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好名字!”
旁人还未反应过来,白和风已当先脱口连连称道,“共此时!共此时!怀歌君不愧为榣山君高徒,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胸襟与心境,如是门在君之带领下必将重现辉煌!”
这通彩虹屁夸得风怀归是天上有地下无,活脱脱一颗中州修仙界冉冉升起的天才启明星。围观者也未觉不妥,纷纷附和叫好。或许有少许不服气的,也被这气氛感染不敢触霉头。更别说方才台上的年轻人一剑千钧,也确实当得起这份夸赞。
于是乎,台上台下一片其乐融融。
然而当事人却完全没受没受影响。
普通人受了高帽奉承,要么谦逊深觉受之有愧,要么得意洋洋将所有赞声揽入怀中。风怀归却二者皆不占,既不自谦、亦未自满,而是浑不在意。
受白和风的话,所有人都以为这一式海上生明月意在庆贺这众修与共的一刻。然而取名之时,风怀归虽捎带着此意,更多的却是为了另一个原因。落溪斗中,迦兰弥一式满月空照锋芒毕露,方才让风怀归心有所悟,将自己的碧海流光与之相融这便有了这一式海上生明月。
更何况,迦兰弥的乳名正是“明月郎”。
满月空照于碧海,夜夜流光。
风怀归洒脱随性,诸事不愿上心,但撩起人来却别有一套。他朝迦兰弥眨眨眼,果然见对方慢慢眨了眨眼,继而漾出一丝浅浅的笑意。
看来是懂了。
风怀归心满意足。
然而这还不够。
朝长身玉立着的那位迈出几步,忽略掉一脸坏笑的徐朗馥和脸颊微红的度海楼,风怀归对着迦兰弥先是微微弯腰,方才抬头,直直望着对方的眼睛道:“请迦兰君赐教。”
白和风略吃一惊。
“怀歌君,不歇歇?”
这话问得其实略有偏向。当年榣山君定下的奇葩规矩,摆明了登仙会中运气也很重要。现在,这规矩坑到了自家“后辈”,连比两场也怪不了旁人。但风怀歌总归是仙门中人,比起北域那位魔君,白和风心中有所计较也很合情理。
只是台下一些人却不理解这份苦心。
连连叫嚷道:“风掌门年轻气盛,正是乘胜追击之时,白掌门怎能灭人威风!”
“对呀!对呀!”
对你老娘个大头鬼!
白和风嘴角微颤。围观群众看热闹不嫌事大,巴不得早比完早散场。倘若风怀归这一场输了魔君,下一场魔君又输给了越不归,三人平局,岂不又要重新抽签再赛。如此循环,倒让这些人可以多看几场,琢磨琢磨这三位高手的招式,说不定还能有所悟。
至于谁是魁首,谁在乎?
越不归拄着刀坐回了原位,正在闭目养神,下一场不是他,他也犯不着多事。
风四年几个倒是想赞同白和风的建议。虽说昨日迦兰弥已做了君子协定,不会同掌门争夺魁首。但一旦这人是包藏祸心,就想等着这个机会,趁掌门力竭一举反攻,他们又找谁说理去?旁人不清楚,他们几个对风怀归的实力可是门儿清。若这一战败了,以风怀归的元丹绝对再撑不下下一场。
可惜这三个人都不太好意思,顶着场下的压力公然站队白和风,岂不是打自家脸?
风四年领着风二月、风五劫,六只眼珠子巴巴地盯着白和风,暗暗祈祷这位白掌门能顶住压力。
面对三道如此灼热的视线,白和风不得不稍稍避其锋芒,侧了侧身子,万分后悔方才的嘴快。他眼珠转了转,狠心将皮球踢了回去,挂着尴尬的笑询问风怀归:“怀歌君怎么看?”
“白掌门费心,就开始吧。”
别人怀着什么样的心思,风怀归可不管,反正他对迦兰弥是一万个放心。若是不比就能将胜利拱手相让,迦兰弥肯定第一个同意。
眨了眨眼睛,风怀归微微一笑,“迦兰君,待会儿可要手下留情呀!”
迦兰弥脚下一顿,点点头,“嗯。”
恶心鬼!
徐朗馥、度海楼在心底双双暗骂。
这是两人第二次在登仙会交手,也是风怀归有记忆以来的第二次。受累于元丹有损,面对迦兰弥这样的对手,风怀归却从来不能尽兴,未免遗憾。
他不高兴,自然也不能让旁的人开心。
悄悄对迦兰弥传音,“速战速决。”
迦兰弥虽略诧异了一瞬,但也立刻眨眨眼,表示收到。
于是,本应万众瞩目的一场比斗,在众人的屏息凝神中,交战双方身形方一动,连互相的衣角都未碰到,就以魔君飞出台外而告终。
众人:“…………”
众人:“!!!!!!!!”
“这这这——这怎么算?!”
