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的影子。
歪歪扭扭的,从她的脚尖一直延伸到远处的荒原上。
她抬起头。
那棵树就在她面前。
比她远远看到的更大,更枯。
树干粗得像几个人合抱,树皮全部剥落了,露出里面的木头,摸上去像骨头。树枝伸向天空,一根一根的,有粗的,有细的,但没有一根上面有叶子。
树下是一片山丘。山丘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尘土和几块被风磨圆了的石头。
阿奴走到树下,她用手撑着地面跪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把獠牙从背上放下,靠在树干上。
獠牙靠着树干,脸色白得像纸,但呼吸比之前稳了一些。
阿奴坐在他旁边,靠着树干。她的后背全湿了,衣服黏在皮肤上。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块黑色石头。
石头是温的。和她的体温一样,像变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她看着眼前的荒原。
灰蒙蒙的天,暗黄色的地,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尘土和死亡的味道。
没有树,没有水,没有任何能吃的东西。
她从怀里掏出那块干粮。
巴掌大小,又干又硬的。
她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獠牙。
獠牙看着那半块干粮,没有接。
“你吃吧。我——”
“吃。”阿奴把干粮塞进他手里,“你不吃,明天谁给我指路?”
獠牙盯着手里的干粮看了几秒,没有再推。
“我原本答应骨厉只送你一天半。”獠牙轻声说着。
“一天半早就过了。”阿奴说。
“我知道。”
这三个字说得很慢,像是不确定该不该说出来。
阿奴没有再问。
她靠回树干上,把那半块干粮一点一点地啃完。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她没舍得咽,含在嘴里,让那股淡淡的咸味在舌头上多停了一会儿。
“那东西,”獠牙忽然开口,“你怕不怕?”
阿奴想了想。
“没来得及怕。”
“现在呢?”
“现在也不怕。”阿奴说,“它已经死了。也不用怕了。”
獠牙笑了。
“我现在觉得,你不是学得快。”他顿了顿,“你是天生就该干这个的。”
“干什么?”
“活下来。”
阿奴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一遍。
她不知道“天生就该活下来”算不算一句夸奖。
“那东西是什么?”她问。
“荒原爬行者。”
“他们一般不会只出现一只的。”
阿奴听完,心一沉。
“你的意思是——”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沙沙沙的声音。
不是一只。
是一群。
阿奴愣住了。
獠牙的脸彻底白了。
沙沙沙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近,从荒原的灰暗里渗透过来。
“上树。”他说。
“上树!”
獠牙一把抓住阿奴的手臂,力气大得不像一个断了腿的人。
“爬行者不会攀爬,上树是唯一的机会!”
阿奴抬头看了一眼那棵枯树。
树皮全剥落了,表面光滑得很。最低的枝丫离地至少三丈,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地方。
獠牙蹲下来,双手交叠,搭成一个脚踏。
“踩我的手,我送你上去。”
“你的腿——”
“管不了那么多了!”
越来越多。
阿奴手脚并用地往上爬。石化的表面刮得她的手掌全是血,但她顾不上疼,拼命往上爬。
獠牙跟在后面。
那些东西到了。
十几只荒原爬行者围在下面,仰头盯着他们,嘴巴发出“嘶嘶”的声音。
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地上,发出“滋滋”声。
她环抱着膝盖,盯着下面的那些东西。
它们在下面转来转去,偶尔有一只试着往上爬,但爬了几步就滑了下去。
它们不急。
它们有的是时间。
但阿奴知道。
他们撑不了多久了。
阿奴看了看四周。
山丘不大,方圆不过十几丈,周围是平坦的荒原,一眼望不到头。
阿奴悄悄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她的黑色石头。
“我不会死在这里。”
荒原上的风又大了起来。
风吹起尘土,打在石头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
下面的那些爬行者缩了缩身体,但没走。
它们还在等。
阿奴闭上眼睛,让自己保持清醒。
忽然,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是号角声。
很远,很远的传来。
呜呜呜……
呜呜呜……
“军团的巡逻队。”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希望。
“这片荒原在军团的巡逻范围内。号角声的意思是——”
“他们在附近。”
“他们会过来吗?”
