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起来,院子里就闹翻了。
苏闲被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吵醒,睁开眼,裹着外衫蜷在火堆边的干草堆上,脖子上压着一团毛茸茸的东西——玄承从她腿上挪到了她颈窝里,盘成一个圈,尾巴搭在她下巴上。她一动,玄承的耳朵转了转,异色眼瞳睁开一条缝,合上了。
院子里的动静更大了,乒乒乓乓的,夹着细细的尖叫声。
苏闲把玄承从脖子上捞下来放在草堆上,披着外衫走到门口。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寒噤,看清了院子里的战况。
小灰狗正被一根藤蔓追得满院子跑。
那根藤蔓从东墙根的瓦砾缝里钻出来,拇指粗细,通体青绿,藤尖一截嫩黄色,像一条灵活的绿蛇。它缠住了小灰狗的后腿,小灰狗尖叫着往前一窜,挣脱了,连滚带爬地往苏闲这边冲。藤蔓贴着地面嗖地追上来,又卷住了它的尾巴。小灰狗急得原地转圈咬自己的尾巴,咬不到,嘴里发出委屈的呜呜声。
苏闲走过去一把抓住那根藤蔓,用力一扯。藤蔓在她手心里猛地缩了一下,像被烫到似的,松开了小灰狗的尾巴,嗖嗖嗖地缩回瓦砾缝里,只留一截嫩黄的藤尖在外面,左右晃了晃。
小灰狗连滚带爬地钻进苏闲脚后跟后面,缩成一团,尾巴夹在肚子底下,浑身发抖。
苏闲蹲下来,把小狗捞起来拍了拍它身上的土。小灰狗的尾巴还夹着,湿漉漉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嘴巴紧闭,连舌头都不往外歪了。
苏闲转头看向瓦砾缝里那截藤尖。藤尖还露在外面,僵在原地。她伸手拨了一下,藤尖缩回去半寸,又伸出来半寸。
“一株藤也这么横?”苏闲伸手戳了戳藤尖。
藤蔓嗖地从瓦砾缝里又窜出来,细长的藤身绕上她的手腕,力道很轻,像在试探。苏闲任它绕在腕上,低头看着它。藤蔓顺着她的手腕往上爬了两圈,藤尖贴着她的虎口弯了弯,冒出一朵米粒大的白色小花。
藤蔓又冒出一朵。第三朵。三朵小白花并排开在她的虎口上,花瓣薄得透光,在晨风里轻轻颤动。
玄承出现在苏闲脚边。他的尾巴膨了一圈,异色眼瞳冷冷地盯着那根藤蔓,前爪往前迈了一步,指甲从肉垫里伸出来。
藤蔓瞬间从苏闲手腕上松开,嗖地缩回瓦砾缝里,连那截嫩黄的藤尖都缩进去了。
玄承在瓦砾堆前蹲下来,低头对着那道缝,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噜。瓦砾缝里安静如死,风都贴着墙根绕开了。
苏闲把玄承捞起来抱在怀里,揉了揉他的耳朵根:“行了行了,一株藤你也跟它较劲。”
玄承别过脸,尾巴在苏闲手臂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小灰狗从苏闲脚后探出半个脑袋,看看瓦砾堆,又看看玄承,确定危险解除之后,尾巴从肚子底下慢慢翘起来,摇了一下,又摇了一下。它迈着小短腿走到瓦砾堆前,对着那道缝汪汪叫了两声——声音嫩得像破锣,完全没有威慑力。
瓦砾缝里弹出一截藤尖,精准地弹了一下它的鼻子。
小灰狗嗷呜一声,缩回苏闲脚后去了。
傍晚,苏闲给新成员开了个“入宗仪式”。
她把两只一只藤都叫到火堆边,正式宣布了它们的名字。小灰狗叫“阿灰”——苏闲想了三秒就定下来了,灰毛嘛,不叫阿灰叫什么。藤蔓叫“小青”——青藤嘛,不叫小青叫什么。
玄承对这个命名水平表示了明确的鄙夷,把屁股对着苏闲,专心舔自己的前爪。
阿灰对“阿灰”这个名字表现出了高度的认可,苏闲每喊一声它就摇着尾巴汪汪叫一声,连叫了七八声,直到玄承一爪子按在它嘴上才消停。
小青从瓦砾缝里伸出一根藤蔓,在苏闲手心里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大概是在签名。
苏闲给它们分别准备了晚饭。玄承依旧是野山药炖肉,阿灰分到了一碗野菜糊糊——它还太小,肉咬不动,吃得吧唧吧唧响,糊糊沾了一脸。小青的“饭”是一瓢浇在瓦砾堆根部的泉水,苏闲顺手把那几株赤茎草药的残渣也埋了进去。
浇完水没一会儿,瓦砾缝里就冒出了好几根新藤蔓,沿着断墙往上爬,半天功夫就把东墙爬满了,绿油油的一大片,上面星星点点地开满了小白花。
苏闲站在墙前看了半天,伸手摸了摸那些花瓣,薄薄的,凉凉的,在指尖微微颤抖。
“这是什么品种的藤,”她自言自语,“长得也太快了。”
玄承蹲在断墙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一片藤蔓。藤蔓们绕开了他蹲的那块墙头,在他身边留出了一个规整的空位。
玄承把尾巴收拢在爪边,闭上了眼。
后半夜,山风从破窗灌进大殿,苏闲被冻醒了,往火堆边又挪了挪。火堆里的柴快烧完了,只剩几块暗红的炭在灰烬底下明明灭灭。她正要拿起最后一根粗柴丢进去,院子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有东西在翻瓦砾堆,声音比阿灰那天晚上翻的还轻,刻意压着动静。苏闲的手停在半空,握着柴。身边的干草堆上,玄承的耳朵竖了起来,异色眼瞳在黑暗中睁开,紫金的那只泛着微光。
