜无害的笑,唯有眼眸深处黑沉沉的。符纸在他指间无火自燃,化作一缕青烟,烟尾诡异地拐了个弯,破开隔水的结界,融入海中飘散而去。
“我还是觉得不妥。”龙宵月从屏风后转出,一身夜行衣裹不住她风风火火的性子,“段思平来了,段灯不会反水吗?”
“有风险,但没办法。”风怀归并未回头,眼睛沉沉地看着青烟散去的方向,“现在与其担心段灯,我更担心龙宴之死未必有那么简单。”
迦兰弥坐在阴影中,闻言抬了抬眼皮,没说话。须臾,伸手虚虚一握,像是攥住了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片刻后,低低道:“明日丑时,海潮生,三人。”
风怀归点点头,不再言语。
海潮生是浮空岛外围最险的一处关隘,北上不过百里便是归墟,向南则可见浮空岛西麓,算是归墟与浮空岛之间的一座屏障。因常年暗潮涌动,人迹罕至。龙宵月不敢让未飖在浮空岛现身,左思右想,便择了此处作为联络之地。
方才,迦兰弥收到的正是明镜的回信。看来他已经在浮空岛的追兵前找到了未飖与段灯,并幸运会合。
眼下方入夜,迎接段思平的夜宴仍在热闹中,但因龙宴新亡,这热闹便多了几分肃穆与冷冽。浮空岛的夜明珠千盏齐盛,哪怕偏于一隅的西麓闲阁也可见中央主宫的灯火通明。只是有光无乐,反显死寂。
风怀归三人一夜未眠。在闲阁中枯坐五个时辰后,三人避开守卫,穿过浮空岛西侧海道,来到海潮生。
海潮生下,巨浪石前,已有人至。
未飖披着一件宽大的斗篷,露出的半张脸苍白如纸,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丸浸在寒潭里的墨玉。见到龙宵月,她嘴唇颤了颤,刚要开口,龙宵月已经一个箭步上前,将她死死搂进怀里。
“十三娘,”龙宵月的声音哑了,手不住地抖,“瘦了。”
“师父,”未飖轻轻回抱她,声音温柔得像一片羽毛,“我没事。”
段灯站在她身后。这位望乡丘的少主照旧一身锦衣,笑得春风和煦,仿佛不是在被整个浮空岛通缉的逃犯,而是来赴一场诗会。他朝风怀归拱了拱手:“怀歌君,别来无恙。”
“托少主的福,”风怀归笑眯眯地,“算不得无恙。”
又被怼了。
段灯笑意微僵,摸了摸鼻子,随即恢复如常。
"说正事。"迦兰弥忽然开口,他看向未飖,目光通透澄澈,似一汪深泓,“龙宴死亡的那晚,你追去落日殿以及留下不准探视的理由?”
未飖松开龙宵月,站直了身子。接连种种并未打击到这个温柔的女子,她脊背依旧挺直,像一竿宁折不弯的青竹。
“那夜,龙君照例去掩月殿与我聊了聊母亲。”她一边回忆,一边缓缓道,“结果我将进入朱楼的事说漏了,他知晓后,便带走了朱楼。”
未飖不想将经过说得太直白,但在场的人却全都听懂了。如今没有人不知晓龙宴对常思的执念,若他得知可在朱楼中见故人一面,哪怕是亲生女儿也不能制止。
“所以朱楼才留在了命案现场。”风怀归顿悟。
“正是,”未飖不疾不徐继续道,“我在掩月殿迟疑了一会儿,怕他不能控制朱楼恐生事端,才匆匆追了过去。只是龙君坚持要入梦见母亲一面,我……拗不过,答应了。”
风怀归与迦兰弥对视一眼。所以那夜,龙宴进过朱楼?!
“他不是朱楼之主,又非蜃族,本不应该独身进入,只是我、不想,”未飖艰难吐出这个词,在场之人心照不宣,善意地没有追问未飖为何不想陪这位龙君进入母亲的梦境,“只交待了他如何出来,便离开了。”
风怀归问道:“交待人不许打扰也是因为龙宴身在朱楼的缘故?”
未飖点点头,“正是。”
风怀归心下一沉。如此,龙宴会死恐怕正与他在常思之梦中所见有关。他将在朱楼中所见仔细回忆了一遍,却终究不能发现藏在其中的杀机。
常思离世太早,论理,与现在的浮空岛并无多少干系,龙宴究竟窥探到什么,才会惹来杀身之祸。
“诸位有没有想过,不管龙君看到了什么,他都是浮空岛唯一的主人。”段灯忽然开口。
唯一的主人。
风怀归心念一动,没有错过段灯强调的重点。
他说得没错,不论龙宴在常思的梦境中发现了什么,这整座浮空岛乃至整个东海,他想做什么都不该赔上性命。
除非这份危险本来就来自外面。
“是成——”
风怀归与迦兰弥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想到了同一个怀疑对象。然而话音未落,成声的名字尚未完全出口,海潮生外突然掀起滔天巨浪。
所有人精神一紧,下一刻,无数甲兵出现在海潮外,与风怀归几人隔水静望。
为首之人,赫然正是龙涓。
“有西荒还不够吗?”龙涓眼神冰冷,“怀歌君的手为何要伸到东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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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