榣山风 第134章 呦呦南山鹿

岳依依一愣。

“你竟然没被魇住？”

风怀归淡淡道：“魇？或许吧，只是突然想起来罢了。”

“所以，这段时日你们假装偷情，只是为了迷惑我？”岳依依很快想通了一切。

风怀归一下笑了，“西魔王这个词用得不妥当，我们两情相悦，怎能叫偷情？”

岳依依呸了一声，“两个男人，还演上了。”

风怀归却道：“西魔王天生地养，本无性别，情场欢爱上倒守旧得很。”

小哑巴，也就是迦兰弥，虽不知为何被赤六月变成这幅模样，但也幸亏他没被剥去记忆，才能频频向被变作叶一心的风怀归提醒。只是这里到底是赤六月的地盘，迦兰弥口不能言，灵力也使不出来，还时不时受西魔王的力量影响，那一次长巷突然昏倒，便是因为西魔王的力量再作祟。

虽被揭穿了身份，岳依依也不见慌乱，这里一草一木皆在她的掌控之下，两个提线木偶罢了，还能逃脱自己的掌控？

话虽如此，岳依依依旧恼怒非常，索性撕破和善的脸皮，道：“既然不肯好好演戏，那便死去吧。”

说着，便扬起手。

“我劝魔王勿动。”

风怀归上前一步，身后的迦兰弥也不知何时默默收整好衣衫，与风怀归并肩站在一处。

只是依旧女体、依旧口不能言。

风怀归的提醒让岳依依动作一滞。怕他二人虚张声势，她悄悄动用念力，竟真得毫无回应！

岳依依大惊：“你们做了什么！”

风怀归习惯性地搭在迦兰弥的肩上，却忘记此时对方是女子之身，个头矮了不少，这一搭并不舒服，换了几个姿势，索性直接将人整个搂住。

下巴支在迦兰弥的头顶，风怀归懒懒道：“这要看西魔王肯不肯解了神通。”

岳依依警惕，问道：“什么意思。”

点点下巴，风怀归好心解释：“都是阿弥的功劳，魔王要听解释，总得让人开口吧。”

须臾，一道低柔的女声淡淡响起：“困灵阵。”

岳依依瞠目：“你如何看破？！”

巴山雨，无形无体，无人可见。传闻乃西魔王化身死后所化，然而所化究竟何物，亦无人可知。

迦兰弥曾反复思量过，巴山雨究竟为何。想来想去，还是那卷《空明手札》给了他灵感，大约猜到，巴山雨，或许是一种散而不去的能量。

风祭与姜执曾讨论过：魔，即万般诸念。因执而生，故无形体可破。又思及巴山雨只在谷雨时期出现，那它必然是要借力才能构造这许多命案。谷雨春生，借得必然就是万物生发之力。如此便可推测，巴山雨正是一种有识之灵。

刀剑或许不能对灵力造成伤害，但阵法却可一困。

只是受幻境所限，迦兰弥使不出灵力，所设阵法必然效用大减，这才与风怀归做戏，钓岳依依上钩，分散她的注意力，方能一击必中。

听完迦兰弥的解释，岳依依颓然跌倒，只是她仍有一事不明：“小哑巴，我魇不住你，却自信能魇住他，你究竟用了什么办法让他想起自己的身份。”

谁知迦兰弥却微微侧头，避而不答。

风怀归摸了摸鼻子，略有心虚。

总不能说，那日山洞之中，乍见迦兰弥胸口处的那点殷红小痣，自己就把一切都想起来了吧。毕竟幻境之中虽过去多日，但现实中，在见到那座坟堆前，他与人差点擦枪走火，不该看的看了、不该摸的摸了，如此印象深刻，怎能转头就忘。

迦兰弥模模糊糊只知道风怀归是那日山洞中意乱情迷之时突然恢复意识，并不清楚具体原因。不说，纯粹是因为此事太过私密，不便与人言。

岳依依很不甘心，偏要问个清楚明白。

想了想，风怀归只好用正经理由搪塞一下。

“西魔王，为何要将叶一心幻做樵夫？”

岳依依目露迷茫：“有何错？”

“全错。”

风怀归走到岳依依面前，蹲下，“第一，樵夫不该满嘴文词；第二，樵夫不会贪图享乐而与妻避子；第三，樵夫不会有一双用剑的手。”

手掌张开，摆在岳依依眼前，虽掌心有薄茧，虎口却无握斧、结绳而成的旧伤。这样的手，怎么看都不该是一个靠苦力吃饭、艰辛度日的农户的手。

“故，一开始，我便对你的说辞报以怀疑。”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有迦兰弥一直在契而不舍地尝试唤醒自己。只是这个理由，他却不好当着这两人的面说起。

“原来如此……”岳依依喃喃低语。

西魔王占领巴山百余年，搅起腥风血雨无数，唯独这次栽在了一个其貌不扬的小子的手里，一下子气势全无，萎顿在床。

她没了精气神，风怀归却饶有兴致，拖了把椅子在岳依依面前坐下，“西魔王没有问题了，我却想问一问西魔王，叶一心做了何事，让西魔王枉害这么多条性命？”

叶一心的名字从风怀归的口中说出，岳依依僵硬了一瞬，但也仅仅一瞬。立刻地，便恢复了平静，侧目道：“怎么，小郎君要为民请命？除了我这一害？”

