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的登仙会早已结束,无论收获如何,参加盛会的泰半修士都已陆陆续续离岛而去。白和风是个奸商,在碧水一线多留一日的花费,足够一个散修月余之资。
只有少数家大业大的仙门弟子,以及想要一睹花落谁手的好事者,还羁留此地,不肯离去。
饶是如此,风怀归踏进演武场时,也立刻感觉到热闹不比当日。
许多为了之前的赛事临时而设的擂台早已撤去,露出原有的为门中弟子切磋的几个,呈奇门八阵的样式分布着。
今日比试的擂台正是正对着主楼的中军之地。
主楼之上,白和风揣着手站在前首,见了风怀归一行,微笑打招呼。
在他身后,北域之人与越不归分坐两侧。
风怀归看向北域这面,除了昨日方见的迦兰弥,自从来了碧水一线便未露面的徐朗馥与度海楼今日也难得现身了。此时正对着风怀归挤眉弄眼。
乍见熟人,即便是让他处处看不顺眼的鹧鸪,风怀归也好心情地分了些眼神过去。
这两人大概被迦兰弥交待过,在外面不能过分暴露与风怀归交往过密,只敢对着风怀归眨眨眼睛,不敢多说什么,老老实实在迦兰弥背后当门神。
尤其度海楼那个小不点,好久未见风五劫,乐得跟个什么似得,差一点就要跳起来,被徐朗馥一胳膊肘子按在了原地。
风怀归眼角余光瞥了一眼风五劫,果然,这小子也是一脸兴奋,那副他乡遇故知的欢喜劲儿都快冲上天去了,连带着他身边的风二月也频频朝对面递眼神。
另一边,越不归抱臂端坐着。一把长逾两臂、宽有一掌的大刀随意靠放在身侧。
那把大刀漆黑、厚重,即便归入鞘中亦散发着一股逼人的杀意。这样的凶刀,寻常人恐怕不能驾驭。
尤其这刀看起来似乎并非越不归的本命灵器。
匆匆几眼,很快,风怀归便将眼神重新移回迦兰弥身上。
北域魔君仍是一身繁复的华衫,丁零当啷的坠饰温顺的落在腰间,只是往常随意收编于一侧的长发,用那根编在辫子中的金链高高束起,仿佛广而告之自己对于今日比试的“势在必得”。
风怀归不自觉露出一点笑意,他发现自己是越来越能摸透这个人不经意露出的一些小心思了。这个被中州冠以冷淡、不近人情的魔君,事实上,心思却远比中州所有人都要简单、直白。
还真是一朵身处淤泥而不染的清水白莲。
“白掌门。”风怀归带着如是门三位掌殿步上主楼,朝白和风略一行礼,“久候了。”
白和风随意一摆手,“嗐”了一声,“不急,我们也刚到不久。”
日头刚从东方亮起,与约定的时辰尚有一段距离,风怀归是掐着时辰来的,谈不上迟到,只是也没想到这些人会来得这样早。一对比,倒显得自己有些托大了。
“昨日睡得有些迟。”风怀归适时露出一点歉意与忐忑。
白和风立刻了然,“没事儿,登仙会点到即止,从没发生过伤人性命的恶事,怀歌君不必忧心。”
心细如发的白掌门自以为洞察了如是门新出炉小少君的隐忧,好心宽慰了一句,同时意有所指地给身旁另外两位参赛者提了个醒——登仙会禁止死斗。
尤其那位传言与如是门上一任掌门榣山君有生死之仇的北域魔君。
别看白和风面上笑意吟吟,心里面却始终不上不下地吊着,生怕碧水一线难得承办一次的登仙会被这位突如其来的魔君搞砸了。
尽管迦兰弥陪着风怀歌走了绮罗山一趟,还没出什么岔子。但他几次旁敲侧击,却始终没搞清楚这位魔君对如是门这位新少君是个什么态度。
耿耿于怀?不像。
可若说恩仇尽泯,态度似乎也不对。
无人知晓的深夜里,素有八面玲珑之称的细雨君白和风愁得不知抓掉了多少头发。
终于熬到了今日。
今日过后,总算能将这二位大神送走了。
白和风轻舒了口气,面上的笑容更真诚了些。
“三位同修这边请。”白和风示意弟子捧上一个签筒,“今日有幸请到望乡丘段少主、临州曲家主、昆仑丘风——相阁主,与我碧水一线共同见证此次登仙会魁首花落谁手。”
大约有了风怀归“风”掌门的前车之鉴,在介绍到风相的时候,白和风机智地喊了全名。
风怀归这才注意到,随着白和风话落,主楼后侧的茶室中先后走出三道人影。
不提早在登仙会开始时便出现过的临州曲氏,和护送《空明手札》而在绮罗山遭了一劫的段灯,只是昆仑丘风相,这来头就足够大。
细细算来,除了北荒善见城与西荒如是门,眼下这三位尽可代表东海、南荒、西荒三股势力。
白和风也是好命,抛开南荒的那位曲家主算是按照以往的规矩特地前来,后两位完全是误打误撞上的。
一个望乡丘、一个昆仑丘,有一个赛一个,都是在中州难得一见的神秘存在,竟让碧水一线一撞撞上俩。还有如是门新掌门与北域魔君共夺魁首,这一届登仙会便算撑足了面子、攒够了话题,没白办!