“不一定。”獠牙说,“巡逻队不会主动偏离路线。但我们可以点火。烟会引他们过来。”
“那些东西还在下面。”
“对。”獠牙说,“所以我们动作要快。”
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又扯下一块衣角,缠在一根枯枝上。枯枝是从石头缝里拔出来的,干得发白,一点就着。
“你点火,”獠牙说,“我盯着下面。”
阿奴接过火折子,她点了几次,火折子的火星都被风吹灭了。
荒原上的风太大了,吹得她浑身发抖,牙齿咯咯地响。
“快。”獠牙催促。
下面那些爬行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开始骚动起来。
它们不再转圈了,而是一起仰着头,盯着枯树上面的两个人,嘴巴张得更大,口水流得更凶了。
阿奴深吸一口气,用身体挡住风,再次打着了火折子。
火苗跳了一下,灭了。
再打。
火苗又跳了一下,又灭了。
“该死。”她咬着牙,再打。
这一次,火苗没有灭。
她小心翼翼地把火苗凑到枯枝上,缠在上面的布条慢慢冒出了烟,然后窜出了火。
“着了!”她喊。
獠牙接过火把,举过头顶,用力地挥动。
远处,号角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更近了。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下面的爬行者开始往后退。
它们似乎对火光和号角声有本能的恐惧,一只接一只地退进了荒原的灰暗里。
不到半刻钟,下面就只剩下一地黑色的液体和几滩冒着烟的口水。
獠牙举着火把,看着那些东西消失的方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它们走了。”他说。
“你刚才说‘我不会死在这里’。”
阿奴点了点头。
“你说的时候,自己信吗?”
阿奴想了想。
“不信。”她说,“但我得让自己信。”
獠牙盯着她,忽然笑了。
远处的号角声越来越近。
阿奴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荒原的尽头,灰蒙蒙的天幕下,出现了一排黑色的剪影。
骑兵。
至少十几骑,排成一排,朝他们的方向驰来。马蹄声像打雷一样,轰隆隆的,震得地面都在发抖。
跑在最前面的那匹马上,坐着一个穿黑色铠甲的人。铠甲上没有任何装饰,纯黑色的铁片一片叠着一片,从头包到脚,连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条缝,缝里能看到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扫过阿奴,扫过獠牙,扫过地面上的黑色液体和口水痕迹。
“投军?”马背上的人问,声音闷在铠甲里,听不出男女。
阿奴想起了骨厉的话。
“投军。”她说。
那双眼睛在她身上打量了一下。
“跟上。”
骑兵队调转马头,朝北而去。
阿奴和獠牙跟在他们后面。
阿奴跟着骑兵队走了不到半里地,腿就开始不听话了。
她的步子越来越慢,拖在地上的脚印越来越深。獠牙的手臂搭在她肩膀上,两个人在荒原上歪歪斜斜地往前漂。
前面的骑兵没有等他们,也没有催他们。
马蹄声不紧不慢,始终保持着那十几步的距离。
像知道他们跟不上,但也知道他们不会掉队。
阿奴侧头看了一眼獠牙,他闭着眼睛,嘴巴微张,呼吸又急又浅。没有昏过去,但他的意识已经不在路上了。
“还有多远?”她问。
带头的骑兵没有回答。
阿奴也没有再叫他。
她低着头,盯着骑兵队的马蹄印。那些印子很深,一个个地排成线。
她跟着那些印子走,就不用看路,不用看方向。
走着走着,前面的马蹄声停了。
阿奴抬起头。
骑兵队停在一片开阔的地方。十几个骑兵散成一个半圆,面朝外,像是在警戒。跑在最前面的那个黑甲骑兵调转马头,朝阿奴走过来。
在她面前停下,喷出一口白气。
“你背上的那个,是你什么人?”
“不是什么人。”
“那你背他?”
“他欠我师父一条命。他死了,没人还。”
黑甲骑兵盯着她看了几秒。
阿奴看不到他的脸,只看到那条缝隙里的一双眼睛。
“你师父是谁?”
“骨厉。”
黑甲骑兵的眼珠动了一下。
“北境第三军团,斥候营,骨厉?”黑甲骑兵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十年前在北境失踪,据说是死了。”
“没死。”阿奴说,“在矿区。腿废了。”
黑甲骑兵从马背上翻身下来。落地的时候,铠甲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而沉重。
他走到阿奴面前,伸出手,拽起了她的衣领。
黑甲骑兵看到了她衣服上的那个洞。
“怎么弄的?”
“矿道底下有东西。钻进我身体里了。”
“什么时候的事?”
“几天前。”
黑甲骑兵把手收回去,站直了身体。
“你找医官?”
“对。”
“你知道军团的医官不治外人?”
“我不是外人。”阿奴说,“我是来投军的。”
“你可知,投军的人,要先过试炼。”
“什么试炼?”
“活着走到哨塔。”
黑甲骑兵转身走回马旁,一跃而上。
“哨塔在前面三里。天黑之前走不到,没人会等你们。”
他调转马头,带着骑兵队走了。
马蹄声轰隆隆的,扬起一片尘土,把阿奴和獠牙裹在灰黄色的雾里。
只剩阿奴和獠牙两个人。
骑兵队的影子在远处变得越来越小。
阿奴把獠牙往上颠了颠,迈开了步子。
三里。三千步。
三千步不算远,
在矿区里,在荒原上,在逃命的路上,她都练过无数次。
她低着头,盯着地面上的马蹄印,一步一步地走。
獠牙的身体越来越沉,每走一步,都像在往阿奴的肩膀上多加一块石头。
阿奴没有停下来。
她开始数数。
一、二、三、四、五……
三百二十一、三百二十二、三百二十三……
走到第四百步的时候,前面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东西。
是一个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