榣山风 第121章 灭门

二百三十八年冬，东荒近海的一座小岛突然出现阴邪的踪迹，渔民求助当地仙门，无果。恰逢越怀珠与越蕴玉游历至此，绞杀阴邪。

时值隆冬，海上突起季风，将除邪后的越氏二人留困于海岛。当地人感念二人除邪之恩，热情留客，约定待季风过后，来年春再行离开。却不知这一住，竟住出一段姻缘。

小岛远离东陆，岛上只有百来户人家，多以打渔为生，自给自足。环岛常有季风，只有海面平静时会有商船上岛，做些买卖。乍有两个外来人来此停留这么长的日子，极为罕见。长者们碍于矜持，不好意思多加打扰，小孩子们却不同，整日跑到两兄弟的院子央求他们讲些外面的见闻。

越蕴玉活泼、耐不住性子，被缠了几日就远远躲开了。越怀珠却性子温和，虽与越蕴玉为双生子，却做惯了长兄，自小照顾离家的越蕴玉，应付小孩子很有一套。哪怕越怀珠的见闻讲完了，这些小孩子仍照常往他那儿跑，越怀珠闲着无事，便带着这些小孩在岛上疯玩，或者教他们习武、识字。

很快，越怀珠便成了当地的孩子王。

原来这群小孩子中以当地族长的幼子最调皮、最机灵，常常是带头惹祸的那个人。现在奉越怀珠为“老大”，却学乖了很多。族长很是感激，便常让女儿帮越氏两兄弟做些家里的活计。

岛上的人淳朴，来来往往都是好友近邻，不懂什么男女大防的道理。老人家看来，两个男子独居自有不便，没有女人操持哪行。一番好意却未料到，少女怀春，日日与俊秀的少年郎同室相处，怎能不生爱慕？

尽管越怀珠的实际年龄已足够做少女的祖父。但他与越蕴玉十六岁结丹，时间于他二人不过弹指一挥，未曾留下任何痕迹。

面对周宛的求爱，越怀珠自是万分克制，屡屡拒绝。他是修道之人，轻易不涉足情爱，以防沾染因果、影响道心。但小岛上，海风雨露滋养的少女，没有外面女子的矜持，却热情、胆大，对于心上人，追逐、示爱，让越蕴玉根本无从招架。

何况他本就不是因为不爱而拒绝。

一念起，诸果生。

在越蕴玉注意到的时候，越怀珠的心已经动了。离岛的日子越来越近，推脱的原因却越来越多。越蕴玉再粗心，也察觉到了——他的兄长被周宛绊住了。

越蕴玉坐在海岛的小山上，吹了一夜冷风，望着海的那面。天亮时，只留下一封书信，就离开了。

他是洒脱之人。既然兄长有了牵挂，便应当成全。

此后三年，二人再无联系。

三年后，一封家书传到越蕴玉的手中。

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修道之人耐得住光阴流转，凡人却逃不掉时间的侵蚀。离家六十载，他们的父母早已年迈。

越蕴玉重登小岛，与越怀珠回南荒越氏侍疾。

月余，越母辞世。

丧礼过后，兄弟二人于平门挥别，各奔前路。

这一别，却是近三百年再无相见。

离开平门后，越蕴玉为躲避心伤，远离南荒，也极少踏足东荒。常年于北荒苦寒之地游历、修行。

彼时，北荒无主，尽管灵气不如西荒充裕，但胜在人烟稀少，于越蕴玉而言不失为一个好去处。

二百余年间，他在北荒屠魔诛邪，道法精进。曾有一度，浮图窟中每逃逸出一个天魔，未出北荒，便死于越蕴玉的剑下。

直到某一日，一阵突然的心悸，碧玉剑突然碎了，越蕴玉知道，他的哥哥越怀珠，出事了。

双生子之间总有一种外人所不能理解的感应，更何况，他二人同时结丹，同化双剑，这种感应远比一般的双生子更为清晰。

越怀珠的金珠剑与越蕴玉的碧玉剑，自诞世起，便同出一源，碧玉剑在越蕴玉手中突然化剑为气，必是金珠剑受到了极大的损伤。

而本命灵器受损，其主只会受伤更重。

“我那时慌不择路，只知道赶紧去岛上，不曾想，上岛之后，入目却皆是荒凉，人迹皆无。”讲到这里，越蕴玉痛苦地捂住眼睛，似是不敢面对，“出岛打听，才知晓二百多年前，岛上出了一场变故，所有人无故消失，那里早就变成了一座孤岛。”

