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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毛卷 第45章 Chapter 45 桦树的故事(一)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14 10:26:02 来源:文学城

不知是什么原因,当黎桦发现自己爱禾溯的时候,她的爱已经充满了言不由衷。

这或许能追溯到她的孩童时期。

一九九四年的二月,黎桦在宁市妇儿医院里呱呱坠地。她的妈妈是银行职员,爸爸自己开了一家装修工程公司,赶上了房地产行业的春风,一家子的经济情况蒸蒸日上。

张晓莲躺在病床上,看着小床里混身黏腻的小女儿,疲惫地微笑起来。黎金海率领大帮亲戚围在产房门口,男孩儿女孩儿?男孩儿女孩儿?众人急切地问。

“是女孩。“护士说。

“哎,老黎,你就是运气差了点儿,怎么有了小愿还能生出个女孩?没事,至少生意兴隆,今年又赚了不少钱吧?“

“去去去。”黎金海瞪着亲戚,“女儿怎么了?女儿黏家,女儿是爸妈的小棉袄。咱家两件棉袄,你嫉妒吧。”

该给小女儿起什么名好呢?妈妈爸爸,外婆外公,奶奶爷爷,加上些大姑小姨,围在茶几旁边,七嘴八舌地商讨着名字。

窗外的白色树木在冬日阳光下挺立。张晓莲拍着襁褓,说,就叫桦吧,黎桦。可以像树一样安稳地活着,又中通外直,耐风耐寒,扛得住风霜。

刚好也是两个字,能和姐姐的名字对仗。

“好,那就听晓莲的了,她有文化,她做主。”黎金海拍板说道。

于是,这个在母亲怀里闭着眼、吮着手指的女婴有了名字,黎桦。黎明笼罩的桦木。

刚记事儿的时候,黎桦和父亲的关系好像还不错。每天晚上,爸爸都会给自己和姐姐讲故事,但每次讲到一半就呼呼大睡了,呼噜打得震天响,姐姐就拉着自己悄悄跑出房间。

周末的时候,妈妈加班,爸爸就带着两个女儿去电影院看新上映的电影,或者在商场里精挑细选一下午,就是为了给两个女儿买适合的自行车。

那么姐姐呢,就是童年时期和自己最亲密的人。黎愿比自己大几岁,家里人也老念叨着大的要让小的,所以每次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黎愿总第一个让给她。

有一次,她和姐姐躺在床上,她低声问姐姐,如果所有好东西都给了自己,那姐姐怎么办?

黎愿的笑声在夜里显得更加童真:妹妹是我的宝贝,妹妹开心,我就开心。再加上我本来也没多喜欢那些东西,让给你又怎么了呢?

当然,有的时候,黎愿也没有那么大度。上小学的时候,姐妹俩看上了同一条裙子,为此还在店里哭闹起来。那是姐姐为数不多地展现出自己的需求,她扯着裙子的花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她不理解为什么大家都说妹妹穿着更合身,明明她们两个的身高体重不差多少。

最后,妈妈还是把那条裙子买给了黎桦,回家的路上买了根棒棒糖给黎愿当做补偿。她咬了一口齁甜的棒棒糖,糖块黏在牙齿里,怎么舔都舔不掉。

姐姐在大街上哭了出来,惊天动地的哭声让黎桦原地打颤。回到家里,黎桦把那条裙子藏在衣柜的最深处,一次也没有穿过了。

后来的一个月里,姐姐都不让自己和她睡觉了,她只好抱着枕头去妈妈的房间。上学路上,她小心翼翼地晃一晃姐姐的手,问她是不是讨厌自己了。

黎愿哼了一声,冷酷地说,对,我全天下最不喜欢黎桦。

哦,好吧……

那天放学下大雨,没带伞黎桦躲在校门口报刊亭下面,等着姐姐走出来的时候跟上去。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到地面又弹开,弹得她的校服都是星星点点的水痕,小学生不懂“孤独”这个词,但那天是她第一次感觉到孤独,不然雨季怎么如此漫长。

姐姐的背影出现了,但却出现在对面的马路上。妈妈撑着伞,紧紧地搂着姐姐,两个人依偎着往家的方向走。

黎桦醒悟过来,原来自己被遗忘了。等了好久,寒气从湿透的校服钻进毛孔里,她打着寒颤,喷嚏连天。收工的保安阿姨看着小小一只的黎桦在报刊亭下瑟缩,问她怎么还不回家?

