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韫阿韫,大明星来采风了,他提前来了!”
沈昭韫握着画笔的手一顿,笔尖那一点玫红色的颜料不偏不倚地落在画面上。
她抬起头看见那风风火火赶来的中年女子,许是赶路太急,在这冬日腊月里硬生生逼出几分薄汗。
“晓燕姐,怎么赶得这么急?”沈昭韫将画笔一搁,起身帮李晓燕倒了杯水。
自她来这栖梅村支教的半年里,李晓燕一直是这样热情干练的模样。明明也没比她大多少,却是硬生生挑起了村主任的担子。
在村子里的青壮年都跑出去打工做生意的时候,偏偏是她留了下来,说她要带栖梅村找到自己的出路。
她也说到做到了。沈昭韫来这的半年里,全村老小在她的带领下日子越过越好。
如今她还联系到了明星来采风,沈昭韫心中不可谓不佩服,对她一起吃饭的请求自然也无有不应。
“快别提了,”李晓燕接过水猛喝了几口,带着几分火急火燎地说,“本来说好是28号来的,结果今天突然说他们到早了。”
“今天不是才25号?”
“是啊,太突然了,我就只能着急忙慌地来叫你了。”
李晓燕话音刚落,忽而低头看到画卷上有些刺眼的玫红色:“阿韫,你的画。”
“没事,小问题。”沈昭韫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她淡定地推着李晓燕向外走,“晓燕姐你放心去准备吧,我收拾一下马上就来。”
“好好好,阿韫不用我操心,”李晓燕爽朗地笑着,任由沈昭韫将她推出房门。
李晓燕随即疾步向外走去,一边走还一边回头叮嘱,“阿韫!下山的路要小心。”
“好,”沈昭韫大声回道,话回一半忽而想起,连忙提高声音再问:“诶晓燕姐,那明星叫啥呀?”
“陈诺!”
李晓燕的声音从远处飘了进来,沈昭韫愣了一下,这名字好像有点熟悉。
好像是个歌手来着。
算了不重要,知道是明星就行。
沈昭韫一边想着,一边匆匆出了门。
然而出门走了一段路,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下雪了。
这个冬天很特别,竟然淅淅沥沥飘起了雨夹雪。
但是最大的问题是,她忘带伞了。
沈昭韫内心挣扎一瞬,咬咬牙,用手半挡着脑袋匆匆向村长家走去。
雨水混杂着雪水浸湿了小路,晕出几分泥泞,也让走路的人多了几分艰难,尤其是下山的路。
沈昭韫将自己的风衣裹得更紧了些,低下头错开迎面而来的风雪,步履不停继续向前。
村长家的光已经亮起,门口停着一辆陌生的越野车。
看来客人已经到了。
推门走进村长家的时候,院子里铺着薄薄一层白雪,白雪上隐隐有几道脚印,堂屋里隐隐约约有人影闪烁。
沈昭韫也没有多想,冷风吹得她脸颊有些生疼,出门还是太仓促了。
她拢了拢风衣,上前推开虚掩的堂屋门,一股炭火的暖意裹了上来。
屋内的男人在开门时就站了起来,沈昭韫抬眼望去,正正对上那个男人的视线。
男人拥有着一双温柔的杏眼,温润清澈,可偏偏身上的一袭黑色的风衣压得人多了几分沉郁,像是给整个人冻上了一层厚厚的坚冰。
对上视线的一瞬间,那个男人的身子猛地颤了一下,那厚厚的冰面上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副棕色框架的眼镜,架在了鼻梁上,镜片也没能挡住他汹涌而来的目光。
沈昭韫心间不解,这位大明星怎么看起来这么……
她竟一时没找到合适的形容词,只觉得他身上萦绕着一股诡异的火焰,眼神直直落在她的身上,仿佛要把她灼烧殆尽。
沈昭韫有些难受地皱了皱眉,她讨厌这样的眼神。于是她不躲不避地看了回去,希望对方能收收这份冒昧。
可对方并没有任何收敛的意思。
那冰层的裂缝越来越大,里面似有汹涌的火叫嚣着,像是肆意燃烧着什么,不解,委屈,又或是怨恨。
可两个第一次见面的人哪里来的这些情感呢?
