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响起时,风怀归正与迦兰弥头抵着头研究那卷《空明手札》。桌子上盛着一盘新鲜的龙眼,土黄的壳上还沾着晶莹的露水,带着碧绿的翠叶,圆滚滚地挤在白瓷盘里。据说这是当地很出名的果子,别处少见,徐朗馥二话不说便让小二给各个房间送了一份。
册子薄薄一卷,早在绮罗山回见竹屿的途中风怀归就翻完了。现在两人是在拜读这卷日记,从中获取一些乐趣。
毕竟这对被世人传之为生死之敌的对头,实际上,关系可曾称得上亲密至极,反正风怀归是没见过有哪个修士会有这份闲心,专门写一本自己与好友的相处日常。
“说起来,我也算在幻境中误打误撞见过我这位舅舅师傅几面,还以为他是个寡言之人,没想到在凤君面前还有几分风趣。”风怀归撑着头,看了几页,发出一阵感慨,“果然性情如何,还是分对谁。”
善见城有钱,徐朗馥这个款爷在安顿好后,就大手一挥带着几个小的潇洒去了。风四年听说离这城郭百里来处有一处古战场,是一种灵植最喜生长的地方,便与风相不辞辛苦赶过去了。剩下他两个孤家寡人不爱动、也没有灵植灵兽要寻,便留了下来。
“咚咚咚”,三下敲门声不疾不徐地响起。打断了风怀归,他皱了皱眉,扭头冲着门外扬声道:“多谢,什么都不需要。”
回头又对迦兰弥道:“没到饭点,上来指不定是推销什么。”
这座城郭地处东南,再过两座山就是南荒最边缘的一座大城,受此影响,行商风气很是热闹,方才一进城时,风怀归便感受到了这份热情。
迦兰弥却看着风怀归轻声道:“那小二风风火火的,没有这份心境。”
果然,下一刻,门外响起一道温和的声音:“抱歉,在下越不归,打听到如是掌门与域主下榻此处,特来拜访,叨扰。”
越不归?
风怀归与迦兰弥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底看见了疑惑,不明此人为何会跟随他们来到这儿,还特意现身。
没错,这里距见竹屿有十数日的路程,近千里之遥,风怀归不信有这么巧,除非对方是一路跟着他们来到这里。
打开门,将越不归迎进来,风怀归笑道:“前辈客气了。”
三姓分曲是承平五百一十九年的事,按成名算,越不归的出生之年只会更早。彼时,迦兰弥尚是幼子,至于风怀归,以风十八怀歌君的身份算,当是在场三人中年纪最小之人,称一声“前辈”合情合理。
越不归对传闻中的两位“仇人”竟同室而坐,并未展露出一点惊讶,这一声前辈也是淡淡受下。
落座后,便单刀直入道:“在下前来,只为一事,请十八掌门借《空明手札》一观。”
风怀归一愣。
说实话,若非手札中关于两位先人的私事太多,风怀归不愿流出去让外界妄议,这卷手札对于风怀归本人而言并无太大用处。确切地说,对所有修士而言都没什么用处。毕竟这就是一卷有关风祭与姜执相处的随记,绝非世人盛传的什么关于姜执毕生所学的功法。
风怀归拿不准越不归的意图,若为功法,直说便可;但倘若为别的原因,便要不得三思而后言。
想了想,风怀归干脆直接问道:“前辈所求为何?”
越不归不答,却看向迦兰弥,另道:“我与域主幼时有过数面浅缘,域主大概知晓,我曾为剑士。”
迦兰弥闻言淡淡:“不错。”
面对迦兰弥不冷不热的态度,越不归并未表露一点不悦,只继续道:“既如此,想必如是少君也知晓了,在下半路修刀正是因为残剑难御,不得不弃剑从刀。”
“前辈直接称晚辈怀歌便可。”风怀归忙道。他左一句如是少君,又一句如是少君,虽听起来比疯少君要顺耳些,但实际上也并未顺耳到哪里。越不归有些口音,这如是、如是,念得慢了,总觉得像“死少君、死少君”。
“怀歌君,”越不归从善如流,“同为元丹修士,在下也耻于倚老卖老,二位也不妨直称在下不归。”
“不归君。”风怀归应道,转口却摆出一副不解的样子,问道:“这与《空明手札》有何干系?据我所见,这手札也非刀法,对不归君大概是无用的。”
风怀归半真半假地试探。他已经猜到,这人或许也同他一样,以为《空明手札》中有元丹修补的法门,才特来一求。只是猜测如此,实际如何,风怀归还是想探上一探,事关如是门开山祖师,任何小心都不为过。
在风怀归去开门时,迦兰弥就将手札合了起来,此时正一手随意搭在书册上,一手百无聊赖地转着茶杯玩,等旁边的两人一来一去打机锋。
越不归将视线落在那只玉似的手下,修长的手指间,空明手札四个字若隐若现。
思忖片刻,越不归再开口时,语气便真诚了一些,神色也更郑重几分,“兄长曾说,与人相交、要么全心相托、要么寸意不露,怀歌君有所顾忌全因在下藏首露尾,如此,不若和盘托出,请怀歌君自行斟酌。”
“令兄有大智慧。”风怀归浅浅一笑。
想来也是,越氏郎一介小族出身,最后却能联合三家将盘踞于南荒的曲氏扳倒,瓜分其肉,足见其心思。只是,从越不归的这句话中,怎得未听出一丝一毫对其兄的不满,反倒满含敬意。那当年,他真是因为不耻其兄行为才叛离出越氏吗?
