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溪水小了一大圈,连着半个月没下雨,露出水面的石头都晒得发白,石缝里还卡着几片干透的落叶。苏闲蹲在溪边,把瓦罐按进水里,水面降到罐口以下,只装了半罐就见了底。
她站起来,把瓦罐搁在石头上,沿着溪岸往上走。上游地势高些,水该深些。玄承走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尾巴竖着,尾尖微微弯了个钩。阿灰跟在他身后小跑,四只短腿倒腾得飞快,舌头上沾着一片从哪蹭来的枯草。小白走在队伍最后面,蓬松的尾巴拖着地,扫过一路的石子和草茎。
小溪上游拐了个弯,水流汇进一片低洼的浅潭。潭水还算满,水面铺了一层浮萍,绿得浓稠。苏闲蹲在潭边拨开浮萍,正要打水,阿灰压低前肢对着潭对面的泥滩汪汪叫起来,声音又嫩又急,尾巴僵直地翘着。小白凑过去看了一眼,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大尾巴缓缓摇了一下,扭头看向苏闲。玄承跳上潭边一块大石,低头朝泥滩方向望了一眼,耳朵转了转。
泥滩上有东西在动,慢到苏闲第一眼以为是块石头。第二眼才看清那是一只乌龟,壳上糊着厚厚的干泥,泥巴龟裂成网纹,缝隙里露出深褐色的甲壳。它用前肢一下一下地扒拉着干硬的泥土,扒得很慢,每一爪都像用尽了力气。扒出来的浅坑里露出几颗白白的、圆圆的东西,在日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泽。
苏闲放下瓦罐走过去。乌龟停下来,缓缓抬起头,脖子上糊着的泥巴簌簌往下掉。它看了苏闲一眼,深褐色的眼珠表面有一层老旧的灰白翳膜,目光很沉。它低下头,继续刨坑,前肢扒土的动作更慢了。
苏闲蹲下来,看清了坑里那几颗白色的东西——鸟蛋。连着半个月的大太阳把泥地晒成了硬壳,不知哪只粗心的鸟把蛋下在了泥滩上,这只乌龟在给它们松土。她伸手帮它把坑边的硬土掰碎,乌龟停下动作,又抬头看了她一眼,灰白的翳膜在日光下反着光。它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缓缓把头缩进壳里一半,又伸出来,低下头继续刨土。苏闲帮它把剩下的硬土都掰开,几颗鸟蛋完全露了出来,埋在松软的泥土里,被日头晒得暖烘烘的。
乌龟在蛋旁边趴下来,前肢平摊在泥地上,脖子贴着地面。苏闲蹲在旁边,乌龟的脖子动了动,慢慢转向她,那双罩着翳膜的眼睛又看了她一眼,头一低,往她脚边爬。很慢,每爬一步都能听见龟甲刮过泥地的沙沙声。
苏闲等在原地。乌龟爬到她的鞋边,缩进壳里,又伸出来,继续趴着。玄承从大石上跳下来,走到乌龟面前,低着头用那双异色眼瞳审视了一会儿。乌龟缓缓抬起脖子,两只上了年纪的眼珠对上玄承的眼睛。玄承的耳朵转了转,尾巴轻轻晃了一下,退开半步,蹲坐在一旁,舔了舔前爪,把目光移开了。苏闲看了看这只浑身糊满干泥的老龟,又看了看泥坑里的几颗鸟蛋。
“你帮它们松了土,”她轻声说,“它们爹妈回来会谢你的。走不走?”