院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哼唧。苏闲听着耳熟,转头看了一眼干草堆——阿灰还在,四仰八叉地睡在草堆角落里,舌头歪在外面,呼噜打得正响。
她把柴放下,赤着脚摸到门边,往外看了一眼。月光下,一个圆滚滚的影子蹲在瓦砾堆边,用前爪扒拉着碎石。那影子比阿灰还小一圈,浑身雪白,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蓬松的大尾巴翘在身后,尾尖弯弯的,像一弯倒挂的月牙。
一只小白狐。
它正专心致志地扒瓦砾缝。小青的藤蔓从瓦砾缝里伸出来,警惕地在空中摆动,藤尖绷得直直的。小白狐歪着头看那根藤蔓,伸出前爪轻轻拨了一下藤尖。藤蔓弹了它一鼻子。小白狐后退一步,低头用两只前爪揉鼻子,揉完又凑上去,用鼻尖拱了拱藤蔓。藤蔓又弹了它一下。小白狐又揉鼻子,又拱。又弹,又揉。
苏闲在门后看着,嘴角压不住了。
玄承从她腿边挤出来,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情形,尾巴膨了起来。苏闲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背:“别吓着人家。”
玄承抬头看她,眼神里写满了“你又来”。
小白狐停下动作,歪头看着苏闲,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又圆又亮,湿漉漉的鼻尖微微翕动。它看看苏闲,又看看苏闲脚边的阿灰——阿灰还在睡,呼噜声翻了个调,翻了个身,露出白花花的肚皮。
小白狐四肢一软,侧身倒在地上,翻出同样白花花的肚皮,四条小短腿蜷在胸前,粉色的肉垫朝天,蓬松的大尾巴在地上扫了扫,闭上了眼睛。
苏闲走出去,蹲在小白狐身边,伸手翻了翻它的毛。肚皮上的毛又细又软,带着一层浅浅的银色光泽,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碰瓷碰得这么明目张胆?”苏闲捏了捏它粉色的小肉垫。
小白狐的尾巴在地上扫了扫,眼睛闭得更紧了。
玄承从大殿里踱出来,站在苏闲身侧,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只装死的白毛狐狸,尾巴炸成了平时的两倍粗。
苏闲把小白狐抱起来。它比阿灰还轻,轻得像一团棉花,浑身软得没有骨头似的,一进苏闲怀里就自动调整了姿势,把脑袋搁在她肩窝里,蓬松的大尾巴垂下来,尾巴尖轻轻勾着她的手臂。
玄承转了个身,把后背对着苏闲,尾巴竖得笔直,尾尖左右拍打。
苏闲抱着小白狐走进大殿,在火光里给它检查。没有伤,没有病,皮毛光滑,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奶香味。野狐狸身上不可能这么干净。
小白狐在她膝盖上翻了个身,睁开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眨了眨,把下巴搁在她膝盖上,大尾巴缓缓摇了摇。
玄承蹲在供桌上,冷眼看着。阿灰被动静吵醒了,从草堆里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小白狐面前,闻了闻它的尾巴,打了个喷嚏,一屁股坐在旁边,仰头看着苏闲。
苏闲看了看腿上的狐狸,看了看供桌上的猫,看了看地上的狗。
“御兽宗,”她自言自语,“还真是御兽宗了。”
第二天一早,苏闲给小白狐也起了名字——小白。白色的狐狸嘛,不叫小白叫什么。
玄承把脸埋进了碗里,喝汤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
小白在院子里追着自己的尾巴转了三圈,在东墙根的藤蔓丛里找到一个舒适的位置,把自己盘成一个雪白的圆,尾巴盖住鼻子,在晨光里睡着了。
小青用藤蔓给它搭了个顶棚,几片宽大的叶子遮在它头顶,挡住了直射的阳光。
阿灰趴在小白旁边,下巴搁在前爪上,时不时睁开眼睛看一眼这个新来的白毛家伙,确认它还在,又合上。
苏闲坐在大殿门槛上,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看着院子里各占一方的四只小家伙。玄承从她身后走出来,跳上她旁边的门槛石,蹲坐下来,与她并肩看着院子,尾巴自然垂在身后,尾尖轻轻扫过她的手腕。
苏闲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揉了揉他的耳朵根。玄承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声,尾巴卷过来搭在她的小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