“我爸爸妈妈好像忘记来接我了。”

“啊??怎么有人这样当父母的??来来来,阿姨带你回保安室给家里打个座机。”

她跟着阿姨走进温暖无人的保安亭,老旧的座机躺在桌子的一角,电话线都快被老鼠咬断了。

顾不得那么多,她按下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嘟,嘟,嘟,无论家里人接不接电话,她都是要嚎啕大哭一顿的。

“喂,妈妈……”

“阿桦?你怎么还没到家?”

“都没有人来接我。”

“什么?我以为你爸爸去接你了啊!搞什么,我下午还给他打过电话让他去接。”张晓莲火冒三丈,“没事啊桦桦,可能你爸还在办公室里忙,一时半会儿没空去接你 —— —— 等等,有人开门了,你爸回家了。黎金海!让你去接黎桦,你怎么忘得一干二净?!”

“我以为你去接了啊,下那么大雨,不然阿愿是怎么回来的?”黎金海无辜地说。

“妈妈,刚刚我看到你接姐姐了。我在校门口的报亭下面喊你们,可是没人听见。”黎桦边哭边说。

张晓莲在电话筒的那一头嗫嚅,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只是说她现在出门去接黎桦。

就这样,黎桦像一只淋透的小雏鸟似的被妈妈带回家。张晓莲内疚地帮她洗了头,用噪音很大的吹风机帮她吹干头发,姐姐腼腆着神情给她递来一杯热牛奶。

老式吹风机一直在嗡鸣,她听不清任何人说话的声音,只是在心里想为什么自己好像和爸爸妈妈都不太相熟。

十岁那年,父亲彻底成了自己不认识的模样。黎金海每日晚出晚归,成天吹嘘自己接了多少个大单,能给家里带来多少收益。

的确,家里的装潢又翻新了,自己的床换成了更大的尺寸,衣柜里塞满了新衣服,但凡自己有一本爱看的书,妈妈都要把整个系列买下来。黎金海甚至买了第二辆车和第二套房。

但那些天文数字对黎桦来说并没有任何意义,她只看到一个每天对妻女颐指气使的男人,他的啤酒肚日益鼓胀,牙齿被饭局上的酒精和烟熏得焦黄。家里的棉麻沙发被他躺得凹陷,鼾声吵得姐妹俩写不进任何作业。

她理所当然地对父亲展现出淡漠。这淡漠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加深,就像年轮。

那么妈妈呢?还是那样,在家庭里充当粘合剂的成分,粘住对父亲冷眼相待的姐姐,粘住时不时暴跳如雷的丈夫,粘住不怎么爱讲话的小女儿。

是的,她发现黎桦是个缄默的女孩,对待他人虽说也彬彬有礼,却不如姐姐那般健谈。

她一度怀疑小女儿是不是得了自闭症,却又不敢带她去医院检查,仿佛这是什么让家族蒙羞的事儿。黎金海骂她神经质。

有时候,黎桦想,妈妈可能确实有些神经质,日夜周旋在隔阂颇深的家庭成员里使得她必须带上不同种类的面具,最后迷失了自我。

大多数时候,张晓莲依然是个温和而有些严格古板的妈妈,每天都会记得做两个女儿爱吃的菜,买她们喜欢的酸奶冻在冰箱里,这样放学回来她们就能大快朵颐。

而有的时候,她猛兽的一面又会展现出来,比如和父亲吵架的时候,她就把桌上的书本和碗碟通通扫到地上,纸烂了,瓷也碎了,混合她崩溃的哭喊声。

黎桦起先相当害怕,到了后面就变成了麻木。黎愿总会把她带进房间,和她一起看漫画写作业,或者带她到楼下的小店里买吃的。

*

姐姐大她四岁。所以二〇〇四年的时候,黎愿已经是一个十四岁的姑娘,在市里最好的初中念初二。但可惜,她的成绩平平无奇,甚至有些吊车尾。

妈妈每天在家里戳着姐姐的脑门呵斥她。

“有那么好的教育资源为什么不珍惜??”

“你到底有没有把心思放在学习上,是不是每天都去干了些我不知道的勾当??”

“你不会谈恋爱了吧?我告诉你,黎愿,你要是谈恋爱了我打断你的腿!”

黎愿面对这一切的时候相当平静。母亲的手指在她的皮肤上刻出指痕,她也一言不发,好像那只是落在她身上的细雨。

等母亲发泄完,黎愿会沉静地抬起头,像是宣告般:“妈,我用命发誓我没有谈恋爱,不信的话你可以去问老师,问同学。我只是不适合学习,学得有点慢,这我都认了。”

“姐,你是真的学不会吗?”在房间里,黎桦这样问姐姐。

“是啊,我没有阿桦那么聪明,怎么办?”姐姐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尖。

“那你不着急吗?明年你是不是就要中考了?”

