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光渡 第2章 邯郸小医女

不知什么时候，耳边隐约传来汩汩的水流声。

浑身冰冷刺骨。

一个遥远模糊，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凄厉哭喊，逐渐清晰。

“房儿！我的房儿啊——！”

思维有些混乱。

房儿？

什么房儿？

下一瞬，无数混乱的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蛮横地冲撞进她的脑海——

战国末年，赵国邯郸。

记忆的主人叫夏玉房，是赵国神医夏无且独女。

三日前，镇上一贯喜欢强占民田为非作歹的李恶霸，遭了急症，抬着重金来求诊。

夏无且立在药铺门口，面色冷硬：“夏某之术，不救畜生。”

当夜，恶霸咽了气。

今晨，原主去河边洗衣，几个恶仆突然窜出。

为首的是李恶霸的儿子：“夏神医见死不救？那就父债女偿，一命换一命！”

于是原主就被捆住手脚，扔进了深秋刺骨的河水里。

冰冷……窒息……黑暗……

再睁眼，便是此刻。

“咳咳咳——！”

她猛地侧头，呕出大口混着泥沙的河水。

耳畔传来围观者们的惊呼：“醒了！醒过来了！”

视线依旧模糊，浑浊的河水和苍白的天空在颠倒。

那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喊更加清晰，近在咫尺：“房儿！我的房儿啊！天杀的李家，你们不得好死——！”

脑海的记忆告诉她，这妇人是夏王氏，夏玉房的母亲。

这时，一只微凉的手覆上她额头，指尖有淡淡的草药香。

瑶光勉力聚焦，对上一双盛满血丝，疲惫却清正的眼睛。

是……夏无且。

夏玉房的父亲。

“活着就好。”男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转身对围观的乡邻揖了一礼。

“诸位作证，李家害我女儿，此事，夏某记下了。”

她本是国家特殊遗存勘查队队长。

在执行始皇陵地宫勘测绝密任务时，为救队友不慎触动机关，竟意外魂穿到了战国末年，成了赵国神医之女夏玉房。

她看着铜镜中自己稚嫩的脸。

25岁的现代灵魂，穿到了两千年前一个十岁的孩子身上。

想想还是有些荒唐。

在反复研究如何穿回去失败后，瑶光花了大半月才终于勉强接受了现实。

随之而来的，是一个现代灵魂与古代封建乱世间的battle——

她习惯晨跑，为活动利索，她自行裁了曲裾，露出纤细小腿。

夏王氏在后边追着急呼：“房儿停下！这、这成何体统！”

瑶光不以为然：“这样才能放开手脚不被绊倒啊。”

几秒后，后头一个跟头。

下一个镜头，瑶光从水渠里拎起满是污泥的母亲往家走，无奈叹息放弃晨跑。

夏王氏教她女红，她捏着针的指僵硬地得像捏着颗地雷，对着扇面一脸严肃，像是如临大敌。

在聚精会神地学了大半天后……

夏无且放下为她包扎好的第十根手指，叹气道：“罢了，女红也别让她学了。”

一次，街头遇见一群小混子正欺负一个人，她一个手痒就冲上去……

结果第二天开始，夏家医馆门外就直挺挺站着两排鼻青脸肿的小混子，见到瑶光就鞠躬喊“大姐头好”。

如此过了数月，夏家丫头溺水后性格乖张的传闻就传遍了整个邯郸。

从小定下的姻亲也上门退了。

那几天，父亲母亲整天追着不争气的女儿打。

但奈何这丫头身形利索得很，巷子里没蹿几下就不见人影了。

徒留夏无且夫妇拿着扫把柄对天长叹。

但瑶光也不是没有优点的。

一次在树上摘果子吃时，她晃荡着两截小腿，见到邻居王大娘从井中汲水很是费力。

她思索片刻，竟在井边架起长杆。

一端挂桶，另一端坠石。轻轻一压，满桶水便轻松提上。

王大娘看得目瞪口呆。

之后，在王大娘大喇叭似的宣传下，这个取水装置一下子火到了隔壁镇子。

每天前来学习的工匠络绎不绝，邻里的订单也排满了。

瑶光把一串串铜钱收入囊中，指着自己绘制的说明书，煞有其事地解说着技巧：

“这杠杆之所以省力啊，关键在于找准支点……”

两周下来，她的收入居然超过了父亲小半年的。

夫妻俩面面相觑。

开春时，一向惹祸不断的瑶光，终于安静了下来。

整天整天地躲在房里，也不知在研究着什么。

问她，就说先卖个关子，还说什么生活需要仪式感。

虽然听不懂她的话，但好歹那丫头也总算不再出去惹祸了。

夏无且夫妇俩本以为女儿性子在慢慢变稳，日子也能逐渐回归平静，却不曾想——

一日清晨，巷子里的百姓都被一阵巨大的声响惊醒。

跑出屋门一看，竟是夏神医家的屋顶不知何故正冒起浓浓黑烟。

“爹爹，我真的没有玩火！”满脸黑炭的瑶光不停摆手。

看着眼前的女儿，夏无且只觉无力：“那你又在做何事？”

“我在研发火树银花呀！”瑶光眼神一下子变得亮晶晶，“爹爹你还没见过烟花吧？”

又是这些听也听不懂的话，夏无且叹气。

每天每晚都在叹气。

叹息原本乖巧的女儿，怎么溺水后突然就行事乖张到如此地步了？

直到他生辰那晚，女儿扯开了他的蒙眼布。

然后，他见到了漆黑的夜幕里，伴着一声声巨响，竟开出了漫天花火！

他一边擦拭着女儿抹在他脸上的，一种叫“蛋糕”的甜腻东西，一边对着夜空惊叹：“原来，这就是火树银花……”

原来，他懂事的房儿，只是想以自己的方式，给他一个独一无二的生辰礼！

眼眶里的热泪还未干，第二天一早，夏无且就被邻里的敲门声吵醒了。

刘大牛说他家的牛都被巨响吓跑了。

沈屠夫说他家的茅房顶都被落下的火星给烧没了……

夏无且在处理完所有事情后，找到夏玉房，老泪纵横：

“罢了罢了，女红礼仪你是学不成了。从明日起，跟着为父出诊，学些医术。将来……总能有口饭吃。”

于是，邯郸街头多了个引人侧目的小尾巴。

夏无且背着药箱走在前面，瑶光跟在后头。

明明是孩童的模样，一双眸子却狡黠得不像话。

兀自骨碌碌转着，看街市，看行人，看父亲问诊开方，看那些只有在史书里才见过的——

属于两千年前的市井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