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晚上九点,禾溯在商场门口等人。
她发誓自己并不是真的想来的,只是为了保障对方的人身安全。
商场结构堪称上天入地,由好几个区域连接组成。黎桦在电话里坚持声称禾溯会走丢,执意让她站在南门口等候,自己能走得下去。
禾溯站在大树下,翘首以盼了整整十分钟。焦躁的她正打算走进商场去寻人,却看见黎桦从户外的扶梯口处款款走来。
她举高了手,像第一次去幼儿园接孩子的母亲似的喊:“这里!这里!”
禾溯眼睁睁地看着黎桦一路小跑过来,脸上灿烂地笑着,径直撞入自己的怀里,还伸手抱住自己的腰。霎那间,她浑身僵硬,手臂抬在空中,无法动弹。
“你这是喝多了?”只有眼球可以运动,她努力地观察着黎桦的身体状态,“抬头,我看看?”
黎桦将下巴搁在禾溯的肩膀上,轻轻解释道:“我没喝多,只是喝了一丢丢丢,有点微醺了而已。”
禾溯扶住黎桦的肩膀,往后退一步,才得以看清女人的面容。除了眼神有些模糊,别的也都还好,眼皮有点粉肿—— ——她刚刚哭过吗?
“没醉就好。”禾溯这么说。“她俩怎么回事?回回和你吃饭都让你喝酒。你也是,平时成天把养生挂在嘴边,一碰上她俩就开戒。”
“三十好几了,也不能滴酒不沾吧。”黎桦说,“偶尔喝一两次,有助于调节心情。”
“你心情不好吗?”
“也没有。”黎桦摇头否认,“你打算怎么送我回去?”
禾溯故意说:“坐公交。咱们得走快点,不然赶不上班次。”
作势就要推着黎桦往公交站走。
黎桦笑着抱住禾溯的手臂:“少来,我知道你不会带我坐公交的。”
“大庭广众,拉拉扯扯,成何体统。”想起今晚和彭果立下的豪言壮语,禾溯使了点儿劲,想抽出手臂,和人分开点距离。
肉眼可见地,黎桦的笑容暗淡了,她低下头,用手拢了拢卷发,低声说了句抱歉。
禾溯必须承认,她最不愿看到的就是黎桦失神的样子,这幅模样会让她舍不得离开,会让她很惆怅。
她想起那些遥远的日子,那些泛黄的绿意,在桌上快腐烂了都不愿意扔掉的橘皮。最后她在橘皮表面涂上一层滴胶,将其做成硬邦邦的标本。她想起毕业前一边哭一边写的信,信封里装满她廉价的喜欢,巴不得把心剖开给对面的人看了。她记得最后这封信被夹在了语文书里,再也没有送出去过。
“没关系,我开玩笑的,想拉就拉着吧。”禾溯主动靠过去,“你把车停哪儿了?带我去停车场吧。”
往停车场走的途中,黎桦在夜色里说了很多没头没脑的话。禾溯频频侧首,欲从她的话语里揣摩她到底喝醉了没有。
“你有没有觉得时间过得好快啊。”黎桦看着眼前的路,缓缓地问,“刚认识的时候,你还没我高呢,转眼间就变成一个大人了。”
说着,细致地看着禾溯的脸:“也越来越漂亮了。”
禾溯附和着,说时间确实过得很快,关于高中的记忆她已经要淡忘得差不多了。黎桦又说,那个时候,她年纪小,世界里只有同学和老师,很难塞得下其他。现在不同了,广阔天地,大有可为。
她不知道黎桦为什么突然提起从前,她好不容易才放下了要回到那年夏天的执念。黎桦所有的话似乎都在提醒她自己当年是一个多笨拙又幼稚的小孩,总喜欢在饺子里塞下满当当、明晃晃的喜欢,最后通通露了馅儿,整个饺子都撑出无比丑陋的模样。太尴尬的往事。
黎桦又问:“你还记得当时高一高二的数学老师吗?唐清。”
“记得啊,怎么了?”
“她其实就住在你隔壁小区。”
“喔,这么巧。”禾溯惊讶道,“我从来都没有碰到过她。”
“是啊。”黎桦的声音像风一样抓不住,“住得那么近也从来没有遇到过。所以你说世界有多大?”