“你这么小就知道中考了?是啊,要考了,但走一步看一步吧。其实我是想好好学的,也付出了努力,可是就是考不好。”

而总也考不好的姐姐,撞大运考上了普高,却也在高三那年做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决定:退学。

零八年的春天,高三的黎愿轻轻叩响菜香四溢的桌面。

“爸,妈,我考虑了一下,还是想告诉你们,我想退学了。”

此话一出,全家安静下来。黎桦咀嚼着青菜,预感暴风雨一触即发。

张晓莲放下筷子,一双眼睛快瞪出来:“你说的什么胡话呢???好不容易考上高中熬到高三,现在喊着要退学,你知不知羞?平时不好好学成绩不好也就算了,怎么还得寸进尺了?你六月就要高考了知不知道?”

“妈,我现在的成绩哪怕去高考了又能考出什么好看的分数吗?我连最差最差的学校都考不上,哪怕考上了也学不到我喜欢的专业。你不是总说给我报补习班浪费家里的钱吗?我也是这么觉得的。你知道吗,我有在努力学习,班主任和任课老师对我的评价都说我挺勤奋的,更没有人会觉得我是个混混,但我真的不是学习这块料,我想试试别的出路。”

“什么别的出路??你想去厂里打工还是干嘛?哪个厂敢要你这种不学无术的人?”张晓莲用筷子把碗敲得梆梆响。她心口都快绞碎了,心想着大女儿平时温和开朗,偶尔有些死倔,怎么偏偏学业上是这样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做派。

“我想去学一门手艺或者技术,至少以后有钱能赚。”

“你真是疯了,放着普高不上去技校。”张晓莲破口大骂。“我嫌你丢人!我告诉你,你要是敢退学,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女儿,断了你的供,看你怎么生活!”

“妈,这两者没有高低贵贱之分的,只是不同的道路罢了。”

“你胡说八道!不读书就是歪路子一条!”张晓莲将筷子一摔,又伸手扯了一把黎金海的袖子,“你女儿发疯了,你不发话吗?”

黎金海作秀般地骂了句:“放肆!我看你是活腻了。”骂完,又低头看起他的财经杂志。

女儿读不读书,在他眼里并不重要。他打心底里觉得,只要日后找个好夫君,能带着女人飞黄腾达,再高的学历也只是废纸一张。

眼见着要大吵起来,黎愿不做声了,给妹妹夹了一筷子牛肉,自己埋头吃起饭来。

黎桦一言不发,她无法想象没有姐姐的家会是怎样的,没有姐姐的她又该怎样。

她一点都不在乎姐姐能考几分,但她需要黎愿在身边陪着她,在父母吵得天崩地裂的时候拉着自己逃跑。她看见姐姐的眼泪滴进饭碗里,于是她也哭了。

两姐妹把碗立起来遮住脸,装作吃得很畅快的样子,实则满嘴都是眼泪的咸味。

四月的一个周末的清晨,黎桦听见一阵模模糊糊的轮子滚地的声音,以为是在做梦,并没有理会。直到阳光照进来,她起了床,发现姐姐不在家。

她醒来,习惯性地敲开黎愿的房门,发现里面收拾得一尘不染,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衣柜门紧闭,桌上空空如也,仿佛没有人住过。

这一发现令黎桦乱了阵脚,但她不敢惊呼,怕引来爸妈的注意。她跑回房间,床头柜上果然有一张纸条,用玻璃杯压住。

读完那张纸条,像是整个人被大手掌压进冰水桶里,一辈子翻不过身,吸不到氧。她知道,在自己成年之前,姐姐或许再也不会回家。

想哭却哭不出,眼泪成了盐酸,反过来灼伤腐蚀自己。黎桦浑身无力地攥着那张纸条,将其揉成一团,又不信邪地展开来再读一遍。

「桦桦,你看到这张纸条的时候,姐姐已经出发啦。我要去北京学化妆,已经找好学校了,我跟着朋友一起找的,爸妈问起来,如实告诉他们就好了。

我知道,你看到这张纸条,心里一定会很难受,很生气,甚至在怨我,对吗?

