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山门外的空地上凝了一层薄霜,苏闲推开破门,冷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把外衫裹得更紧了些。小黑猫从她脚边钻出来,四只爪子挨个在霜地上踩了踩,抖了抖脚,缩回门槛里面。
苏闲回头看了它一眼,笑了一声:“怕冷?”
小黑猫抬起下巴,异色眼瞳淡淡地扫了她一眼,重新迈出门槛,尾巴竖得笔直,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苏闲没再逗它,提着破瓦罐往后山走。霜在草叶上凝成细细的冰晶,踩上去沙沙响。小黑猫跟在她身后,爪子在霜地上留下一串小小的梅花印。
后山的泉水从石缝里渗出来,汇成一汪清澈的浅潭。苏闲蹲下身,把瓦罐按进水里,冰凉的泉水漫过罐口,冻得她手指发红。她甩了甩手上的水,余光瞥见潭边石缝里长着几株草,叶片肥厚,茎秆深紫,和她在植物学课本上见过的紫苏有几分相似。
苏闲放下瓦罐,拨开石缝边的枯藤,凑近了看。叶片背面有一层细密的银白色绒毛,揉碎了闻起来有一股辛凉的气味,是紫苏没错。她又往旁边翻了翻,又找到几丛薄荷和几株叫不上名字的药草,茎秆赤红,叶片细长,根部还带着湿润的泥土。
她把草药连根拔起,抖掉泥土,用外衫的下摆兜着,拎着瓦罐往回走。小黑猫蹲在泉边的大石上,看她兜了一兜草回来,歪了歪头,跳下石头跟了上去。
回到大殿,苏闲把草药摊在供桌上分拣。紫苏和薄荷她认得,剩下那几株赤茎的不认识,凑近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她掰下一小片叶子在指尖碾碎,汁液是淡黄色的,气味苦涩中带着一丝回甘。她把那几株赤茎草药单独放在一边,紫苏和薄荷丢进破瓦罐里煮水。
火堆烧旺了,瓦罐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紫苏和薄荷的香气随着蒸汽散开,清清凉凉的,把破殿里那股陈旧的霉味压了下去。小黑猫趴在火堆边,鼻翼微微翕动,打了个喷嚏,甩了甩头。
苏闲把煮好的药草水分成两份,一份晾凉了准备自己喝,另一份倒进小黑猫的碗里,又往里面加了一小撮碾碎的微量元素丸粉末,搅匀了搁在它面前。
小黑猫低头闻了闻,耳朵往后压了压,抬头看她,眼神里写满了“这又是什么”。
“保健茶,”苏闲端起自己的那碗吹了吹气,“预防感冒的,喝吧。”
小黑猫盯着她看了两秒,低下头,伸出粉色的舌尖试探性地舔了一口,又舔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喝了起来,尾巴在地上缓缓扫了两下。
苏闲盘腿坐在火堆边,捧着热茶小口小口地喝。火苗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在供桌腿上。阳光从破窗格子里漏进来,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画出几道歪斜的光柱。小黑猫喝完最后一口,舔了舔嘴角,跳到苏闲腿上蜷成一团,把下巴搁在她膝盖上。
苏闲低头看着腿上这团黑色的毛球,它瘦,隔着皮毛能摸到脊骨的轮廓。她把手轻轻放在它背上,掌心的温度透过皮毛渗进去。小黑猫的耳朵抖了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噜。
“得给你起个名字,”苏闲自言自语,“总不能一直叫你小猫崽子。”
小黑猫的耳朵转了转。
“小黑?太随便了。煤球?也一般。”她歪着头想了半天,挠了挠它的下巴,“算了,先欠着,等我想好了再说。”
小黑猫睁开一只眼,紫金色的那只,看了她一眼,闭上了。
系统在她脑海里咳了一声。
苏闲没理它。
【宿主,容我提醒,主线任务还没有任何实质性进展。】
“哦。”苏闲喝了一口茶。
【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行动?】
“行动了呀,”苏闲指了指腿上的猫,“这不正在养弟子吗。”
系统沉默了片刻。它用了一种非常克制的语气说:【一只未开智的猫,不算弟子。】
“谁说的?它可比你聪明。”
系统再次沉默。小黑猫在苏闲腿上翻了个身,露出灰白色的肚皮,前爪蜷在胸前,后腿蹬直,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苏闲给它揉肚子,手指陷进柔软的绒毛里,小黑猫舒服得尾巴尖都卷了起来。
下午,苏闲开始清理院子。大殿前面一块长满荒草的空地上,四周断墙残垣,东边墙角堆着不知哪年塌下来的瓦砾。苏闲从后山砍了根粗树枝当扫帚,把空地上的碎石和枯枝往墙角归拢。她干得慢,扫一会儿就拄着扫帚喘口气,揉一揉酸痛的腰。
小黑猫蹲在断墙上晒太阳,异色眼瞳半眯着,尾巴从墙沿垂下来,尾尖轻轻摇晃。
苏闲扫到东墙根的时候,扫帚碰到了一个硬物,发出沉闷的声响。她蹲下来拨开枯草,瓦砾堆里埋着一块匾额。木质朽了大半,边角被虫蛀得坑坑洼洼,中间的字还能勉强辨认——匾上刻着“灵霄”两个字,笔画苍劲,后面的字已经烂掉了。
苏闲把匾额从瓦砾堆里拖出来,靠在断墙上,退后两步打量着这两个字,嘴角微微翘起。
“凌霄?灵霄?这山门以前怕是有点来头的。”
小黑猫从墙上跳下来,走到匾额前闻了闻,坐了下来,尾巴圈在爪子边,仰头看着苏闲。
苏闲叉着腰环顾四周。破殿,断墙,荒草,瓦砾,一块烂了半截的匾,一只黑猫,一个穿越来的大学生。
