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之下,没有时间。
这是瑶光在进入始皇陵地宫第七天,最深刻的体会。
头顶三百米的地表已是仲夏,此处却永远是零上三度的恒温。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跨越了两千多年的沉寂气息。
“瑶队,A3区声波扫描完成,数据回传中。”
耳机里传来队员的声音。
瑶光正蹲在一处巨大的青铜器残件旁,手中强光手电的光束,切割着浓稠的黑暗,落在面前一道非自然形成的裂痕上。
裂痕边缘规整,像是某种巨大机关被暴力触发后留下的痕迹。
“收到。B组,你们那边水银分布探测情况如何?”她按住耳麦,声音在空旷的地宫前室回响。
“B组就位,汞蒸气浓度异常,但仍在安全阈值内。”
“收到。按原定路线,保持通讯。”
瑶光起身,调整了一下头盔摄像头的角度。
她是国家特殊遗存勘查队队长,此次任务是深入始皇陵已探明的地宫部分,进行非侵入式测绘与环境评估,为后续更全面的保护方案提供数据。
任务绝密,队伍精干,装备顶尖。
但每一步却依旧如履薄冰。
因为他们面对的,是那位千古一帝沉睡的陵寝,任何疏忽都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或触发未知的凶险。
“瑶队,过来看一下这个。”
不远处,副队长陈启明站在一处相对开阔的平台中央。
他蹲着身子,手电光照着脚下。
平台由巨大的青石板铺就,上面刻满了早已模糊难辨的符箓与星图。
瑶光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两束手电光汇聚在一起,照亮了两人面前的一个凹坑。
这坑位于平台最中央,直径约两米,深不足20公分,内壁光滑,隐约有金属光泽。
“不像自然形成的。”陈启明蹲下身,用便携式光谱仪扫描着,“金属反应很微弱,但成分……很奇怪,不在数据库里。”
多年的经验让瑶光本能地察觉到一丝不寻常。
“启明,用微震探测看一下下面的结构。”
“好。”陈启明应声,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设备,贴在凹陷边缘。
几秒后,他盯着屏幕皱起了眉:
“瑶队,下面……是空的。而且结构很特殊,像是一个……倒置的漏斗,很深,探测波下去三百米就没信号了。”
空的?瑶光的心一沉。
始皇陵地宫以复杂诡谲的机关著称,水银江河和机弩暗箭这些被大众所熟知的,不过只是地宫的一小部分防御机制。
任何未知的空腔结构,都可能意味着要命的机关。
“全员注意,”她立刻按住耳麦,“A3区发现不明空腔结构,可能有潜在风险。B组暂停前进,C组后撤至安全线。启明,标记坐标,我们……”
话音未落,瑶光眼角余光瞥见头顶一块不起眼的石雕,似乎动了一下。
那动作细微得如同错觉,但她的身体反应比思维更快。
几乎是本能,她猛地向侧方扑倒,同时厉声喝道:“启明!闪开!”
陈启明不明所以,但长期配合的默契让他毫不犹豫地跟着向旁边翻滚。
“咔哒……”
一声令人汗毛倒竖的机关咬合声响起。
在死寂的地宫中清晰无比。
她低低咒了句“该死”,正欲后退,几乎是同时,就听“轰”的一声——
那个凹坑突然间毫无征兆地向下塌陷,转瞬变成一张深不见底,散发着幽蓝色微光的黑洞!
狂暴的吸力瞬时从下方传来,夹杂着呼啸的气流。
“瑶队!”
陈启明离那黑洞最近,强大吸力下,不慎失去平衡,向那深洞滑去!
“抓住!”瑶光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身体已经冲了出去。
地宫勘探守则第一条:确保自身安全。
但那是她的队员。
她扑倒在黑洞边缘,一只手死死抓住一块凸起的石棱,另一只手牢牢攥住陈启明的手腕!
巨大的下坠力道,几乎将她整个人拖下去。
她闷哼一声,手臂肌肉绷紧。
“松手!瑶队!吸力太大,你也会被拉下来的!”陈启明在下方嘶喊,脸色惨白。
瑶光迎着扑面而来,诡异得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吸力,额头青筋暴起。
“别废话……抓住!”
瑶光从牙缝里挤出字,另一只手死死扣住石棱,双脚抵住地面,试图寻找任何一点摩擦力。
她能感觉到下方越来越强的非自然吸力。
头盔上的灯光在混乱的气流和尘埃中乱晃,照亮陈启明惊恐的脸和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渊。
“固定索!快!”她对着耳麦嘶吼,但只有一片滋啦的电流盲音。
通讯断了。
脚下的石板在强大吸力作用下,开始开裂滑落。
她扣住的石棱也开始松动,碎屑簌簌落下。
“瑶队……求你……”陈启明的声音带着绝望。
“坚持住……”瑶光咬牙,手臂的剧痛如潮水般涌来。
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几秒了。
要么一起掉下去,要么……
瑶光忽然猛地暴喝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和巧劲,腰腹核心爆发,竟在几乎不可能的情况下,将陈启明向上甩起了半分!
就着这毫厘之差,陈启明另一只手终于够到了巨口边缘一块较为稳固的岩石。
随即一个翻身,有惊无险地跃到了地面上。
但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下一秒,深穴中蓝光突然猛的大盛,吸力顿时暴涨!
她脸色骤变!
来不及后退,她脚下的整块石板,连同她抓住的那块石棱,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后,彻底碎裂崩塌。
连同她一起,朝着那黑洞似的巨口直直坠去!
“瑶队——!”
陈启明惊吼声响起,他急急朝瑶光伸手扑来,却已是来不及。
失去了所有抓握点的瑶光,茫然伸出手。
却在两手即将抓碰到时,被那股骤然增大了的狂暴吸力,背朝后,猛地拽向深渊!
像一团轻飘飘的棉絮。
坠入黑洞的那一刹,陈启明的呼喊声一下子变模糊了。
似乎离得很遥远。
风在耳边呼啸。
她看到那个洞口,在她坠入后,忽然如同呼吸般明灭了一下,随后消失不见。
像是一扇被彻底关上的门。
她在虚空中不断下坠着,目之所及,漆黑,空旷,永无止境。
她心中一片冰冷的绝望。
她知晓自己已必死无疑。
只是不知,两千年前的古人,会给她安排何种死法?
就在这时,四周的黑暗深处,忽然亮起了点点幽蓝色光芒。
如同星图被点燃,转瞬间连成一片,围着她,形成一个无比巨大又复杂的发光图案。
那些图案仿佛活了过来,绕着她开始缓缓旋转,越旋越快。
越旋越紧。
在被光芒彻底淹没的那一刹,时间的流速仿佛被无限拉长……
再扭曲。
一个低沉模糊的声音,蓦地在她脑海深处响起——
“……归……矣……”
那声音如此古老,如此疲惫,好似穿越了无尽岁月和沧桑。
仿佛,
已等待了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