风怀归递过一方帕子，敛眉沉思，突然开口：“二百多年前，算下来，可是承平二百年中？”

越不归道：“当地人并不知岛上的人到底何时失踪，又过了许久，听闻此事的老人皆已作古，能传下来的只知在承平二百四、五十年间。”

风怀归与迦兰弥对视一眼，承平二百四十年，正是赖光誉与黑衣人在望川里构造食人谣言的时间，会有这么巧吗？

“那座海岛与望川岛可相近？”

“望川岛？”越不归不解，二者之间有何联系，只摇摇头，道：“不近。船行需得二十余日。”

风怀归松了口气，“无事，是我多心。”

莫名的不安却并未消失。过往种种犹如迷雾，冥冥之中仿佛有一条线将所有人与事系在一处，可线头在哪里，风怀归不知。

迦兰弥很快注意到风怀归的情绪，递过去一个关怀的眼神，风怀归微不可查地一摇头，轻啜一口茶，将这股不安强压下去，示意越不归继续。

暗流涌动。

越不归亦不明这压抑的不安突从何来，无法追问，只好继续讲述那段三百年前的往事。

离开孤岛，又无兄长的下落。越蕴玉无法，只能匆忙返回平门，想要通过家族秘法与兄长取得联系。这一回，却愕然发现，兄长早已于四年前入赘南荒第一大族——陈地曲氏门中。

更令越蕴玉惊愕的是，三月前，越怀珠趁妻子生女，举家欢庆之时，勾结崔氏家主崔玉山、岳父曲长行庶弟曲兴朝，里应外合，于庆宴起兵围城，斩杀岳父、困囚发妻，将整个曲氏握在了手中。

越蕴玉是不信的。然而面对几乎空了大半的平门崔氏，越蕴玉也容不得自己完全不信。

怀着担忧与惊疑，越蕴玉再一次步履匆匆，赶往陈地。

一入陈地主城金阙，越蕴玉就察觉到了城中弥漫着一股硝烟方定的气氛。街上人少得可怜，偶有行人也个个仓皇未定。满城皆是巡兵，原本越蕴玉这样的修士，到了各城都很受欢迎。在金阙，却被反复盘查追问，直到他将身份和盘托出，又将平门崔氏的信物拿出，才被引进城主的府邸。

越蕴玉这才终于见到了兄长，越怀珠。

“见了那么多人，听了那么多事，我以为见到兄长的第一眼，我会生气、会质问、甚至与他决裂，可我怎么也没想到，我见到的会是一个元丹尽毁、修为全废，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人。”

风怀归惊讶了一声，“怎么会？莫非传闻有误？”

越不归苦笑，“没有，三姓分曲确实是兄长一手策划，只是出了岔子，他被崔玉山、曲兴朝联手骗了罢了。”

“令兄为何要覆灭曲氏？”风怀归另起一问，从越蕴玉的讲述中，不难看出越怀珠是一个温和有礼的君子，这样的人到底会因为什么要摧毁一个家族？

“因为曲长行杀了周宛，灭了整座海岛。”

越不归沉痛道。

承平二百四十一年，越蕴玉与越怀珠回平门侍疾三月，三个月后，越怀珠回岛，却发现岛上所有屋舍全被付之一炬，倾倒的渔具、渔网散落满地，被砍杀的家畜散发出腐烂的恶臭，整个村子全都被毁了。

可偏偏，没有一具尸体。

越怀珠是修士，自有寻人探物之能，可他翻遍了全岛，仍没有发现一点人迹，无论生死。

绝望崩溃之下，越怀珠四处打听消息。可那座小岛实在太过孤僻，又常有季风侵袭，少与外界接触。

越怀珠不甘心，在满地残骸与灰烬中终于翻找出一段被撕下来的薄锦。那段残锦饰有金丝纹绣，一眼便能认出乃是出自豪族，绝非岛上渔民所有。如此，必是从做下恶事的外来者身上遗落之物。

