榣山风 第118章 顿悟

这结果不够好，也不够坏。

既没有因抽到自己而幸运的轮空，也没有差到抽中迦兰弥，还要半真半假地打上一场。

倒也符合风怀归的预期。

签筒很快传到越不归的手中。

第一轮由风怀归抽到与越不归对决，这个结果让场下的一些观赛者难免失望。在大部分人的想象中，走到决赛的这三位中也就风怀归实力最弱。

尽管他是中州第一仙门如是门的新少君，又曾连胜过北域魔君迦兰弥与龙族的少君龙十三，可更多的人却以为他是走了运气。那两位不过初来乍到，不愿过早暴露实力，才让这个什么风十八捡了便宜。

有这种想法不奇怪。

谁都知道自榣山君陨落后，如是门沉寂了两百年，当年从安帝君与赤水女君创下的辉煌早已不再。

最重要的一点，这两位的传人只有榣山君一个，而榣山君在陨落前却从未收过弟子，当年的三剑之一至今早已失传。

虽不知了两百年后，如是门从哪里选了一个来头皆无的毛头小子接任少君，而非勉强算是榣山君那一辈的掌殿明烛君风三秋。但当年的的第一大仙门没落已是被默认的事实。

至于为何不选风三秋，在登仙会上看过风十八的对决后，许多人也有了点猜测。

中州皆知，撇开赤水女君不谈，由从安帝君一手建立起来的如是门乃是以剑入道。曾几何时，从安帝君的那柄灵剑——望月，是真正悬在中州所有修士头上的一轮明月。御灵术下、剑锋所指，诸恶尽消。

而后，风祭盛年辞世，赤水女君挑起如是门重担，揽大厦于将倾。奈何风献未能继承其兄的御灵术，所修亦非剑道，中州一度以为如是门的辉煌至此便算结束了。

没有人料到，短短数十年，又横空出世一个风怀归，于盐谷一战扬名，不过百年便将如是门的声望推至更盛。

现在那把见证了如是门数百年盛世的望月剑又出现在风十八的手中。难道这个其貌不扬的小子真能再续如是门神话？

观者们心思各异，只等在这一场魁首之争上做个见证。

这些纷纷扰扰并未影响风怀归一丝一毫。他只是盯着签筒被传到越不归手里，猜测第二场比试的结果。

签筒中只剩下两支玉签。

若越不归抽中自己，那他将在与越不归比完后继续对战迦兰弥。

连续两场，尤其在风怀归这种元丹有损的情况下，挑战不小。

但倘若他第一场便能胜过越不归，第二场与迦兰弥又能获胜，魁首之位自成囊中之物，反倒不必拉长赛时。而即便他第一场输了，有第二场与迦兰弥必胜的结果，越不归想夺魁首，亦需赢过迦兰弥后再与他比试一场。

毕竟登仙会的规则有些奇葩，想争魁首需得“连胜”所有对手。

所有目光都紧紧聚集在越不归身上，本人却是沉稳如水。

他年纪极轻时便一步结丹，是少有的少年天才，即便是承平初年生人，距今已近八百岁，仍是青年模样，看起来倒比对面的曲弘真还要年轻。

面对越不归，曲弘真的态度更恭顺了。只有风怀归眼尖的注意到，这份恭顺里隐隐藏着惧怕。尤其当越不归伸手摸向玉签时，曲弘真那双捧着签筒的手甚至微微抖了一下。

风怀归挑了挑眉。

对于当年曲氏的一双儿女实乃越不归与其嫂所生这种传闻，他原是不信的。

尤其在见过越不归真人之后，这个浑身上下写满了“正直庄重”的人，更不像似能与偷嫂叛兄联系到一处。

越不归与平门越氏割裂的行为，更近乎于不耻其兄所为。

分曲之三姓，一姓姻亲、一姓世忠、一姓同出。本都是陈地曲氏关系最近之人，这样的人，合该烙上忘恩负义之名。与之割裂，天经地义。

可是叛曲之一的后人却对这个割席之人露出了惧怕。

风怀归不由深思，这其中或许还藏着什么内幕。

“哒——”

玉签被扔回签筒。

风怀归回过神，耳边已响起一声淡淡的“越不归”，继而满场惊叹。

越不归竟然轮空了。

这意味着风怀归要连上两场。

这个结果，对仍留在碧水一线的观者而言，实在有些意兴阑珊。毕竟这里面绝大部分修士，都是为了一睹北域魔君与当世高手的对决风姿，才豪掷千金留下来被白和风宰割，谁愿意看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啊！

