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必胜之局,如何不应?”
果然,岳依依狠狠道。
风怀归暗暗叹息。这位魔王的化身虽能操纵人身,以人为戏,对人心却一无所知。西魔王只从短短几句便推测出二人相遇绝非偶然,自然也推算得出蒙受欺骗的岳依依必会与叶一心离心生异。
已经不消继续听岳依依的讲述,风怀归已然猜到二人结局必是惨淡落幕。却未想到,事实远比风怀归的猜测更为不堪。
承平四百年,叶一心现身北域,为的却是一个命令,一个借西魔王化身入浮图窟的命令。
“他们早就算出,我会在那年冬降临北山,如此他们便可用秘法借我之身入浮图窟。”岳依依痴痴地道:“不想,我的身体被大雪冻坏,坏了他们的计划,索性先用叶一心将我安抚住。”
“什么天赐良缘!恩爱两不疑!全都是假的!假的!”岳依依突然歇斯底里,然而发泄过后,却又颓唐地瘫坐在乱絮中,失去全身的气力。视线移向风怀归,岳依依喃喃道:“我却还在为他找尽理由,设想种种可能,不过想证明他对我有过一点爱意。”
这便是巴山雨中埋藏的真相。
一个为情所骗的女子又以情为饵,引误入此山的男男女女无辜枉命,为的却是从旁人的身上寻找一个永远没有答案的答案。
叶一心究竟有没有爱过岳依依。
风怀归不知该说她可怜还是可恨,大抵二者皆有。
或许从未与人这般交流过,陷入执念中的岳依依继续道:“我曾遇到过一个年轻的剑客,他劝我勿执勿念,不如及时止损,可笑!”
岳依依冷嘲一声,“只不过让他稍稍体验心上人别嫁之苦,他便于婚宴强抢,说什么死也要在一处。还有一个女修,入梦之前说什么人生在世,快意恩仇,梦境中却对杀父之仇的爱人难下死手。这些人不过是刀未落在自己身上,便敢堂而皇之的劝我?我便送他们一场美梦,让他们也好好体验一番情爱之苦!”
“叶一心呢?”风怀归开口打断,“为什么立碑的是叶一心?”
岳依依立刻噤声,俄尔,轻笑道:“差点忘了,你们见过那座坟。”
“怎么,难不成我们是唯一见过的人?”风怀归挑眉,引岳依依继续开口。
岳依依也不设防,她已为鱼肉,何妨刀俎。而且区区一个困灵阵,能困得住她,却杀不了她,她又何必害怕。理了理鬓发,岳依依道:“能走到那里,也算有些能耐,我便满足一下你们的好奇心。”
西魔王的真身神通广大,虽不能出窟,但借岳依依一点力量尚是绰绰有余。于是,在那个雨夜,西魔王帮岳依依隐匿住身形,送了她一场好戏。
春雨多情,常缓缓而至。那一场雨却仿佛在应和岳依依的心境,肆意滂沱。雷声大作,岳依依站在屋外,听叶一心是如何与他的同伴们商议灭绝她的心神、霸占她的□□,李代桃僵,瞒天过海……
只恨雷声不够大,电光不够暗,否则她便不会听见那道声音是如何的刺耳,不会看清那张脸是如何的恶心。
风怀归静静看她:“然后你做了什么?”
岳依依的眼神淡漠地扫过来:“我立了一座坟,与他合葬。”
岳依依乃西魔王化身,又借了真身的力量,本可以将他们斩尽杀绝,但她没有。她只是悄无声息地回到了那个她以为的家,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在叶一心实施计划的那一日,按照叶一心的设想踏进了那个山中的圈套。
只是,叶一心以为岳依依是被诱惑的南山之鹿,却不知,那个雨夜之后,角色早已调转,岳依依已然成为猎人豢养的那只麋鹿,等待叶一心傻傻踏入她提前布好的陷阱中。
神识被强行湮灭的感觉很痛,但只要想到再过片刻,她与叶一心就能永生永世永为一体,岳依依便笑得眼泪也流了下来。
讲述中,岳依依用胳膊搂紧了自己,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
“他好傻,那样美丽的身体说扔便扔了,偏要挤进我这般毫无生机的丑陋躯壳中,就为了别人的千秋霸业?你们说,他傻不傻?”
无需风怀归与迦兰弥回答,岳依依自己便吃吃地笑了,轻轻点头道:“好傻。”
她又仿佛看到了自己用叶一心的身体将“岳依依”放入棺中时,那人死死凝视着自己的眼神。
“晚了,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尽管岳依依的叙述颠三倒四,语焉不详,风怀归却已经推测出当年事情的全部。
无非是叶一心想用秘法借岳依依的躯体潜入浮图窟,做一件秘事,却被早已得知真相的岳依依用了什么手段反困在岳依依的身体之中,然后岳依依借用叶一心的身体将人埋进坟中,自己也随之自绝于墓中。
所以那块碑根本不是什么叶一心为岳依依所立,是岳依依自己,在将叶一心的神魂困进身体后,趁着还有自我意识的时候为二人所建。
坟中所埋确为岳依依的躯体,然而事实却是她与叶一心两个人的神魂。
舍身做囚,生入死坟。
如此偏执,风怀归一时还真没有把握如何消解这份执念。
没错,在与迦兰弥假装亲热的夜夜之中,风怀归早已与迦兰弥推断出这个西魔王的化身为执念所化的力量,困灵阵虽能困住她,却不能真正将她消灭。要想除去巴山这场连绵百年的细雨,还得这股力量自我消解。
想了想,风怀归忽然开口:“岳姑娘从何处听到的那首曲子?”