姐姐对不起你,没能一直保护你,到你的十八岁,往后也许会错过你如此珍贵的十五岁、十六岁、十七岁,或者更多,或许会错过如花儿般珍贵的你。

你是我最疼爱的妹妹,在这个家里,只有你让我有家的感觉,无论是从前、现在还是遥远的未来,这一点都不会改变。

做这个决定对我来说好艰难哦,前途和妹妹,应该选择哪一个呢?姐姐这次自私地选择了自己,因为我知道对于我来说,高考或许才是死路一条。抱歉,你想怪我的话,就怪我吧,我全都接受。

青春期要独自面对爸爸妈妈,我知道这一定是一件很难的事。阿桦,我想告诉你,有时候对待他们要有所保留,不要贸然地袒露心扉,爸妈不能接纳全部的我们,这是我们需要承认的事实。

给自己留一方小天地,留住一部分的自己,不要被任何人扼杀,这才是最重要的。听你自己的想法,坚持做你想做的事情,成为你想成为的黎桦。

你的成绩那么好,千万别学我退学啦,一定要在学校里好好学习,考个好高中、好大学,才能越走越远,走到更大的城市,走到离大海和天空更近的城市,别被家庭困住。

当然,爸妈也没有这么坏,他们还是爱你的,有时候方式也许不太正确,你要坚信这一点。姐姐等你的好消息。

这是我的电话号码,任何时候都可以打给我。只要你想姐姐了,姐姐就在你身边。

说一句好肉麻好羞耻的真心话吧:姐姐很爱你,很爱很爱你。」

在广阔的非洲大草原上,大象总群居而生。它们在草泥间徐徐而行,灰色粗糙的皮肤在阳光下显现出水泥似的质感。温润的母象总在要保护孩子时变得凶猛异常,而当家族成员受到威胁的时候,雌象总会围成圈保护彼此。

那母象包括但不限于妈妈,还有一些是外婆,小姨,姑姑,或者姐姐。一直以来被挡在象身后的黎桦突然看清前方无垠的草坪,刺眼阳光直射在她的瞳孔里。

你好残忍,黎愿,我真的这么想。怎么可以丢下我,去到我看不见、也找不到你的地方去?

十四岁的黎桦无法全身心地祝福逃跑的姐姐,她只能将那串电话号码背得滚瓜烂熟。

*

后来的四个月里,她都没有给姐姐打过电话,心里总憋着一股气。张晓莲起先一副歇斯底里的样子,打了无数个电话,亲戚朋友甚至警察,得知黎愿已经在宿舍安定好了,满了十八岁也无权将她捆绑回家,气得浑身发抖。可没过半个月,又担心黎愿没钱用,偷偷往她卡里汇了一笔钱。

九月的时候,黎桦在公共电话亭里第一次给北方的姐姐打过去一个电话。

“喂,您好?”

黎桦不说话,听筒里传来不清晰的声音。风吹过她的发梢。

“是阿桦吧?”远方的大象料事如神。

“嗯。”

“哎哟,我就知道是你。最近过得怎么样?初三开学了,辛苦吗?”

“还行吧。”

“噗哧。”她姐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还在生我的气呀?姐姐暑假的时候接了几个化妆单子,攒了几千块呢,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礼物?”

“没有,你自己留着就行了,我想要什么爸妈会给我买的。”

对面沉默起来。

“你……你在北京住哪儿呢?”

“住学校分配的宿舍呀,和普高没什么两样的,甚至咱们的校舍还新点儿。”

黎桦抠着指甲边上的死皮:“那同学都好相处么?”

“哈哈哈哈哈,她们都挺好的。”黎愿爽朗地说,“看来你很挂念我呢。”

“我!才!没!有!谁要挂念你啊。”黎桦愤愤地说。她姐还在电话那头笑着,除了姐姐的声音,还有别人的声音。姐姐笑着解释说,正在和妹妹打电话,妹妹想她了。

“警告你,别乱说,我没想你。”

“好,那我想你了,行了吧?不说啦,待会儿还要去上发型设计课,有空给我打电话哦。”

