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塔的形状,从天幕里长出来,尖尖的,直直的,像一根插在大地上的钉子。塔身上有光,是一种很冷、很硬的光,白森森的。
是哨塔。
阿奴盯着那个光点,脚下的步子没有变快,她的腿已经没有力气加速了,但她也没有停下来。
走到第六百步的时候,獠牙忽然动了一下。
“到了?”
“快了。”
“你骗我。”
“没有。”阿奴说。
“你抬头看。”
獠牙艰难地抬起头。
他看到了那个光点。
“还真是。”
“你放我下来吧。”獠牙说。“我自己能走。”
“你站都站不稳。”
“我爬也能爬过去。”
阿奴没有理他。
她把他的胳膊又往上抬了抬,步子迈大了些。
他的下巴在阿奴的肩膀上,眼睛盯着远处那个越来越大的光点。他的呼吸还是很重,但比刚才稳了一些,那口气终于续上了。
走到第九百步的时候,哨塔的轮廓已经完全清晰了。
那座塔高得看不到顶。
在塔的后面是一座城。
黑色的石头砌成的城墙,城墙上每隔十几步就有一个垛口,每个垛口后面都站着一个黑甲士兵,一动不动,像石头雕的。城墙下面是一道巨大的铁门,门在关着。
阿奴走到塔前,停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塔门。
门太高了,高到她要仰起脖子才能看到顶。门上的铁板有一块没一块的,有些地方露出了里面的木头,有些地方钉着新的铁皮,新旧的铁片拼在一起,像一件打了无数补丁的衣服。
门缝里的光照在她脸上,冷冰冰的,没有温度。
她站在门前,张了张嘴,想喊,但嗓子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发不出声音。
她的嘴唇干裂了,一开口就裂开了两道口子,血渗出来,咸咸的。
她舔了一下嘴唇,攒了一口气。
“投军。”她说。
声音不大,但传得很远。
塔上站岗的一个士兵低下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那个士兵把头转回去了。
门没有开。
阿奴站在门前,她不知道又等了多久。
铁门上忽然开了一个小窗。
一个声音从小窗里传出来。
“叫什么?”
“阿奴。”
“从哪来?”
“矿区。”
“来干嘛?”
“投军。找医官。”
小窗里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谁告诉你军团有医官的?”
阿奴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块黑色石头,举起来。
小窗里的光落在石头上,石头反射出一层暗红色的光。
小窗“啪”的一声关上了。
阿奴举着石头,手在抖,但她没有放下来。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是哨塔上传来的一阵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很急,很密,从一头响到另一头。
阿奴看到塔上的士兵们不再站着了。他们排成一排,面朝荒原,手里的长枪举了起来,枪尖泛着冷光。
他们在警戒。
铁门终于开了。
一只手从门里伸出来,抓住了阿奴的手臂。那只手很有力,铁一样的手指箍在她的手腕上,把她连人带獠牙一起拽进了门里。
铁门在身后轰然关闭。
阿奴摔在地上,獠牙压在她身上。她的后背撞在地面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但她没有松手,她还攥着那块黑色石头。
“你疯了?”一个声音在她头顶炸开,“在外面站那么久,不要命了?”
说话的是一个女人。穿着和外面那些士兵一样的黑甲,但没有戴头盔。她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细长,眉毛浓得像两把刀。她的头发是淡黄色的大波浪,有一缕头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辫梢上系着一颗兽牙。
女人蹲下来,看着她。
“你是骨厉的徒弟?”
阿奴点头。
女人伸手从阿奴手里拿过那块黑色石头,翻过来看了一眼。她的拇指在石头表面摩挲了一下,忽然停住,她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石头,”她说,“骨厉给的?”
阿奴又点头。
女人把石头翻了个面,对着墙上的火光照了照。石头的表面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纹路——不是之前那种暗红色,是一种更深的、几乎看不见的纹路,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整个石头。
“这老东西,”女人喃喃地说,声音低得只有她自己能听到,“他居然还留着。”
她没有把石头还给阿奴。
而是把它塞进了自己腰间的皮囊里。
阿奴的手还在半空中举着。
她的手指慢慢收拢,攥成了一个拳头。她看着那个女人。
“石头,还我。”
女人转身看了她一眼,笑了。
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在意的味道。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女人问。
阿奴实则并不知道。
“这是军团的信物不假,”女人说着把皮囊的盖子拍上,“但它不只是信物。它是骨厉的命。他把自己的命给了你。现在它在我手里了。”
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阿奴。
“你想拿回去?可以。先证明你值得。”
阿奴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她站在那个女人面前,比她矮了半个头,但她没有仰头看她,她平视着那个女人的下巴。
“怎么证明?”她问。
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医官在第三层。”她说,“你先活着见到他,我们再谈石头的事。”
她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石砌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
阿奴看着她消失的背影。
那个女人让我去见谁?