岳依依一愣:“什么?”
迦兰弥轻声唱到:“呦呦南山鹿,罹罟以媒和。”
轻柔的女声悠悠响起,岳依依的眼中流露出丝丝迷茫,不知其意。
风怀归捏了捏迦兰弥的耳朵,道:“莫非这首歌是叶一心唱予姑娘的?”
岳依依眼神一利:“是——又如何…”
后面的三个字渐渐转轻,不消继续解释,岳依依已有些明白了。
叶一心为何偏偏要唱这样一首歌?
“他,想提醒我?”岳依依的目光一下子变得愣愣的,猝不及防,那个雨夜似乎又浮现在眼前。
她使劲揉了揉眼,想要看清那一夜叶一心,然而明明清晰地如同刻印在脑海中的面容,却似被夜雨蒙了一层纱,影影绰绰。到头来,却是最后躺在墓中时的那双眼睛忽然闯入眼前。
以前,岳依依觉得那是怒、是恨,如今却似在那道凝望着的视线中看到了一丝别的情绪。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许多,风怀归斜靠着端坐着的迦兰弥,一手把玩着对方的发梢,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岳依依。
直到迷茫、后悔爬上岳依依的眼角眉梢,风怀归再一次开口:“姑娘执念不散,重回人间,所求只为四百年前叶一心究竟是否爱过。可这个问题,姑娘不该问别人,只能问自己。”
“问自己?”岳依依神色怔忪,寻声看向风怀归:“我不知道。”
风怀归:“依依,你真的不知道吗?”
顶着叶一心的脸,骤然问出这一句,岳依依忽然激动,疯狂摇头,嘴中喊道:“不!我不知道!”
“叶一心”慢慢走上前,轻声道:“不,依依,你知道。我只是不能爱你。”
双手轻轻捧住岳依依的脸颊,“叶一心”温柔地看着她,“我求一心一意,奈何天不作美。依依,你我出身如此,生来为棋子,但与你有一季相处,已是至幸。长眠冷墓,我不恨、亦不悔,只是遗憾——”
岳依依仰面喃喃:“遗憾?”
“是,遗憾,”“叶一心”露出一点苦涩无奈的笑:“没有干干净净地爱过你。”
一行泪珠从岳依依的眼角滚落,砸在风怀归的手上。
屋外,雨驻风歇,天光大亮。
一团暖光透过窗户,照在岳依依的身上。明煦之中,女子单薄的身形忽然开始渐渐变得浅淡。
风怀归后退几步,离开岳依依。
巴山雨歇,属于叶一心的痕迹正从风怀归的身上消失。岳依依满目眷恋,那张属于叶一心的脸终于全部褪去,就好像她终于肯正视,叶一心其实早就不在了的事实。
“谢谢你,送我一场美梦。”
她好像又变回了与叶一心初遇时的模样,没有经年反复的怨恨,没有苦求不得的诘问,岳依依终于看清了,叶一心藏在滂沱大雨中的那颗真心。
风怀归:“我没有做什么,是姑娘自己勘破了。”
“或许吧。”岳依依的身影浅淡如泡影,她轻笑一声:“不过还是谢谢你。”
风怀归轻笑:“姑娘要谢,不如帮在下稍解几个疑惑?”
俏皮的女声从半空传来:“那你可要快一些,我支撑不了太久了。”
话虽如此,风怀归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敢问姑娘,可知叶一心出身何处,去往浮图窟的目的?”
“你可真敢问。”
风怀归略一拱手:“哪里。”
岳依依轻道:“他师承浮云灵君,门派并不显贵,乃同州长河渡夜。去浮图窟,我却并不清楚,似乎为求一种灵植。”
长河渡夜,风怀归心念一动,只觉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
不容细想,风怀归继续问道:“姑娘百年前重临世间,不知可是哪一年?”
“这个却是好记,听过路之人提起,恰是延光元年。”
延光元年。
迦兰弥放在腿上的手指忽然微微一抖。
这一年正是迦兰弥被逼入窟二十七年后出窟的那一年。
会有这么巧吗?
风怀归自然没有错过迦兰弥的反应,只是未提,只追问道:“因何重临?”
半空中的声音忽然一滞,继而模模糊糊道:“我不知道,只是那一日春雨中溢满生机,我于混沌中骤然灵台清明,因此得以重生。”
一阵沉默。
大概猜出风怀归再没有问题,等了一会儿,身形全部消散的岳依依只留下最后一句话:“我走啦。”
风怀归朝向声音的来处:“再见。”
半空中再无回答。
呆了一会儿,风怀归扶额苦笑,好蠢,哪里还有再见。
破屋、乡民、山村全都随着岳依依的消失一并失去了痕迹,再回神时,二人已恢复了进山时的装束模样,站在那座孤坟前。
连绵的细雨过去,晴日高悬,山林滴翠。
迦兰弥看着风怀归,开口问道:“师君,你以为,巴山雨与我有关?”
因为暗线中的反派,过去发生的多为悲剧(所以有人猜到反派吗?只提过几句,目前没有出现在明面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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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雨散天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