沈昭韫实在理解不了这位高高在上的大明星在想些什么,只想找点方法,避开这令人难受的目光。
两人身侧的空气愈发粘稠,她张了张口,却被困在这粘稠的空气网中,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阿韫!你们怎么站着呢,快坐快坐。”
身后传来李晓燕爽朗的声音,这粘稠的牢笼终于被打破了。
沈昭韫浑身一松,得救般地转回身去迎向李晓燕。
李晓燕双手捧着一海碗炖鸡放到桌子上,将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冲着那个男人笑道:“陈诺老师,这就是我们村子的支教老师沈昭韫老师。”
“哇,你就是晓燕姐说的沈老师,沈老师好,我是诺哥的助理林安,可以叫我小林。”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小伙笑意盈盈地迎了上来,爽朗的笑容挂在嘴边,热情地和她握手。
林安看了看陈诺,又看了看沈昭韫,继续热情道:“姐,别站着别站着,快坐快坐。村长您也坐,这鸡汤真的好香,我的肚子都咕咕叫了。”
沈昭韫被这套一冷一热的组合拳弄得一愣一愣的,心间那股挥之不去的被冒犯的感觉仿佛化作荆棘,盘旋着裹缠在跳动的心脏上,每跳动一次都隐隐作痛。
鸡汤飘香的味道钻入沈昭韫的鼻子,将她的注意力勾回饭桌之上,渐渐舒缓了这莫名的痛意。
沈昭韫收敛神色,勾起一个体面的笑容点了点头:“林助理你好。”
随后她快步走到李晓燕身侧,李晓燕热情地冲着对面二人道:“大家都快坐,别站着了,冬天菜容易凉。”
“好勒,晓燕姐,那我们就不客气了,”林安笑嘻嘻地接了话,索性绕道陈诺身侧,压着陈诺的肩准备将他按在凳子上。
一边将他压低一边半开玩笑道:“诺哥快坐,你不坐我都不好意思独自享福呢。”
沈昭韫再度看向陈诺,刚刚那灼烧般的目光或许只是幻觉,那层厚厚的坚冰终于封了回来。
这位大明星终于又变成了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
谁成想,这位大明星刚被林安按到椅子上,大家正准备趁势而坐,他却猛地起身,向右移了一个位置,径自坐到了旁边的位置上。
而这个位置,正紧邻着沈昭韫。
沈昭韫心里暗骂一声,刚刚缓解的痛意与不爽又随着那缠绕的荆棘在心头收紧。
可那助理大抵是见陈诺终于坐下舒了一口气,也没打算再纠正这位置,索性就坐在了陈诺原本的位置上。
沈昭韫感受到自己的胳膊被李晓燕轻轻拽了拽,她深吸一口气,视线移向了那盆清炖土鸡。
汤汁已经被熬成了金黄的颜色,表面浮着一层透亮的鸡油,底下还藏着块头敦实饱满的鸡肉。
几段翠绿的蒜苗浮在上面,随着水缓缓荡着。
沈昭韫将那口浊气呼出,把椅子往李晓燕那边拉了一点,坐了下来。
罢了,大明星有点毛病也正常,忍一顿饭躲远点就好了。
这样闹了一通,沈昭韫也没了开口的兴致,索性盯着面前的鸡汤发起了呆。
“两位刚刚应该认识过了吧。”见没人说话,林安又打起了圆场。
“还没呢,”陈诺冷冰冰的声音传来,目光扫向了沈昭韫,侧身伸出手,“久仰大名,沈老师。”
一共十个字,每个字都被他咬得掷地有声。无端地,还多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陈诺的手就这样悬在空中,大有沈昭韫不配合就不收回去的架势。
沈昭韫心中莫名,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认认真真回敬道:“陈诺先生,久仰大名。”
她抬手虚虚碰上陈诺的手,一触即分,却在分开的瞬间,被陈诺狠狠握住,陈诺直勾勾盯着她继续说道:“之前一直在……在网上看见沈老师的名人轶事,倒是没想到真实的沈老师这么接地气。”
在网上了解的她吗?