她又知道些什么?
阿奴顾不得多想,她转身蹲下,把獠牙的胳膊搭上肩膀,背起来,左转,上楼梯。
石梯很窄,只够一个人走。光把石壁照得忽明忽暗,她的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楼梯尽头是一扇木门,门板上一道裂缝从顶裂到底。她用手肘轻推开门。
里面绿色灯火迎面扑来。
一个老医官坐在桌子后面,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背上昏迷的獠牙身上,又移回来。
“放下吧。”
阿奴乖乖的把獠牙放在墙角的木板床上。医官走过来,弯腰掰开獠牙的眼皮看了看,又掀开他小腿上的布带。
伤口还在,但黑色的毒已经退了大半,露出来的肉是暗红色的。
“死不了。”他说。
老医官说完“死不了”,并没有停手。
他从架子上取下一个陶罐,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层黑褐色的膏体,散发着刺鼻的气味,他用两根手指挖出一大坨,直接糊在獠牙小腿的伤口上。
那膏体接触到伤口的一瞬间,发出“嗤”的声音。白色的蒸汽从伤口表面升起来,带着一股腐烂的甜味。獠牙的身体猛地震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他没有等蒸汽散尽,又从第二个抽屉里拿了一卷绷带。
他把绷带在手里抖开,缠住獠牙的小腿,一圈一圈地缠。每一圈都比上一圈紧,缠到最后一圈的时候,他用牙齿咬住绷带的一头,双手用力一拉,打了个死结。
獠牙的脚趾动了一下。
医官站起来,从最上层拿了一个小瓷瓶。瓶子里装着暗红色的液体,他拔开塞子,捏开獠牙的下巴,灌了进去。獠牙的咽喉动了两下,咽下去了。
“行了。”老医官把瓶子放回去,头也不回地说,“抬上去也没用,就放这儿。明天天亮他能醒。”
阿奴看着獠牙,他的呼吸变慢了,胸口起伏的幅度也小了一些。
她转向老医官。
“我身体里有东西。”她说。
阿奴站在他面前。
老医官抬眼看了她一眼,指着一张唯一没有放东西的空桌。
“躺下。”
阿奴爬上去,躺了下来。桌子的表面很凉,凉得她后背的肌肉一下子绷紧了。
老医官站起来,走到她身边,看见了那道已经快要消失的疤痕。
“什么时候的?”
“几天前。”
“疼不疼?”
“不疼。”
“现在呢?”
“现在也不疼。”
老医官伸出手,两根干枯的手指按在了那道疤痕上。阿奴感觉到那两根手指的凉意。
老医官的手指按了很久,像是在找身体里面的什么东西。他的手指从疤痕上移开,沿着她的肋骨往下按,一根一根地按过去,到最后一根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又往上到她的心口,停了。
“你知道你身体里是什么吗?”他问。
阿奴摇头。
老医官收回手,坐回了桌子后面。
他没有立刻说话。他拿起那盏绿火灯,举到眼前,透过绿色的光看着阿奴。他的眼睛在绿光下变成了两个黑洞,深不见底。
“你是从哪里来的?”
“从矿道里爬出来的,之前是药奴”
“你在矿道底下待了多久?”
“不知道。有记忆起就在。”
“试了多少次药?”
“不记得了。很多。”
“每次试完药,有什么感觉?”
阿奴想了想。
“刚开始的时候吐了。后来就不吐了。再后来,喝完药觉得饿。”
老医官的眼睛动了一下。
“觉得饿,”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喝完药之后觉得饿。”
“对。”
老医官把绿火灯放下来,双手交叉搁在桌上。他的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甲是黑色的。
“你在矿道底下待了那么多年,试了那么多次药,身体早就不是普通人的身体了。那些药没有毒死你,是因为你的身体把它们全吃了。吃了,消化了,变成了你自己的一部分。”
他停了停。
“地底下那个东西钻进你身体里,不是它选了你。是你吃了它。”
“那我身体里那个东西——”
“已经没了。”老医官说,“被你吃了。消化了。和你之前试过的那些药一样,变成了你的一部分。”
阿奴沉默了很久。
“那我胸口的洞呢?”
“愈合了。”老医官指了指她的胸口,“你自己看看。”
阿奴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胸口。那道疤痕不见了。皮肤光光的,什么都没有,像从来没有过那个洞。她伸手摸了一下。皮肤是暖的,有弹性的,和身上其他地方没有任何区别。
“那个东西的力量还在你身体里,”老医官说,“但不再是它控制你了。是你控制它。”
阿奴的手攥成了拳头。
她的掌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她能感觉到一股力量从骨头里往外涌,不是疼,是一种充盈的感觉,像干涸了很久的河床忽然有了水。
她松开拳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她感觉,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