登仙会中还从未见过这样一幕:比试双方连手都未出,就有一方跌出擂台。
论理,这该算输。
但,自举办登仙会二百八十年来,因为禁灵,从没有哪一个人仅靠武力就将对手震出擂台。
如是门的这位新少君修得什么功,这么邪乎?
早在迦兰弥飞出去的时候,白和风就一个箭步冲到了雕栏前探出了半个身子,心里飞快将历届登仙会举办方数过一遍,暗暗比较,得出这一次的擂台为历届最宽大、阵法为历届最稳固的结论,无论如何魔君飞出去的事故都不该算在本门头上,这才放下心来。
轻吐了口浊气,就着探出去的姿势,白和风扬声关怀了一句:“域主!无碍吧?”
这可是你自己摔出去的,可别找我们碧水一线的麻烦!白和风默默祈祷。
风怀归孤零零地站在台上,呆住了。
他是想速战速决,假意比划几下即可,万没料到对方如此干脆,直接自己将自己震了出去!
这可真、真、真是个——妙人!
飞出去的迦兰弥并未在意自己此举是否狼狈,换句话说,以他的身姿、气度,就是跌个狗吃屎,也是风仪万千,不减其色。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灰尘,金石相撞声中,迦兰弥淡淡回道:“无碍。”
白和风安心了,这态度,应该不是找麻烦的态度。
“怀歌君,你赢了。”
台下的迦兰弥微微昂首,神色平和,眼底却含着笑意。仿佛他真是输在风怀归手下,心服口服,真心实意地道贺。
“这这这就认输了?!”
“这这这,这什么这,从方才你就这这这的,难道口吃不成?”有人没好气。
“对对对对不住,在下下下确实有些些些口吃的的毛病。”
“…………”
“口不口吃的,不重要,这这这就算完了?”
“仁、仁兄,你你你也口吃?”
“抱歉,被你影响了。”
“……”
擂台之下,喧闹不绝,围观的修者吵吵嚷嚷,哄叫着再比一场,白和风站在台上艰难地做着安抚工作。身后的风四年领着两个小的满眼都是藏不住的喜意;另一头的徐朗馥与度海楼脸上倒是异彩纷呈,错愕与无语交替闪过;再远一点,越不归老神在在,无论周围如何吵闹兀自端坐,曲弘真离他不远不近,时不时偷拿眼睛瞥他一眼;段灯则早在抽签一结束就躲回了茶室,雷打不动。
阳光炽盛,轻风扶动,风怀归站在空寂的擂台中,高高在上俯视着台下的迦兰弥。
年轻的郎君满目诚挚,仿佛天上地下眼中只有台上那一人。风怀归心中忽然生起一股冲动,驱使着他不顾一切将这朵花采摘入怀,再也不容旁人觊觎。然而更深沉的爱意却让他止步,他不该、也不能,在这样的时刻、这样的场合、这样一切都未清楚明朗的情况下,自顾自地放纵。
平息沸腾的热火,风怀归轻呼口气,纵身跳下擂台,飞掠至迦兰弥的面前,一把将人揽住。
“承让。”
明月郎。
“哇哇哇哇哇——”
“你又口吃了?”
“不,这回是震惊!”
“他竟然敢抱魔君!!”
“好大的胆子!!!!”
果然,转移注意力的最好方法就是丢出另一个新闻。所有人都被风怀归的举动吓到了,包括台上的白和风与风四年、风五劫。
知道你们摒弃前嫌,没有将榣山君的恩怨传到下一辈,但也不至于摒弃的如此厉害吧!
所有人都去看迦兰弥的脸色,偷猜这位魔君大人接下来的举动。按照这位冷酷无情的性子,该是一把将人推开?不不不,还是用脚踢,更符合此刻的心情。
被千万道视线关注,迦兰弥犹在怔愣,他想了短短片刻,忍不住在风怀归耳边小声问道:“用密音喊我做什么?”
风怀归轻笑,“怕被别人听到啊?”
“为什么怕?”
“明月郎,这不该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吗?”
“哦,那喊我做什么?”
“没什么,以示庆贺。”
“说什么,这两个人抱在一起说什么?”有心急的群众伸着脖子张望,可惜听了半天,只见两人双唇张动,话是一句也没听见。
“让开!都让开!”有人挤到前面,“我来,我会唇语!”
“快快快,都给这位仁兄让个位子。”
人群一阵攒动,一个年轻修士挤到最前面,用了比修炼还要多上十二万分的努力去专研风怀归与迦兰弥的口型。
“我看看啊,‘迦兰弥,这是你识相知道打不过就跑嘛!’”
“嚯!这么挑衅,快快快,魔君怎么说!”
“哦,那是我不想赢。”
人群又爆发一阵低语, “这么自大?!”
“‘不想赢?要不再比?’”年轻人眯着眼又念出一句。
“对对对,还是年轻人敞亮,要不这算什么?”
一个貌美的女修,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人,忽然叹了口气,“唉,还以为这两人握手言和了呢,竟是在互相下战书?”