禾溯说不准世界到底有多大,她只知道自己只是地球上的蜉蝣,她也知道在夜晚谈论哲学和爱是危险的事情。
“今晚怎么突然那么有哲思?她俩跟你说了什么话吗?”禾溯为黎桦摘掉头发上的野花瓣。
“都是酒精的功劳。”黎桦回答,伸手往远处一指,“我的车在那儿。”
她们坐上车,从静谧的高档商区驶向灯火通明的大街。黎桦歪着脑袋,今天她又戴上了眼镜,车光楼影从镜片上流过。
“你记得开快点。”
“你赶时间吗?这大晚上的。”禾溯打着方向盘问。
“没有,就是担心开得慢了,我的酒快醒了。”
莫名其妙。
*
回到家里,黎桦也不坐下,就倚在餐桌边上,若有所思地盯着禾溯看。后者在手机上操作着,想点个解酒药外卖,将黎桦推进浴室里,让她先冲个凉,别冲太久。
浴室里水声不断,流得外面的人心里痒痒的。小狗从房间里叼着磨牙玩具冲出来,尾巴高高翘起,舔着禾溯的脚踝。搞不懂为什么不到两公里的路程,外卖要送四十分钟。她不安地坐在沙发上,又站起身来,盘算着收拾一下冰箱。
拉开冰箱门,侧面的起泡酒吸引了禾溯的注意。那是自己放进来的酒,此时木塞已经开过了,看着像喝了小半瓶的样子。
黎桦平时在家里独身的时候不喝酒,那么应该是别人喝的。
会是谁呢?会有谁能进入她的家门,和她一起在茶几边上盘腿而坐,以酒精装点对话?喝酒是一件如此私密的事情。禾溯不安地搓搓手,脑子和心都乱作一团,为那个和黎桦相当亲密但自己却一无所知的存在。
客厅的灯骤然暗了一个度,禾溯回过神,转身看见披着丝绸睡袍的黎桦。
“在这儿做什么呢?”黎桦走近,看着敞开的冰箱。
“你平时还会自己喝酒吗?”禾溯将酒瓶拿出来,轻轻晃了晃,“沾上这个习惯可不好,对肝脏伤害很大的。”
紧接着,黎桦接过那沁着水珠的玻璃瓶,拔开木塞,眼睛看着禾溯,仰脖咽下一口酒水。她被浓郁的气泡呛了喉,眉心簇起,嘴角滴出一枚饱满的水珠。
禾溯急忙轻拍黎桦的背,心想这女人今晚疯了,她要找欧阳明月算账。
“不是我自己喝的,是别人喝的。”黎桦仰起脸,往前走上一步,睡袍之下的胸/脯差几公分就能和禾溯撞个满怀。“是黎愿,她上周末来家里做客。”
“你姐姐喝的就你姐姐喝的呗,你现在又往嘴里灌什么酒呢,酒量又不好。解酒药待会儿就到了。”
黎桦用那双潋滟的眼眸直视着禾溯:“今晚留下吧。”
“为什么?我又没带衣服。”
“我这儿有,特意给你留的,就在衣柜里。”
禾溯惊异地发现自己的背已经抵住了冰箱门,荔枝香气和沐浴露的香味筑成一堵铜墙,她无处可逃,只能绝望地看着天花板。
“给我个理由,我为什么要留下来?”
有虫在啃她的脖子,她伸手想去赶那恼人的蚊子,却忽地反应过来,那是黎桦的嘴唇。
“喂!”她使劲地拍着黎桦的肩膀。
那正在饱餐一顿的虫子含含糊糊地说:“因为喜欢你啊。”
“你说什么?!?!”
“我说。”黎桦抬起头,迷醉地盯着禾溯的嘴唇,“因为我喜欢你啊,所以想让你留下来 。”
你过来,你过来。禾溯清醒过来,拉着黎桦往客厅走,将她按在沙发上,两个人面对面地坐着。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是不是真的喝多了?”