房间简陋，只有一把凳子，迦兰弥又必然不肯与岳依依同床而坐。风怀归便勾勾手，等人走近，一把将人拉到腿上，嘴里不忘回答岳依依：“那倒没有，只是让西魔王白白看了这么久的戏，自然要以牙还牙，看看西魔王的罢了。”

岳依依冷哼一声，“那我可不能让你如愿。”

“啧啧。”风怀归把玩着迦兰弥的发梢，道：“魔王不说，我也能猜出一些。”

岳依依斜他一眼。

“答案，西魔王大费周章，要是挑角、又是布戏，无非是向要已死之人的一个答案。”风怀归笃定道。

其实只要细想，便不难发现端倪。误入巴山雨的人皆因**而死，水道尽头又埋了那样一座坟，再加上他被当做叶一心时，岳依依对着这张脸分明种种迷恋，却仍推波助澜地让“叶一心”在**中挣扎——

“如此排演，魔王究竟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答案呢？”

风怀归点点下巴，一个一个地猜过去：“背叛？移情别恋？还是——叶一心究竟是否爱过岳依依？”

咔嚓——

闪电落下，岳依依的神色已由不屑转为怔忪。

风怀归了然，他猜对了。

从岳依依进屋后，面对挚爱之人与旁人亲热却毫无反应，直到最情浓时才开口，却只为要叶一心在二人中间做选择。风怀归便猜到，岳依依并不仅仅是为了杀人取乐，恐怕在过去的一百年中，她已排演了种种情形，只为证明，当年的叶一心究竟会做何选择。

然而假的就是假的，在虚幻之人身上去寻找真实的答案，无疑缘木求鱼，如何能开解岳依依？

风怀归老神在在，坐等岳依依上钩，他相信，这位魔王化身的执念会开口的。

或许被这个问题困扰太久，又或许从没有哪一个棋子能与岳依依面对面对峙过，岳依依只出神了一会儿，便轻声道：“小郎君，听过那首歌吗？”

“呦呦南山鹿，罹罟以媒和……”

承平四百年，冬。

浮图窟中，西魔王赤六月修炼百年，终于炼得一个化身，于冬末，放出窟外。

但，过程中，出了点岔子。

一场百年不遇的暴雪突降北荒，北荒几乎所有山系都被这场大雪覆盖。化身出窟时，未料到如此变故，本应南下的脚步羁留山中，更惨的是，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雪，化身被冻坏了。

天魔皆为欲念之集合，本无形体。出入浮图窟的禁制正是据此，只阻无形之物，不拦有形之体。天魔修化身不易，特别像西魔王这种盘踞一方的大魔，要修出能够承载魔王力量的形体，十分之困难苛刻。

红尘繁华尚未看到一眼，就被埋进了雪窟，赤六月很不甘心，于是她又做了一个愚蠢的决定——暂时切断了与化身的联系。

化身不必承载磅礴的本源力量，自然便有余暇恢复。只是遥远的浮图窟中，西魔王却未料到，这样的封山大雪，会有人至。

一个男修，救下了深埋雪中失去意识的魔王化身。

那个男修便是叶一心。

醒来的魔王化身宛如稚童，既无过往，亦无去处，只能跟着来北荒历练的叶一心。

“他教我识字，领我修行、为我取名岳依依。哈，一心一意！”岳依依咬紧牙齿，道：“我还傻傻地问，既然名取自他，为何姓要不同？他倒精明，搪塞我什么与他山岳相遇，以此纪念！分明！分明——”

岳依依流下血泪，风怀归抱着迦兰弥的手一紧，有些猜到了。

岳，月。

“呵呵，”岳依依忽然轻笑道：“分明他早知我是赤六月的化身。”

迦兰弥轻轻拐了拐风怀归，风怀归忙俯身凑近。

“硌。”

风怀归失笑。

人的大腿再怎样也不比椅子舒服，坐了这么久，金尊玉贵的小太子早就受不了了。

“换一换？”

嘴上这么说，风怀归却不敢真得去坐迦兰弥，尤其他现在还是女子身，这么小的身板如何能挨住他这体格。站起来，将人按在椅子上，风怀归只用胳膊轻轻拄着迦兰弥，对岳依依道：“叶一心接近你，别有目的。”

呦呦南山鹿，罹罟以媒和。

迦兰弥也想到了，陈子昂的感遇三十八首其十二，唱得正是以鹿为饵，人心算计。

岳依依对两人的互动视而不见，思绪飘向那个雨夜。

岳依依沉迷于欢爱不可自拔，遥居浮图窟的赤六月却找了上来。修整一冬，已至暖春，赤六月以为，自己的化身早该修好了。

未料一连接，身体是修好了，心却坏了。

岳依依只想做岳依依，不想做什么化身，去当赤六月的口耳鼻舌，明明她可以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生活。

赤六月勃然大怒。

她乃爱欲之主，本应掌控爱欲，不想化身却反受爱欲所引。只是发怒过后，西魔王冷静下来，却未将岳依依召回，只与她打赌，赌叶一心别有用心，并非良人。

魔王活了几千年，只需几句，便察觉出这一场相遇绝非巧合。

既非巧合，便有目的。沉迷于情爱中的女人如何能原谅一星半点的欺骗？何况是岳依依满心以为的天赐良缘。

风怀归心中轻叹，恐怕岳依依现在都未猜出那位真正的西魔王的心思，这场赌只要她应下，必输无疑。

提示：叶一心与黑衣人有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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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呦呦南山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