风怀归压下满腹疑虑。从前他便晓得,好奇害死猫。倘若为了这一点好奇心,被搅进麻烦里,那可真是得不偿失。
“我就当这句是夸奖了。”越不归苦笑,他晓得兄长在世人口中的评价,大智慧?恐怕人们更喜欢用心机深沉来形容吧。
提杯将茶一饮而尽,咽下心中的苦意,越不归忽然起身,右掌托起,须臾,一个泛着碧水之色的剑形缓缓凝起。
“中州曾有三剑,一重太合随剑主清光君宁久微断绝于长离婚宴;二轻望月由从安帝君传承于如是门,现在怀歌君手中。”
掌心的灵剑如一柄绿玉,剑影摇荡,却始终无法凝成实体。
“至于三双……”越不归凝视着掌心的剑影,眼含眷恋,半晌,忽然眼神一利,周身用力一震,磅礴的灵力旋腾而起,涌向掌心。
风怀归从未见过有这般难驯的本命灵器。便是如望月非他自己所化,乃师父从安帝君用独特法门传承于他,也未曾如越不归手中的这柄,需耗费如此多的灵力才堪堪凝形。
本命灵器与主人心意想通,这份关系远比世间的一切都来得牢固。从没有哪一件本命灵器,如越不归的这般——桀骜。
终于,在耗费了元丹内的大半灵力后,碧玉终成剑。
只是如此耗费下,越不归的脸色白的吓人,豆大的汗珠布满额头,可他却没有分出一丝一毫的心力,只是轻轻抚摸手中的灵剑,喃喃道:“好久不见了,老朋友……”
“这是三双剑?”风怀归眨了眨眼。
越不归敛去眼中的湿意,再抬头时已平复许多,他对风怀归摇摇头,道:“不,这只是一半。”
“一半?”
“对,字如其名,真正的三双并非一把剑,而是合剑。”越不归轻拭剑身,长剑因此发出微微铮鸣,仿佛在与其主应和一般,“是我与兄长合璧之双剑。”
尘封的秘密一经脱口,便容易了许多。再开口时,越不归的语气轻松了些许。
“在下真名越蕴玉,承平二百年,与兄长怀珠于同州悟道结丹,得成双剑。”
所谓的双剑竟真的是两把剑!而且还是一对兄弟的本命剑。这真是闻所未闻!风怀归难掩好奇,忽然想到曾经关于三双剑世人只留下一句“怀珠韫玉”,谁能想到,竟是二人的姓名。
风怀归将视线投向越不归手中的长剑,方才越不归耗费如此多的灵力才令其凝形,现在不过片刻,这把剑又隐隐露出不稳的迹象,似乎下一刻便又要化归灵气,散于天地。
“这?”风怀归目露诧异。
越不归苦笑,挥手将灵剑收起,问道:“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二位可愿倾听?”
他问得是二人,实际上却只看着风怀归。从越不归进屋落座,除了留下“不错”二字,迦兰弥一直在专心地转着杯子,心无旁骛,仿佛那是什么极有趣的事一般。这一问捎带上他,不过是越不归出于礼仪罢了。
风怀归笑道:“长日漫漫,不归君愿坦露心言,在下自当洗耳恭听。”
故事很长,可远溯至六百年前。
承平一百八十四年,南荒越氏出了一对双生子。时年大旱,土地颗粒无收,饿殍遍地,南荒许多城爆发内乱。偏这对双生子出生那日,天降甘霖。
围城之乱顿解。
越氏家主大喜,将这一对双生子视为天赐贵子,方满周岁,便寻访名师,将二子送入道途。从此,越怀珠、越蕴玉便离开家门,在山中跟随仙师修道修心,慢慢长大。
这对兄弟没有辜负家族的期待,极幼时便显现出极佳的天分。十六岁时,便于同州侯君山赤牙峰双双结丹,一步入道成君。
仙师已无可教,便允准两人下山。此后数十年,兄弟二人同游四荒,执剑问道。
直到承平二百三十九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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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合璧双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