“行吧,”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就叫御兽宗了,不改了。”
她转身走进大殿,把供桌上那块“天地”木牌拿下来,翻到背面,用烧火棍蘸着锅底的黑灰,认认真真地写下“御兽宗”三个字。她搬了块石头垫脚,把木牌挂在大殿门楣上方的钉子上。那钉子大概是以前挂匾用的,锈迹斑斑,但还算结实。
苏闲跳下石头,木牌歪了一点,她也不调了,歪有歪的味道。
小黑猫蹲在院子里,歪着头看那块歪歪的木牌,尾巴尖轻轻卷了一下。
傍晚,苏闲在院子里生了堆火,把中午剩下的野菜汤热了热,掰了半个野果当晚饭。小黑猫照例分到了一碗,碗里除了汤还有几块她从山上采来的野山药,炖得软糯,用筷子一夹就碎。
一人一猫围着火堆吃完晚饭,天色暗下来。山里的夜黑得浓稠,星星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天穹。苏闲仰头靠在断墙上,数了一会儿星星,眼皮越来越沉。
小黑猫轻巧地跳上她的腿,转了两圈,把自己盘成一个圆,尾巴盖住鼻子。
苏闲摸了摸它的耳朵,声音含糊:“晚安,小家伙。”
火堆渐渐暗下去,只剩暗红色的余烬在夜风里明灭。远山深处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鸣。
后半夜,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了苏闲。
她睁开眼,火堆熄了个彻底,院子里一片漆黑。窸窣声从东墙根传来,瓦砾堆那边有东西在翻动碎石,声音很轻,在这寂静的深山里格外清晰。
小黑猫从她腿上站了起来,两只异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幽微的光。它的耳朵向前竖着,身体弓起,尾巴膨成平时的两倍粗。
苏闲屏住呼吸,从火堆边摸到一根烧了半截的粗柴,握在手里。
瓦砾堆那边的动静停了。短暂的静默里,一个圆滚滚的灰影从瓦砾后面滚了出来——四条腿太短,肚子蹭着地面,远远看去像一颗长了毛的土豆在往前拱。
小黑猫发出低沉的嘶声,弓着背,一步一步向那颗灰毛土豆逼近。
苏闲揉了揉眼睛,借着微弱的星光仔细看了看。那是一只小狗,灰扑扑的短毛,耳朵耷拉着,圆滚滚的肚子几乎贴着地面,四条小短腿费力地扒拉着碎石,一边爬一边发出细细的哼唧声。
小黑猫逼到了小狗面前,低着头用那双异色眼瞳冷冷地俯视着它。小狗抬起头,一双湿漉漉的黑眼珠对上黑猫的目光,尾巴摇了起来——短短的,像一截晃动的毛球。
小黑猫的尾巴膨得更大了。
小狗从碎石堆里爬出来,抖了抖身上的灰,摇摇晃晃地走到苏闲脚边,一屁股坐下,仰头看着她,嘴巴张开,舌头歪在一边,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苏闲低头看着它,它抬头看着苏闲,尾巴摇得更欢了。
小黑猫站在一步之外,尾巴炸成了鸡毛掸子,耳朵压得低低的,眼神冷得能结冰。
苏闲蹲下来,试探性地伸出手。小狗立刻把脑袋拱进她掌心,湿漉漉的鼻尖蹭着她的手指,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呜呜声。苏闲翻了翻它的毛,没有伤口,肚子圆滚滚的,毛色暗淡,沾了一身的泥土和枯草屑,大概在野外流浪了好几天。
“你这又是从哪冒出来的,”苏闲叹了口气,把小狗抱起来掂了掂,比小黑猫还轻,软乎乎的像一团会喘气的棉花。
小黑猫蹲在原地,尾巴还炸着,眼神死死盯着苏闲怀里那团灰毛。
苏闲抱着小狗走回火堆边,重新点起火,借着火光检查了一遍。是只小公狗,耳朵一只竖一只耷,脸上皱巴巴的,丑得很有特色。
苏闲拿破布蘸了温水给它擦身上的泥。小狗乖乖地趴在她腿上,偶尔蹬一下后腿,舒服得直哼哼。小黑猫跳上断墙,背对着苏闲,尾巴垂下来,尾尖烦躁地左右拍打。
苏闲给小灰狗擦完最后一只爪子,抬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团黑影像,笑了。
“玄承,”她的声音放得很轻,“你的名字我想好了,叫玄承。”
小黑猫的耳朵转了转。
“玄承,”苏闲又念了一遍,“过来。”
小黑猫从墙上跳下来,迈着惯常的优雅步伐走到火堆边,坐定,异色眼瞳先扫了一眼她腿上的灰毛团子,才抬起来看她的脸。
苏闲伸手揉了揉它的耳朵根,指腹顺着耳根的绒毛打圈。
“生气啦?”
小黑猫的耳朵在她指间微微抖动。它别过脸,把目光移向火堆。火苗在夜风里跳动,把它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苏闲把小黑猫也捞到腿上。小灰狗占据了左边膝盖,小黑猫蜷在右边膝盖,两只中间隔着她并拢的双腿。小黑猫把尾巴收得紧紧的,缩在自己身体范围内。
苏闲一只手揉猫耳朵,一只手摸狗肚子,打了个哈欠,靠着断墙半闭上眼。
“以后你们就是师兄弟了,”她含糊地说,“要好好相处。”
小灰狗打了个滚,四脚朝天地睡着了,嘴巴微张,舌头歪出来一截,呼噜声细细的。
小黑猫睁着眼,异色的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火光。它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睡得毫无防备的灰毛团子,耳朵轻轻转动,尾巴尖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