抬眼朝这三位望去,除去落在后面满脸恹恹的段灯,剩下两位,一个满面春风带笑、一个眼连底都沁霜含雪,果如传闻般无二。
临州曲氏的现任家主曲弘真是个与白和风一样的和善人,而昆仑丘的风相却是整个中州人缘最差的,堪比终年窝在北域的魔君。
很难相信,这样的人会为了一个小小的登仙会特地从极远的西荒雪山之巅跑到这座东海的小岛上来。
果然下一刻,这个冰块脸就无视了一干人等,径直走到风怀归身旁,站定,开口道:“听说你来了,许久未见,怎样,惊不惊喜。”
风怀归:“???”
场面沉寂了一会儿。
一道温润的声线饱含无奈,在风怀归耳边响起:“惊喜。还有,注意场合。”
是他们如是门脾气最最温和的小家长,风四年。
差点忘了,昆仑丘人缘极差、一张嘴得罪整个中州的风相风阁主,唯一的朋友正是如是门的二殿主,医修风四年。
“有什么,我又不关心。”
好一句不关心。
风怀归眼尖地瞥见,他身后的白和风都快挂不住脸上的微笑了。
有这么一位语不惊人死不休的犀利刀子嘴在,风怀归怀疑,迦兰弥这位只是冷了点、不爱言辞了点的小白花,是怎么被传成冷酷无情、稳坐中州人缘最差榜单之首的。
由此可见,中州对魔修的阴影太重。
压下心中的好笑,风怀归适时地一拱手,从善如流地向眼前的冰块略行礼:“阁主,”稍远的两位也没落下:“段少主,曲家主。”
做足了晚辈的姿态。
他这一动,迦兰弥与越不归也跟着施了个礼,尽管魔君大人只是坐在那里略颔了颔首。但几个打岔,也恰到好处地替白和风化解了尴尬。
细雨君不由朝风怀归感激一笑。
“请三位见证人检查签筒。”
事关魁首和《空明手札》的争夺,为了避免争议,碧水一线做足了准备,力保每一个环节完美。
鎏金的签筒在三人手中一一传过,风相与段灯都只是略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作弊的痕迹便过了。只有曲弘真认认真真,将签筒从里到外翻看了一遍,甚至连写着三人的签文也一一拿出来检查了一遍。
很是尽责。
说起来,这三人中也只有这位曲家主非同道修士,是个彻头彻尾的凡民,故而外表看起来是个不甚出奇的中年男子。
明明在场的都是上百岁的老家伙,甚至与他同出南荒的越不归都可做他祖宗,结果他一个四十来岁的“小娃娃”看起来却最为年长。
确认签筒无误,曲弘真当着楼上楼下所有人的面,将签筒双手奉还给白和风。偏白和风一推手,笑道:“这里只有曲家主不走修道,还是再劳烦曲家主,主持一下这抽签仪式吧。”
三荒代表中,唯临州曲氏势弱。论声望,曲氏一个世家大族,在中州百众仙门中连名号都排不上;论家世,在当年瓜分陈地曲氏的三族里也只占末位。尤其作为陈地曲氏的一支远亲,比起崔氏与越氏,这一支来自血亲的背叛更为人所不耻些。
体面人白和风自然明白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只是精明如他,更明白任何时候都不能踩低捧高的道理。方才介绍之时已将曲弘真放在中间这个不打眼的位置,现在提了一嘴,既显示了对临州曲氏的重视,又合情合理地维持了作为主办方的公正,可谓一举数得。
白掌门这一个春风化雨、体贴入微的举动,还真有了点和风细雨的味道。
风怀归不禁叹服。
曲弘真谦辞了几句,最终还是在白和风的坚持下接过了这个任务。
相较之下,同样以和善出名的曲弘真便没那么多小心思,将参赛的三人排个名号了。只是风怀归离他最近,便让这位论资排辈最小的第一个抽了签。
当然,也可能因为剩下两个——一个来头最大、一个辈分最高,实在不好排,根据站位远近来决定顺序,反而朴素得最不易得罪人。
各种想法在脑海中匆匆闪过,按下时,风怀归已从鎏金签筒中捏出一根玉签。
通透温凉的白玉上,金丝烙印出三个劲瘦小字——越不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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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抽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