怕是走不了几招就要败下阵来吧。

不管在场观赛的修士们如何冷嘘，这个结果对风怀归而言可谓极其有利。

旁人只以为他连上两场或许会因体力不支落入劣势，但那是他们不晓得风怀归有迦兰弥这个作弊利器。只要第一场赢下，《空明手札》便是他的囊中之物。

风怀归舒了口气。

今日的运气似乎不赖。

碧水一线的弟子们在擂台周围设下隔绝的阵法，仔细检查过每一个环节，此次登仙会的决赛终于拉开序幕。

站在越不归对面，风怀归完全意识不到，眼前之人是比他年长了四百余岁的“老”前辈。

越不归天生一张娃娃脸，又因为少年结丹，容颜几乎没什么变化，看起来反倒比在场的大部分人都要年少。他穿着一身简单布衣，通体漆黑的长刀被他一手轻轻握住，随意一挥。

“请赐教。”

风怀归拱手，“同赐。”

话落，一股强劲的罡风迎面袭来。

看起来稳重的越不归竟选择先发制人！

漆黑长刀如同一座沉沉的小山向风怀归的头顶压来，在他面前落下一道暗影。

“望月！”

风怀归反应极快，脚尖点地、燕子般向后退去。下一瞬，受主人征召的望月便冷冷降临，横插在风怀归面前，挡住了这沉重的一击。

“哇！”

“不愧为帝君的本命剑！”

台下的众人发出连声惊叹。

即便对风怀归不抱什么希望，对于这把代表了如是门的灵剑，中州的修士还是本能有所敬畏。无关其他，皆因它的前两任主人太过耀眼，连带着这把灵器也冠绝中州。

在望月第一次随着他的第二任主人风怀归重现中州时，许多人都好奇过，从安帝君风祭是如何做到身死之后，还能保住自己的本命灵器，甚至将之传承到了榣山君风怀归的手中。但到这位风怀歌时，人们已经没有这种疑问了。

总归如是门奇人甚多、奇方甚多，总有办法。

观战的修士很快被台上相斗的二人吸引住了。

原本设想中，这个如是门小掌门被一剑拍飞的场面并没出现，甚至在越不归的咄咄紧逼中，这小子仍游刃有余。

越不归修得是大刀重势，本就是以力量取胜，几次挥击落空，手上不知不觉沉重了起来。

反观风怀归却仍旧身轻如燕，游鱼一般，在越不归的长刀下左突右闪。

这样下去，迟早会被对方耗尽力气。

越不归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

登仙会是比武切磋之地，不许大规模动用灵力，否则以越不归的修为不会这般吃力。

他必须赶紧想出破敌之策。

却不知，对面的风怀归也是如此作想。

登仙会禁灵遮掩了风怀归元丹受损的秘密，然而调用灵器却仍需灵力，尤其像望月这样的灵剑，吃起灵力来可谓毫不留情。战线拉长，对风怀归也很是不利。

必须尽快解决战斗。

风怀归与越不归不约而同地想到。

又一次旋身躲过挥来的长刀，只是这一次风怀归并没有立刻反身追击，反而连退数丈后，忽然停下。

望月飞回，拦在风怀归身前。

越不归握紧了手中的长刀。

风怀归的唇边绽开一抹笑，连带着那张平凡的脸也生出了些许光彩。

台下的众修痴痴想到。

比斗至此，无人敢再轻视如是门的这位新掌门。甚至有些人蓦然惊醒，仿佛才意识到，半月前，正是这小子连挑北域魔君与东海龙女，让很多人输了一大笔钱。

只是那时赛事众多，许多人并不曾一一观看过。对此感受远不如现在来得深刻。

“不愧是如是门……”有人喃喃自语道。

风怀归突然停下攻势，让所有人的心一下子都揪紧了。

众目之下，风怀归双手合十，十指微动，一个复杂的指诀凝成于形，落入众人眼中。

“散！”

一声大喝。

望月忽地幻化成无数剑影，寒光闪烁中，一轮圆月悄然生起。

有别于碧海流光的大开大合，这一招却似化有形为无形，剑光所照，皆为剑身所指。

越不归横刀阻拦，然而有形之物尚可阻挡，无形之光却无孔不入、无处不在其威势之下。

左支右绌的人变成了越不归，在这密集的攻势下，很快，越不归的额角有冷汗流下。

风怀归稳坐钓鱼台。

一刀挥去，斩断剑光，下一刻，又一道剑光劈开破绽，然而刀势厚重，不比剑势灵巧，在剑光的逼迫下，越不归的破绽也越来越多。

台上台下，所有人都为风怀归这一招惊愕不已。有于武道精通者已然看出这一招完全乃这少年临时所创。这样的天赋如何让人不惊叹！观战楼上，白和风微微叹息，如是门必将在这位年轻人手中再次崛起。

