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视学生对于周一的痛苦,无论刮风下雨,每周一利用一个晚自习的时间进行大扫除,是学校几十年来的规定。
“江南可真幸福啊,逃过了这一劫。”
齐光甩着抹布,控告不来上早读的江南。
“冯可乐也是,说起不来家里就给他请假了,唉,还是我等命苦啊!”
徐睿盛悲嚎,将桌子抵在墙壁,要往上爬的时候被宁馨儿拉住了。
“我和招娣去擦玻璃吧。”
“你俩能行吗?”
宁馨儿撇了撇嘴,没理齐光,从徐睿盛手上抢过抹布。
教室在三楼,擦玻璃的危险程度并不高,所以老师也不会去盯着。
宁馨儿觉得擦玻璃这个活很好,一次只能两人干,这样她和许招娣就能好好的说说话。
连日来的烦闷在胸口呼之欲出有,她总觉得许招娣有好多事没有告诉她,以前不是这样的,许招娣只有她一个朋友,她们从初中起就无话不谈,宁馨儿觉得自己无法容忍。
“你是不是喜欢江南?”宁馨儿发问。
“啊?”被质问的人脸倏然通红,气血涌上了脸颊,却摇头否认。
“好啊你,喜欢了人也不跟我说!还说咱俩是好姐妹呢。”
许招娣内心慌张,这种秘密,是会被她埋进自己的心里,随着青春期一起陪葬的。
“馨儿,你别乱说,我真的没有喜欢他。”她急着狡辩。
窗框早就已经松动,打闹的少女却无人在意。
宁馨儿假装生气,往外挪了挪身体,撇过脸不理许招娣。
许招娣更急了,以为她真的生气了,手也伸长了去探宁馨儿。
年久失修的木制窗框发出咔的一声,不堪重负的从窗架上脱落,宁馨儿发出一声尖叫,随着玻璃一起从三楼摔下。
许招娣伸着的手只来得及在空中划过,什么都没有握住。
许招娣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医院的。
当时的场景就像一窝马蜂,嗡声鸣叫着塞入她眼中,耳鸣捶打着大脑,她手脚颤抖,几乎是四肢一起爬着冲楼下。
三楼的高度不致命,但是窗户下面是一条小道,为了美观铺上了凹凸不平的鹅卵石,有些尖出来的角,不小心摔在上面都要磨掉一层皮,血肉模糊。
宁馨儿的手脚看不出来伤痕,额头砸在了突出的石块上,重力的冲击下,不知道是将皮肤里的什么东西撞破了,血肉已经糊在一块,艳红的鲜血滴了满地。
许招娣双腿发软地跪倒在人群外,心脏仿佛要从口腔中跃出,跳进那一滩血中,她恨不得是自己从窗台跌落。
许招娣没有来过县医院,她从来没上过需要上医院的疾病,也许有,但是都被她熬过来了。所以她才知道,县医院从楼梯通向手术间的走道这么长,灯光如此昏暗,而手术中的字体是用红色的光射出,像一根刺一样时不时的扎一下在手术室门口的人。
宁馨儿的妈妈泣不成声,佝偻着背部俯在椅子上,她爸爸搂着她妈妈的身体,支撑着不让她从椅子上滑落。
老王也吓坏了,将发颤的手背在身后,握紧拳头极力平复好情绪跟宁馨儿的父母解释。
听到事情发生的过程,宁妈妈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发怒似的吼:“为什么!为什么这种事情要让学生去做!”
老王支支吾吾,这个质问他确实没有办法解答,如果真正要寻求答案,需要去找前任已经埋在土里的校长。
“我看见是许招娣推了馨儿。”
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慌乱中老王也没有管跟随来的学生有多少,这句话一出,紧接着就有人附和。
“我也看见了。”
“馨儿还躲来着。”
他们在说什么?许招娣因为奔跑的气息还未平缓,肺部炸裂般的疼痛,每一口气都在体内产生了绵密的疼痛,只是此时她的头更疼,耳鸣未止,叫嚣着攻击她的耳朵声音传进来时也变得沉闷闷的,听不清,她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宁妈妈听见这话,尖叫着向着许招娣扑来,被挡在身前的老王拦住。
“您别急,馨儿和招娣关系是班里最好的,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女人还在撕心裂肺的哭喊,诅咒的话一刻不得停。
许招娣无力的后退几步,她摇头,说不是她,她没有碰到馨儿。
从嘴里发出的声音淹没在四周的窃窃私语和女人的咒骂中。
许招娣迷茫的抬眼环视,看见齐光站在手术室门口,是他把宁馨儿抱出学校的,身上手上都沾满了血迹,许招娣看见他神情冰冷,眼神中满是质疑。
老王死死的护在许招娣身前,脸上胳膊上都被指甲划伤了,医生出来的时候,拯救了老王
“右腿骨折,头部轻微脑震荡,额头上的伤口比较大,缝了十二针,大概率会留下疤。”
没有生命危险,在场的大人都为之松了一口气,只有依旧的窃窃私语未停。
“这要怎么办啊,馨儿那么爱美。”
“许招娣就是嫉妒馨儿,真够狠的。”
“我是怕了,以后要绕着圈走。”
老王心中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他向来崇尚以德服人,不轻易对学生发脾气,这时也没了自己的好修养,严词厉色:“你们还不自觉回学校?这算什么?逃课是吧,明天全部给我叫家长!”