咔哒一声,电话就挂断了。

那年寒假,黎愿回宁波过年,遭了家里亲戚十几天的冷眼嘲笑,后来她就再也不回家过春节了。

每逢春节,被七大姑八大姨烦得头都大的黎桦就把座机搬到房间里,偷偷给姐姐打电话。黎愿每年都额外给妈妈转一笔钱,叮嘱她给妹妹封个大红包。

上了高中后,父母吵架反而少了,按照张晓莲的话来说,就是高考重要,黎桦这三年要备战高考这一马拉松,家里的氛围应该和谐融洽才好。

可是不合拍的人再怎么伪装都无法达到真正的融洽,反而像小孩偷穿大人衣服一样诡异。

为了逃离这种诡异又尴尬的气氛,黎桦最喜欢去的地方就是书店和图书馆。有时候她自己去,有时候拉上发小咏琳一起。

在文字的世界里,她邂逅了很多比自己父母更好或更卑劣的父母,读懂了很多纸短情长的爱情故事,见证了枝繁叶茂或分崩离析的不同家庭。

自己的故事在整个宇宙里显得过于渺小。意识到了这一点,黎桦忽然释怀了,她不该把爱恨情仇看得太重要,因为总有人背负着比自己沉重得多的痛苦。

爸妈意见不合,但好歹他们还能中气十足地在家里吵起来;姐姐把她丢下,但至少她能在北京吃好喝好;是的,爸妈的观念总是古板得令人窒息,但至少还能享受来自父母的供养。

而她,黎桦本人,只需要做一只轻盈的小船,在人生的长河里随遇而安地漂向终点,不被任何人绊住。

或者说,她希望自己能成为这样的人。

*

高一那年,她成了一个**型的叛逆少女。

她第一次拒绝父亲让自己下楼买酒买烟的要求。她把课本大力拍在饭桌上,怒气冲天地对她爸说:“哪个牌子的酒好,哪个牌子的烟更贵,这些都是你要操心的事情,不是我,我是一个学生,不是你的秘书,拜托你搞清楚。”

张晓莲打着圆场,一边恶狠狠地指着黎金海道:“就是,你女儿要读书的,天天让她去买那些不三不四的东西,像什么话?”

一边又拍着黎桦的肩膀,看似善解人意地说:“桦桦啊,毕竟他还是你老爸,下次有时间顺便帮他买点烟酒也不碍事的吧。”

“影响学习也可以是吗?我每天什么都不用干,就去帮他买烟买酒找充电线,那些破充电线明明就在他床头。”

“怎么能这么说的呀?”她妈着急地说,“这些也只是举手之劳好吧。”

黎桦背起包往家门口走:“举手之劳,那他是没有手对吗?去医院看看吧,装个假肢给他。”

趁着黎金海火山爆发的前夕,她夺门而出,钻进电梯里下楼了。

*

某一天晚上,张晓莲坐在黎桦的床上,说要和女儿谈心。她们提起了姐姐。

”你是不知道,可怜天下父母心。”张晓莲哽咽地说,“我是多怕你姐在北京过得不好。我那是觉得她上专科丢脸吗?不是的啊,我是担心她女孩子家家的,才二十岁,万一遭人欺负了,又不敢说,那可怎么办?”

“那为什么你当时不这么说?”

“什么?”

“为什么当时她走的时候,你不告诉她你担心她在北京过得不好,反而用最难听的话去骂她?”黎桦看着妈妈的眼睛,“为什么她好不容易回来过年,你放任那些人挖苦她、嘲讽她,连自己的女儿都不捍卫一句,跟着她们一起说那些难听的话。你当时怎么不会这么想?”

“那……那拂了亲戚们的面子多不好啊!”看女儿不理解她,张晓莲站起来,激动地敲着书桌,拽着黎桦的衣袖,“人情世故,你懂不懂的?我看你平时就不爱说话,老拉着个脸对人家,人家会怎么想我们家的家教?”

“所以你就跟着外人骂姐姐。她多久没回来过年了,你心里不清楚吗?”

“那她在北京飞黄腾达了就由着她呗。”张晓莲烦躁地说,“那大伙儿夸你的时候,妈妈不也跟着夸了吗?大家都说咱家小女儿成绩好,以后肯定有作为。你不爱听这些话吗?你别学你姐姐那么冲动,知道不?你跟你姐可不一样。”

“我为什么要爱听这些话?我以后上什么大学,赚多少钱,跟他们有半毛钱关系?你别想让他们沾我的光。”黎桦气得眼睛发黑,

“生了两个女儿就非得厚此薄彼吗?姐姐成绩差就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了吗?妈,别让我失去母亲了还要失去姐姐,行吗?”

“乌鸦嘴,呸呸呸!”张晓莲气急地敲着床头的红木,“你说的什么话?真难听!我不是还在这儿吗,你姐不是活得好好的?什么失去不失去的,难听死了。”

不是的,妈,我已经失去纯粹的母亲很久了。妻母非母,你把黎金海的感受和胡说八道奉为圭臬,却压根不把我们的委屈放在眼里。可惜你压根儿不懂。

黎桦沉默了。张晓莲将女儿的沉默视作理亏,她乘胜追击:“反驳啊,怎么不反驳了?”

妈,和你们说话有时候真的很累。我再也不想和任何人解释、剖析自己了。

她跌坐回椅子上,翻开语文卷子写,题目上的字却像蚊子一样飞。有生以来第一次,时钟走了二十分钟,而她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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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Chapter 45 桦树的故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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