眼角余光向迦兰弥扫去。白和风猜不透这二人的关系究竟是好还是坏，尽管中州人皆以为北域魔君对如是门的前掌门榣山君怀着刻骨之仇，但白和风却一直以为这其中必有隐情。奈何斯人已逝，恩怨情仇皆已随风而去。但倘若如是门再一次重登中州仙门之顶，这位魔君还会无动于衷、坐视不理么？

然而视线中，魔君的脸上却无忧无惧、无喜无悲。这样的态度让白和风更迷茫了，这俩人的关系究竟是好？还是坏？

迦兰弥平静地看着场上的风怀归。若有人仔细注意，定会发现这个人的眼神从未从风怀归的身上分去一丝一毫。就好像他根本不曾在意过这场比斗的结果。

“收！”

清朗坚定的男声忽然在耳边乍响，白和风心思猛地一收，赶紧朝台上看去。

望月剑已将越不归逼到擂台边缘，眼看后路皆无，越不归终于一改防守之姿，双手紧握长刀，脚下朝台柱用力一蹬，箭矢般朝风怀归破空而去！

风怀归气定神闲地一笑，这个机会，终于等到了。

只见风怀归双手交握，十指飞快，狠狠朝地面拍去。

“破！”

被越不归拦腰斩尽的望月虚影突然合为一体，裹挟着肃杀的剑风一剑破开拦路的长刀，直取咽喉！

“铛！”

长刀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越不归看着眼前距自己不足半掌的剑锋，拱手承认：“我输了。”

风怀归收剑归丹，颔首回礼：“承让。”

全场寂静。

“好！”看台上的白和风最先回神，带头鼓了几掌，人群这才如梦初醒般，响起一片哗然。

“竟然赢了？！”有人不可置信。

“还得是如是门！”有人立刻转首奉承。

“他不会连下两场直接夺魁吧？”有人猜测。

“赌不赌？”好赌地离开赌局。

“赌！”

“我也赌！赌他继续赢！”

“我跟上！”

“带我一个！”

吵吵闹闹间，风怀归与越不归已重新回到主楼上。

白和风立刻迎了上来，当着风怀归的面，搓了搓手，这位精明的掌门人没忍住好奇，问道：“怀歌君刚才使得那一招真漂亮，以前不曾见过榣山君用过。”

他默认这位风怀歌应当就是榣山君风怀归的关门弟子。

“急中生智，瞎想的。”风怀归转了转眼珠，道，“大概之前有些灵感。”

“敢问灵感来自何处？”白和风震惊了，他果然猜得没错，这又是一个天分极高的武道高手。震惊之余，不由暗恨，怎么这样的好苗子都被如是门揽去了。

风怀归却含笑不语。

这一招的来处自然是在落溪斗时，迦兰弥阻截叶不言使出的那一式“满月空照”。只是说出来，未免惹众人猜疑。当然最重要的是，风怀归不想说。

不说，就只是两个人的小秘密。

白和风见他不语，颇为遗憾，但也晓得这大约涉及如是门独家法门，自己贸然询问已是失礼，遗憾了一会儿，便拱手庆贺道：“碧水一线能见证此招，也是幸事，怀歌君不妨取个名字，也让我门沾沾喜气。”

风二月这时也围了上来，轻轻攥着风怀归的手臂，小声建议：“应该取个名字。”

修士得悟新招，可是能流芳千古的大事，比一个登仙会魁首不知要扬名多少倍。不仅风二月，如是门上下都不愿让自家掌门错过这样一个大好的扬名机会。

“小小剑招而已，未免太过招摇。”风怀归推脱。

一直静默的越不归突然开口，“方才一式确实漂亮，在下输于此式，心服口服，只是若无名号，未免遗憾。”

这些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甚至有台下的修士耳尖，听到了几声交谈也高声劝道，“是！让咱们也沾沾喜气！”

起哄不绝于耳，环视一周，众人皆是面带笑意，一场比试难得输赢双方都没红脸，这样的情景实在不容扫兴。风怀归便不再推辞，摸了摸鼻尖，想了想，开口朗声笑道：“好吧！那就叫个海上生明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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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顿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