“我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黎桦沉声应道,“我也知道我鼓起多大勇气才说出这句话。”
这不就是你梦寐以求的答案吗,小禾?为什么此时笼罩全身的不是幸福,也不是喜悦,而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惶恐?她怀疑今夜喝醉的其实是自己,现在正睡在梦境的泡泡里,第二天醒来依旧会是万劫不复的现实。
“你……你……”她语无伦次了。
命运好喜欢对她开玩笑。
她捂住脸,搓着树皮般干涩的眼睛。
“早不说,晚不说,偏偏现在告诉我。”禾溯死死地攥着外套袖子,“我今天刚说要放下你。”
“对不起,我知道让你等了很久。”黎桦凑身上前,两只额头相抵,“告诉我我没有来晚,好不好?”
“黎桦,我今天想了很多。我想,或许我对你来说并不是一个合适的人选,只是我们之间的孽缘太深,才屡次纠缠在一起。你是不是应该向前走,遇到一个不会让你有口难言的人,然后好好和她在一起?”
“不是这样的,你怎么会这么想。”黎桦万般珍重地捧着禾溯的脸,“我知道,我们认识对方的时候,各自的身份都很奇怪,对你来说很不公平。我以前心里的包袱太重,一直都没敢告诉你我的喜欢,生怕丢了工作,也怕耽误了你。”
“我是不是拖太久了?”
禾溯的眼泪流了出来,这让她通畅许多。“你确实是拖太久了。算上以前,我人生中的八年都在注视你的背影。八年,我今年二十三岁,占据了我人生的三分之一还有余。你自己说说看,你是不是太拖拉,太自私了。”
她又补充道:“抱歉,我不想这么说你。”
“我明白,是我的错。”
“你就仗着我喜欢你,一直不给我一个答复。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也会离开?我不是当年的那个我了,并不是非你不可的。”她擦着眼泪,“今天彭果还问我,如果哪天我放下你了,她还有没有机会。”
黎桦微微坐直了身子。
“我真的了解你吗?你扪心自问,黎桦,你对我的情况几乎了如指掌,我这么单薄的一个人对你来说几乎是透明的。但你对我而言呢?我永远只能看见你想展示给我的那一面,我甚至没有听过你家里人的声音,也不知道她们身在何方。我对你的了解都是我从只言片语里搜刮出来的,你是哪里人这件事还是我高一的时候无意间在走廊上听见的。”
“你见过有哪对情侣是这样陌生的吗?”
“对不起,溯溯。”黎桦从未感到如此彷徨。她无助地揉着禾溯的手指,感受皮肤碾过骨头的触感。“我,我很少向人敞开心扉,是我的问题,我没有给你足够的了解我的渠道—— ——”
“有时候我真的希望我当初没有教过你,这样我至少能让你光明正大地走进我的世界。可是不教你的话,故事又怎么发生呢?所以我一再强调,如果你真的在同龄人中找到合适的人,那就—— ——”
“你闭嘴,我不想听你说这些。”禾溯哽咽地瞪着黎桦,“人人都告诉我,你是不是有自己的苦衷。我用这个看不见的苦衷替你开脱了那么多年,可你从来不告诉我你到底在顾虑什么。到底是什么样的苦衷会让你那么沉默?”
她说,“我真的问了你一千万遍了,说一句喜欢我、想试试,或者告诉我你不喜欢我、我们没可能,是不是真的很难啊?
她甚至越说越气,直接坐起身来:“黎桦你怎么这样?”
“我确实有一些苦衷。这样的难言之隐已经渗透到我这个人的方方面面,从很久以前贯穿到现在,所以我难以用语言描述出来。我的性格里有一个角落就是这样烂得生疮,对不起。”
黎桦侧过脸,抱住自己的膝盖,“现在给我个机会,让我把我这个人重新介绍给你听一遍,好不好?说完了,你再做决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接受,可以吗?”
“你能做到百分之八十的坦诚吗?”
“我能做到百分之百的坦诚,我保证。”
“不需要,我怕我承受不起。”禾溯回答道,“永远要保留百分之十给你自己。你说吧,我给你一次机会。”
黎桦紧紧地握着禾溯的手,生怕她离开。她深吸一口气,轻轻地,娓娓地,讲起一棵桦树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4章 Chapter 44 爱,请问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