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剂师笔记 第8章 第八夜

博尔莱斯发现自己有些冤枉科里了。

原来小矮人真的没有在胡说八道。

他照旧沿着溪水行走，在找到无忧花之前就已经采集了不少东西。

一些常用的草药，味道不错的野果，兔子十分喜欢吃的甜茅草——博尔莱斯可没把他的小宠物完全忘在脑后。

但他其实并不知道三月兔的饮食习惯和其它兔子是否相同。

古老的树林枝繁叶茂，头顶上交错的枝叶夺走了大部分的阳光，树枝间垂着长长的风花藤蔓。

现在已经过了风花的花期。

如果是夏末秋初来的话，就能看到那些白色的如同风车般的小花被林风吹落，打着圈儿地飘落。

像是一句大陆上流传的谚语：风花开始转圈，夏日就退场了。

这一路上都和往常没什么不同，林间的声音无非就是虫鸣蛇行，鸟嚣风喧，以及溪水哗啦的动静。

但他的确听见了隐约的哭声。

博尔莱斯脚步一顿，停在了视线中那几株无忧花的不远处。

他转头望向湍湍流淌的溪水的对岸，不出意料的话，哭声的源头就在那边。

按理说，这片地方是没人在的。

弗格福斯特有三片林子，其中只有一片树林中有居民安家，也就是他卧室窗外的那片橡木林。

但……就算是雾沼林里还有一位守林人在呢，唯独北郊林里只有植物与野兽。

博尔莱斯收回目光，径直走向他前方的无忧花，听着耳旁呜呜咽咽的哭声，他面不改色地将那一小片无忧花尽数摘下。

这里一共有四朵无忧花处于可以使用的盛放状态…完全不够用，博尔莱斯心想。

他转头看向对岸，那里有一片浅黄色的花正在他的目光里招摇。

要过去吗？

答案是肯定的。

他踏上溪水上方的独木桥。

这根木头长了滑腻腻的苔藓和蘑菇，如果不想掉进水里的话，踩在上面时需要万分小心脚下。

博尔莱斯提着手中半满的篮子，脚步轻稳地走到了对岸。

他将对岸的七朵采摘时机正好的无忧花也摘下，把它们统统都放进了自己的篮子里。

十一朵，这下倒是差不多了，无忧花难以保存，再多一些带回去也是浪费。

舒缓药剂是十分基础的药剂，在制作时不会有失败品出现。卖掉十一瓶舒缓药剂的钱已经够他用一阵子了。

这样想着，少年又摘了一朵不那么适合入药的、半开的无忧花。

再带一朵回去送人吧。

除了入药，这也是一种观赏性不错的花朵，有着两片大大的柔软花瓣以及酷似奶油的甜香。

*

【无忧花：两片浅黄的柔软花瓣相对而生，有着淡淡的奶油香。

通常能在清澈的溪水边找到。

难养，需要在正午避光，只能在夜晚浇水，除此之外，它需要听见水声才能开花。

气味使人宁静愉悦，花瓣可用于中和烈性药剂或减弱药剂苦涩感。嚼食花瓣可忘记烦恼。】

*

博尔莱斯站在原地又思考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萨卡奶奶其实值得更多的无忧花。

他沿着溪边找寻了半晌，收集了一把未完全开放的无忧花，又在身旁随便揪了一根狗尾巴草的茎将这些无忧花捆成一束。

和入药的花不同，这些打算送人的无忧花是连着长长的花茎一起摘取的，这样会更加方便将花插在花瓶中。

他将那束花放在篮子的最上边。

这时他又听见了那哭声，此时，他距离声源已经很近了，呜咽的哭声变得十分清晰。

那是一个女孩的声音，是饱含痛苦的哽咽哭声。

但这种地方怎么可能会有女孩呢？这片靠着冥河水的荒芜诡谲之地，除了无家可归的异族，又有谁会到这里来呢？