怀揣着这一点希望，此后将近三百年，越怀珠都没有停下查找仇人的步伐。直到承平五百年初，越怀珠入陈地，在曲长行为幼女举办的生辰宴上，见到了那身熟悉的赤黑锦袍，他才终于知道，自己手中的那段残锦原是陈地曲氏家主的独有。

可未免误会好人，此后十年，越怀珠仍旧在查，他要查出曲长行为何要与偏安一隅的一座小小孤岛过不去。

一个掌管整个南荒的大族之长，一座偏安东海之上的小岛。任谁想，都想不到两者会有何交集。可越怀珠越查却越证明，当年犯下血案的正是曲长行。

于是，承平五百一十五年，在曲长行要为独女曲扶招婿的时候，越怀珠以平门越氏之子的身份入赘曲家，做了曲扶的丈夫。

“兄长说，刚入曲门时，他满怀仇恨，恨不得要将曲家上下全族殆尽，要让他们饱尝失去血亲、失去一切的滋味。可接触后，他才晓得，曲家的人都很无辜，曲长行所做的一切恶行皆是暗中所为。他很矛盾，很痛苦，如此挣扎了三年，在曲扶生女后，兄长终于决定动手，杀了曲长行。”

这三年，曲长行有意培养越怀珠接管曲家，明面上的许多事，越怀珠也插手了不少，深知，若要尽最小的代价除掉曲长行，绝非一朝之事。于是他暗中与崔玉山、曲兴朝搭上关系。这二人，一个是曲长行多年的副手，一个是亲近的庶弟，却碍于曲长行独断专行，早已不甘受制于其下。

越怀珠不过稍微抛出橄榄枝，这二人便欣然接受。

原本越怀珠的计划是在满月宴上，由曲兴朝下药，崔玉山调离守军，越怀珠亲自将曲长行手刃，对外便称曲长行饮酒纵性、不幸去世。之后曲家大可交由曲扶做主，越怀珠会将曲长行交于他的慢慢教给曲辞。待曲辞长大，越怀珠便可安心离去。

只是越怀珠却低估了崔玉山与曲兴朝的野心。

满月宴上，这二人暗中从族地调来大队人马，趁越怀珠刺杀曲长行之时，围困金阙城，一举将曲氏的大半身家控制在手中。

越怀珠反应过来时已来不及，只能匆匆书信一封，调平门兵力与之抗衡，而崔玉山与曲兴朝也想找个人顶在前面，分担曲氏残部的火力、堵住悠悠众口。

如此，三方维持一个微妙的平衡。

“然而在与曲长行决斗时，兄长不慎受了重伤，为了帮扶曲扶母子三人，他又几乎熬干了心血，终于苦撑不住，想到了最后一招——自毁元丹，引我回来。”

越怀珠秉性纯良，即便为了报仇也不愿伤害无辜。曲扶因自己的私心被牵扯进来，他已心怀愧疚，若再搭上一双儿女，恐怕日后良心更是难安。

无奈，只能行此下策，以命抵命。

果然，越蕴玉如他所愿寻了过来，交待过前因后果，托付越蕴玉将曲氏母子三人送入西界避难，越怀珠便猝然长逝。

“只是曲扶体弱，生下神音后又横遭家变，一直未能好好修养，在路上便离世了。最后只有曲辞与神音入了善见城，再之后的事，域主都知晓了。”

良久无言。

若非有越不归在，世人永远不会知晓，三姓分曲的背后竟还有这样一段曲折的纠葛。

风怀归不知该作何评价。

或许也不必评价。

因果循环，人行其道，有些事，当事者不言，看客们自也不必妄论。

这时，玩够了杯盏转而剥起龙眼的迦兰弥却忽然开口：“越怀珠修行三百年，奈何不了一个普通人？”

风怀归恍然大悟。

他竟完全陷入故事中，忘了这茬！而且曲长行一个不曾修炼过的普通凡民，寿数至多百岁，如何去犯下三百余年前的血案？

两人齐齐看向越不归。

越不归叹了口气，道：“这便是我向怀歌君求借《空明手札》的缘由，因为曲长行的背后还有主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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