“下战书需要抱着?”同伴提出疑义。
“谁知道,要不说修魔的就是奇奇怪怪,与咱们正道不能比。”
纷纷议论顺着风飘进风怀归的耳朵。
拍了拍迦兰弥的腰,风怀归松开对方,“好了,再抱下去,这些人还不知要传出什么。”
“无所谓。”迦兰弥与风怀归并肩返回望楼。
石阶攀延向上,墙道将身后的一切隔绝在外,风怀归闻言,踏上下一层石阶前,忽然停住了脚。
“明月郎从不在意别人的看法?”
“活着又不是为了旁人,何须在意。”迦兰弥也跟着停下。
风怀归轻笑一声,重新迈开步子,“也是。”
“嗯?”
风怀归侧脸看向迦兰弥,笑道:“不然怎么从不见你澄清自己在中州的恶名?”
正至拐角,飞檐遮住阳日落下一片阴凉。半明半暗的光影中,迦兰弥突然开口,迟疑地问道:“很恶吗?”
风怀归一愣,继而哈哈大笑,“不,很可爱,很有趣。”
明媚的光影柔和了风怀归的神色,对着不解的迦兰弥,风怀归微微敛了些笑意,郑重道:“是他们不懂。”
“二位聊什么,这么开心?”
白和风站在石阶尽头,突然出声打断了二人的谈话,在风怀归与迦兰弥并肩过来时,他就早早等在了此处,只是不知这两个在磨蹭什么,半天才上来。好不容易听到笑声,估摸着气氛应当还算和煦,这位惯于看人颜色的白掌门赶紧出声,准备进行下一个环节。
却不知,正破坏了风怀归难得酝酿的气氛。
原本下一刻,他正想趁热打铁,问问迦兰弥对自己是个什么看法,对男子与男子间的情谊又是什么看法。不想被这个不会看人脸色的白和风搅了个稀烂。
白和风犹不知自己铸下何等大错,还扬脸笑意满满的对着风怀归道贺:“恭喜怀歌君连下两场,如此本届登仙会的魁首正由道友接下了。”
风怀归懒得理他,随意摆了摆手。
高阁之上,如是门的人喜气洋洋,这算是如是门近二百年来头一件喜事,风四年已经计划好回去该如何庆贺了。
北域的徐朗馥与暂住北域的度海楼没什么反应,他们早知内幕,对这结果也没什么喜或怒。
白和风搓了搓手,对着迦兰弥与越不归问道:“下一场便该是二位争个高低,两位道友需准备一番否?”
越不归却突然道:“不必,我甘愿认输。”
“这?”白和风吃惊,视线转向迦兰弥,“域主,您什么想法?”
想了想,又隐晦提了一嘴,“这第二名可得本门的一份内功心法,二位还是想好再做决定。”
碧水一线是镇守东荒诸岛的大仙门,传承数百年,能够提供出来的内功心法必然算作至宝。换做场下的任何一位修士,恐怕都想争夺一番,不想越不归却弃之如敝履。
若迦兰弥也放弃,白和风还真不知该是哭是笑了。
“不必,我也自愿退出。”迦兰弥道。
“啊?”
白和风这下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迦兰弥若顺势应下也算有个结果。两人双双退出,算什么?怎么,他碧水一线的功法就正么不如那卷《空明手札》么?
“既然我与域主都自愿退出角逐,这场比试就此不作数罢。再下告辞!”
不等白和风再说两句场面话,越不归便干脆利落地起身离开,留下白和风与一众弟子们面面相觑。
风怀归也想直接离开,但好歹顾惜点碧水一线的面子,勉强等白和风主持完仪式。更何况,那卷手札还在白和风手中,不拿走怎行?
一场登仙会没头没脑的结束了。
来时,如是门有四人,回去的时候却成了八人。
风四年一开始看着跟上来的北域三人还略微有些不自在,但一想到人家才帮了自家掌门一个大忙,开口撵人未免不太近人情。犹豫、迟疑,直到那位北域右君大手一挥,直接包了条巨豪华的大船,并诚挚邀请如是门一众共同乘船回东陆,风四年的顾虑便彻底消失了。
没办法,穷。又带了风二月这个烧钱精,风三秋给的那点花费早就散得差不多了。现在有人解决路费,风四年求之不得,若非要显得矜持,他都可以把对方当祖宗供起来。
烧钱精风二月和她的亲哥哥就没这么多想法,一个结识新伙伴度海楼,恨不得要把互相知道的有趣的、好玩的全部讲完;一个遇上了吹嘘鬼徐朗馥,巴不得从对方嘴里把所有北域的秘闻套出来以充实自己的八卦。
还有一个跟着纯蹭的风相,谁也不理,只拦着风四年研究他近些时日又得到的那些奇花异草。
如此,倒让风怀归与迦兰弥偷得清闲。
一船人其乐融融,航行了十数日,下了船,住进东陆最大的酒楼时,却碰上了一个意外来客。
干脆利落的小魔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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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暗度陈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