年幼的落单异族是没机会抵达这里的，而年幼的人类……概率同样很小，接近于不可能。

人们不会靠近这里，用他们的话来说那就是：死去的人需要安眠。

博尔莱斯转身走了，他可不打算花时间去满足自己多余的好奇心，也不打算惹上额外的麻烦。

他却没注意到树后有个绯红头发的女人正目送他离去。

女人与这树林格格不入，存在感却极低，叫人无法发现她就在那里。

如瀑的红发上点缀着黑色的丝带，荧夜石雕琢的吊坠垂在锁骨间，层层叠叠的长裙上挂着繁复的金色穗子。

正是他那离家远行的母亲。

听着自己的孩子远去时带动的铃响，她玫瑰般娇艳鲜红的唇勾着笑意。

戈露恩又轻轻哼起她的摇篮曲，缓步走到了那个伏在地上抽泣的少女面前。

“和我走吧，做我的学生。”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个哭泣的孩子。

少女看起来不过十五岁，也有着一头红发，是比绯红更加深沉的葡萄酒色，那双翠绿的眼睛里含着痛苦与怨恨。

“……为什么？”少女问道。

“因为我估错时机了呢。我的孩子现在还不想救你，所以你就只能跟着我了。”戈露恩答非所问地回答道，愉悦的语气中难掩凉薄。

“或者你可以现在就奔向死亡？但我其实不是很乐意见到别人死在我面前。”

戈露恩垂着睫毛，像个疯子般地轻声呓语道：“我会觉得羡慕的。”

随着她话音落下，蜷缩在地上的少女喉咙里忽然发出难以自制的泣音，她挣扎着，像一条即将渴死的鱼。

“瞧瞧，瞧瞧……这是怎么了？”戈露恩关切地蹲下身去，但依旧居高临下。

骨头里传来的痛苦使红发的少女攥紧了拳头，残缺的指甲嵌进血肉里，但那只是极小一部分的痛苦。

她颤抖着手抓住戈露恩的裙角：“我好疼…”

“疼？不、不，我很不喜欢你现在的反应，在这一点上，你做得比我的孩子差劲得多，你得改正。”

“疼，是因为我在给你第二次生命，还有……”戈露恩掐起女孩的下巴使她抬头和自己对视，“要叫老师，注意礼貌，多萝西娅。”

一阵长长的沉默过后，多萝西娅哀求道：“老师…救救我妹妹……求你。”

“呵，贪得无厌的可不是好孩子。”戈露恩笑了一声，她挥手召唤出一只来自深渊的低级使魔。

在多萝西娅希冀的眼神中，那只长相古怪丑陋的使魔只是将匍匐在地的她拎起来，星纹闪烁间三者的身影便消失在林中。

再不知去向。

并不是任何人都能得到一位魔女的耐心，她也并非时时保持着怜悯。

戈露恩心想自己是有些厌倦这个漫长的女巫扮演游戏了。

*

博尔莱斯回到弗格福斯特时已经接近正餐时间了，矮人的小屋笼罩在食物的香气中，烟囱往外冒着一团团的白烟。

他在某个屋子的门前停下脚步。

与四周不同的是这个小屋的门洞似乎要比其它的要高一些，但高得不多。

他拉响门铃绳，很快就有人来开门。

开门者穿着一件白色亚麻宽衫，条纹羊毛裙的下摆镶着波浪式的红缎带，腰间围着酒红色的棉布围裙。

棕色微卷的头发向后挽成发髻，用和围裙同色的缎带作为装饰。

眼前这道门就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样，恰好足够她站直身子走过去——微微踮脚就能触顶的那样合适。

这位就是经常陪博尔莱斯去小镇的萨卡奶奶了。

她的身高比博尔莱斯矮一点点，从外表来看，她就是一位有些矮的，非常普通的中老年妇女。

“哦，中午好啊。”萨卡给了博尔莱斯一个热情的拥抱，随后招呼着博尔莱斯进门。

“吃过午饭了吗？带一些吃的回去吧，都是萨卡奶奶刚烤好的，有树莓松饼和烤苹果面包。”