沈昭韫的心中不解更甚,她在网上的身份大概只有个昭熙画师吧,不过失忆以后也再没经营过这个账号了。
他能了解什么,沈昭韫实在没憋住气,一瞬间发力抽回手:“哦?陈先生这么日理万机,还关注得到我这个小透明画师?”
“鼎鼎大名的昭熙画师,我当然是非常关注。”陈诺被沈昭韫的突然发力拽得倾斜了一下,随后又若无其事地斜靠在椅子上,紧紧盯着她。
沈昭韫被盯得有些发毛,直接嘲讽道:“怎么,难道陈先生还打算重金求我这个小画师合作吗?”
“对!”
“我不……”
“合作的话我会给栖梅村的孩子们捐款,沈老师不是在支教吗,这可是我们双赢的合作。沈老师,你为什么要拒绝呢。”
沈昭韫干脆利落拒绝的话刚说到一半,就被陈诺的话顶了回去。陈诺直勾勾地盯着她,眼底的漩涡搅动得越发激烈。
“哎呀陈先生,您不知道,沈老师来我们这里的时候,就带了很多教材来的,村子小孩学都学不完呢,再多他们也学不了了。”
沈昭韫感受到李晓燕在拍她的肩膀,是让她别勉强的意思。
“孩子们够用的话,你们用在村子上也是一样,多一笔钱总是有很多用处不是吗?”
不知陈诺有没有看见二人的小动作,他的语气中甚至染上了几分幸灾乐祸:“你说对吧,沈老师。”
沈昭韫心间的荆棘猛然收紧,带来钻心的痛意,大抵是太痛了,倒是刺得她的脑子清明了几分。
原本被困住的心思猛然跳了出去,直直割断了那些缠绕无休的荆棘。
换个角度来看,这难道不是送上门的肥羊吗?
不薅白不薅啊,没了这头羊,她可上哪去找别的怨种。
想通了这一点,沈昭韫的心情也蓦然舒畅了,她直直迎向陈诺的目光,笑意吟吟道:“是啊,陈先生。不过您可是想简单了,光重金可请不动昭熙画师,您是大明星,后期得帮我们栖梅村好好做做宣传才行。”
“没问题,”陈诺轻嗤了一声,“只要昭熙画师没在停更半年的时间里,画画技术疯狂倒退就行。”
沈昭韫听到条件达成,心里悬着的石头便放了下来,如今再听这夹枪带棒的话,只是不痛不痒地笑了一下:“不会让陈先生失望的,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话音落地,眼瞅着陈诺一副吃了苍蝇食不下咽的模样,她更是高兴地多喝了一碗鸡汤,甚至兴致勃勃地和林安聊起了天。
大明星高不高兴关她什么事呢,她只要栖梅村蒸蒸日上就好了。
一顿饭就这样在诡异的氛围里结束了,沈昭韫倒是酒足饭饱,陪着李晓燕送二位去临时住处,她就可以美滋滋地回去画画了。
可几人走到住处附近,全都愣住了。
那本就有些老旧的房子,不知是不是被前几日的雨水浸泡得久了,屋顶直接塌了下去,留下一地碎瓦、断木,可谓是一片狼藉。
一行人颇有些面面相觑,向来脑子灵活的李晓燕也愣住了,下意识打圆场道:“不好意思啊,我们再找找别的住的地方。”
可她声音越来越小,村子本就房屋有限,哪有那么多空屋子,基本都是住了人的。
“我可以住车上的,刚好明天一早我就开车回去了,公司还有点事,麻烦村长尽量安排诺哥就好。”林安诚恳解围道。
“诶!有一间空房,”李晓燕的语气透露出几分振奋,可转而又想到什么,声音卡在了喉咙口,“只是……”
“只是什么?”陈诺淡淡地问道,随后又软了软语气,“没事的,能住就行。”
纠结和为难快要从李晓燕的脸上溢出来了,她小心翼翼地将头转向了沈昭韫。
“阿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