几名学生慌张的道歉,一溜烟跑了。
眼泪顺着许招娣的下巴滑落,砸在地上,挂在衣服上,衣领已经湿了一大块,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是脸色极差,色若死灰。
此时老王却更担心这个学生了,他知道许招娣家里特殊,父母两方没有一个人是有责任心的,任由孩子孤身生长,这青春期的孩子,怎么能让她一个人生活。
“我送你回家,你现在留在这里也没有什么用,明天你正常来上课,只是我需要通知你爸爸来一趟学校,你不要多想好吗?”
他声音绵言细语,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惊动了许招娣。
许招娣木然的点头。
一路上许招娣没有再说过一句话,老王忧心,但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安慰。
直到到了她家楼下,老王才没忍住。
“招娣,老师知道,你虽然学习不是最优的,但是人品不差,这件事情我相信你的。”
青春期的孩子,容易为了一件小事放弃生命,更何况是今晚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他抬头看了看许招娣家的窗口,一片漆黑,不说点什么他不可能放心让许招娣一个人待着。
许招娣依旧只是点头,头都没有抬起来。
“我是真心的。”
真心很宝贵的,许招娣知道,这种东西珍贵到是她这种人不配拥有的。
“老师,你别信我了。”
老王从来都是骂人不需要打草稿,苦口婆心的话也是张嘴就能来,但他也知道其实自己翻来覆去的就是那么几句道理,这时他的脑海里疯狂的转动,该说些什么来安慰这个孤立无助的学生。
“你的成长环境是不好,但是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也许我的话你们这个年龄段听不进去,但是你只有认真读书,考上大学,离开这里去真正的世界看一看,你才知道今晚的事都不算什么。”
离开这里吗?这句话在许招娣心里复述了一遍,她从来没有过这种想法,她觉得自己应该和这里的老人一样,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到了年龄结婚生子,度过漫长的一生后,葬在这里唯一的公墓里。
老王盯着低着头不发一言的女孩,心里无比叹惜。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学生了,他们被夹杂在好学生和坏学生之间,成绩不好,不吵不闹,从不给老师添麻烦,安安静静的在自己的角落里过完高中生活,毕业之后再无音讯,老王对于好学生和坏学生的定义比较模糊,难道成绩好的就一定是好学生,成绩不好的就一定是坏学生?
只是在这里,填鸭似的教学,只能让人们看见每年高考结束后挂在学校门口的红榜上,那些名字,是家长老师口口相传的好学生。
而许招娣这种,其实也不太有人在意他们定义。
老王每次遇到这种学生,总是感到痛惜,和其他老师闲聊,大家却一致默认,人各不同,自己的未来是自己来选择的。
只是在这个交通闭塞的城市,没有父母引导的学生,唯一能接触外界的只有每周一次四十五分钟的微机课。
他们无人搭救,也无处自救。
他也尝试过语重心长的与这些学生讲述自己的人生经验,只是听进去的太少了。
老王这一点很好,只要有学生愿意听,他就愿意孜孜不倦的说,他觉得只要这些学生听进去了百分之一,愿意为了这百分之一去尝试,就不算白费。
已经是晚上八点了,静下来的时候他才觉得肚子饿得不行。
店面很小,放在桌上的菜冒着白气,香味顺着白气攀爬在饭店里每个人的头发,衣服上。
许招娣握着筷子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饿得还是残留的恐惧。
她恢复了一些理性,端着饭碗大口扒饭。
最后,老王轻拍着许招娣的肩膀,留下一句话后离开了
“你还小,人生的选择还有很多。”
那我可以不叫许招娣,不当许兴国的女儿,不在这里活着。
进家门的时候,她习惯性的摁下客厅灯的开关,白色的光从小小的灯泡中散发,许招娣无力地抬手遮在了眼前。
她抬头,眯着眼睛从指缝中看向明晃晃的灯泡,它这么小,怎么就能有这么大的能量。
淅淅沥沥的雨点在夜晚洒落,秋雨浇灭了最后一丝夏季的余温,这个夏天终于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