博尔莱斯摇头拒绝了萨卡奶奶的邀请，他站在门口从篮子里拿出那束无忧花递到萨卡面前。

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我只是顺路来送花的，很快就要回去了。科里说你最近心情不好……无忧花也许可以缓解那些糟糕的情绪。”

“无忧花啊。”萨卡没接，反而在博尔莱斯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浪费，真想送给萨卡奶奶的话，一朵就够了，剩下的你留着过两天拿去镇上卖了。”

“不浪费，这花很好找。”博尔莱斯解释着，又将那一小束花再往前递了递。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萨卡最终还是接过了那束花。

见博尔莱斯像是真的有事急着回家，她也不强留，只道：“那你在这里等一等萨卡奶奶。”

很快矮人奶奶就拿着一个纸袋子和一个篮子再次走到门边了。

纸袋里装着两块松饼和一个面包，篮子里是一些空的药剂瓶。

“这种瓶子在店铺里买得花五铜一个呢。”萨卡细细嘱咐道，“维尔爷爷看一眼就会做了，五铜买的原材料都可以做四五个瓶子了，下次别浪费那些钱了。”

博尔莱斯有些迟疑地接过：“我不想给你们添麻烦。”

萨卡却不以为然：“麻烦？那邋遢矮人也就这点手艺还过得去了。”

“但…萨卡奶奶家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萨卡顿了顿，他们家的经济情况着实有些堪忧，基本没什么收入，她又道，“下次需要这些东西就把原材料带来，让维尔爷爷给你加工，反正他也闲得慌。”

博尔莱斯收下了萨卡递给他的好意，在认真道谢后就朝着回家的方向走去了，带着一篮子草药、一篮子空药瓶和满满一包食物满载而归。

回家的路并不远，他将这些东西都放在了房间的地毯上。

随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出篮子里的那一大捧甜茅草放到柯尔面前，又从里面挑出最鲜嫩的几棵投喂到兔子嘴边。

但小兔子显然不领情。

一个早晨过去它早已饿得饥肠辘辘，可它是一只十分有骨气的三月兔。

有骨气的三月兔是不会屈服于坏坏克鲁的——即使它已经饿得快不行了。

[可，可恶的克鲁，居然用甜甜草来诱惑玛奇。]

[……但是好香，就在嘴边。]

[算了，把坏克鲁的甜甜草全部吃光，让他知道玛奇的厉害。]

然而正当小兔子扭扭捏捏地张开嘴时，嘴边的草忽然被收回去了，这个变故使它暴跳如雷。

它噌的一下扭过脑袋，想看看这个家伙还能坏到什么地步。

博尔莱斯见它不肯吃还以为是甜茅草的问题，他收回投喂的手，低头咬下一片手中甜茅草的嫩叶。

他仔细地嚼了嚼。

清甜微苦的草汁和粗糙的口感，混合着些许露水的柔和……但随即少年眉头一皱，将嘴里的叶片咽下去，又皱着脸把舌头吐出来，用手指碰了碰渗血的舌尖。

这种草锋利的叶片边缘其实很容易割伤皮肤，它的嫩叶也能轻易在脆弱无比的舌头上留下一道口子。

他感受着嘴里的血腥味，若无其事地总结道：“味道还不错，我还以为那边的草也被雾沼污染了呢。”

那就不是草的问题了。博尔莱斯有些不解地看了一眼手中的那把甜茅草，又试着用它投喂自己的宠物。

这回倒是很顺利。果然三月兔也喜欢兔子喜欢的甜茅草。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小兔子要吃一口就抬起头看一眼自己，是担心自己抢走它的甜茅草？

*

【甜茅草：

细长的叶片在成熟时显示出紫色光泽，叶片边缘十分锋利，可以轻易割伤皮肤。它的花就像小狗的尾巴一样毛茸茸。

山野间随处可见的顽强野草，没有栽种的必要。

这种动物喜食的牧草有着粗糙的植物纤维，可以用来编织。】

笔记上写实地画着这种草药的模样：花在各个时间段的模样，叶子的脉络与根茎状况——来自不知名的笔记。

修改了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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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