乌龟趴着,脖子贴在她鞋面上,背上的泥壳在阳光下裂得更开了。
苏闲把乌龟抱起来,龟甲边缘硌着手掌,干泥巴碎屑落了满手。她用外衫下摆兜着它,另一只手拎起瓦罐,带着三只小家伙往山门走。阿灰一路摇着尾巴跑在最前面,小白跟在苏闲脚边用鼻尖拱她兜着乌龟的外衫,玄承走在最后,尾巴竖着,偶尔回头看一眼身后的溪谷。
回到山门,苏闲把乌龟放在院子里的水缸边。那口水缸是她从大殿后面翻出来的,缸口豁了个口子,蓄水没问题。她用破布蘸了水,一点一点擦掉龟壳上的干泥。泥巴太厚,擦了三四遍才露出甲壳本来的颜色——深褐偏黑,层层叠叠的甲片纹路看不清年岁。她擦到龟背上第三块甲片时,上面一道歪歪扭扭的划痕露了出来,不像天然的纹路,太浅了,糊着泥垢,怎么都看不清。
她擦干净最后一块甲片,把乌龟放进水缸浅水里。乌龟趴在缸底,脖子慢慢伸出来搭在缸沿上。苏闲在缸边蹲着,阿灰前爪扒着缸沿后腿蹬着缸底,爬上去又滑下来,反复了三次,蹲在缸底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苏闲伸手把它捞出来放在地上,阿灰抖了抖身上的水珠,跑到墙根下趴着晒太阳。小白在东墙的藤蔓底下给自己找了个新位置,盘成一个雪白的圆,大尾巴盖住脸。
小青从墙头垂下几根藤蔓,藤尖探进水缸里,在水面上轻轻拨了一下。水面泛起细细的涟漪,乌龟睁开眼,灰白的翳膜对着晃动的藤尖,合上了眼。
苏闲摸着龟背上那道模糊的划痕,想了片刻:“壳这么硬,叫铁柱吧。”
玄承蹲在窗台上,尾巴垂下来轻轻晃了晃。
傍晚,苏闲在院子里生火做饭。她把存着的野山药切成小块,和野菜一起煮了半锅汤,又从瓦罐里捞出最后一点腌野果——用盐水泡了好几天的,涩味泡掉大半,嚼起来酸酸脆脆。阿灰分到一碗野菜糊糊,吃得太急,糊糊糊了一鼻子。小白蹲在阿灰旁边小口小口地舔着糊糊,姿态矜持。玄承独自占着供桌的一角吃野山药炖肉,尾巴圈在碗边,不看院子里任何一只其他生物。
小青把藤蔓伸进了苏闲的汤锅里,藤尖沾了一下汤面,缩回去,又伸出来。苏闲把它的藤蔓从锅里捞出来,小青顺势缠上了她的手指,在她无名指上绕了个圈,打了个蝴蝶结。苏闲看着那个蝴蝶结,由它缠着,端着碗继续喝汤。
铁柱趴在缸边,苏闲给它盛了一碗清水放在缸沿上。铁柱把头伸进碗里,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缓缓缩回缸底,四只脚划了两下水,趴定了。
天黑以后,苏闲坐在门槛上数星星。山里入了秋,夜风凉得透骨,她把外衫裹紧,膝盖上盘着玄承,脚边蜷着阿灰和小白。东墙根藤蔓丛里小青开着夜花,水缸里偶尔传来一声极轻的水响——铁柱翻了个身。
她靠着门框,一只手搭在玄承背上,一只手垂在阿灰肚子上,小白的尾巴勾着她的脚踝。远处山峦黑沉沉的轮廓嵌在星光里,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枯草和干土的气味。院子里的火堆渐渐暗下去,只剩最后几点红炭在灰烬里明灭。夜鸟在远处叫了两声,叫声在空旷的山谷里荡开,散在风声里。
天蒙蒙亮,一阵扑棱扑棱的声音把苏闲吵醒了。
玄承不在她膝盖上。他蹲在院墙上,身体压得低低的,尾巴膨成平时的两倍粗,异色眼瞳死死盯着东墙根。阿灰躲在苏闲脚后,小白站在门槛上,尾巴炸成了一团白毛球。
东墙根,小青的藤蔓全部竖了起来,藤尖齐刷刷指向瓦砾堆上方。瓦砾堆上方飞着一只鸟,通身羽毛嫩黄色,毛茸茸的一团,翅膀扑扇得飞快,在空中歪歪扭扭地悬浮着。它左翅扇得比右翅快,整个身子往右边偏,每扑腾几下就往下掉一截,拼命扑腾几下又升上来,歪歪扭扭地绕着瓦砾堆转圈。转了两圈,扑通一声掉进了瓦砾堆里。它抖了抖毛站起来,歪着脑袋,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的,啾了一声,又开始扑扇翅膀往起跳。飞了不到半个胳膊肘的高度又摔下来,摔了个仰面朝天,两只小爪子在空中蹬了两下,翻过来,抖毛,又准备跳。
苏闲走过去蹲下来。小黄鸟仰头看着她,歪了歪脑袋,黑豆眼里没有一丝怕意,张开嫩黄的嘴,啾了一声。苏闲伸出一根手指,小黄鸟跳上她的指节,小爪子勾住她的指腹,一身还没干透的绒毛——从蛋壳里出来不久。
苏闲看了看瓦砾堆。瓦砾缝里,小青的藤蔓还在警惕地竖着,藤尖绷得直直的。藤蔓丛深处几片宽大的叶子下面,一个破碎的蛋壳半掩在瓦砾间,颜色和瓦砾几乎一模一样。
小黄鸟啄了啄苏闲的指腹,又啾了一声。苏闲把它捧在手心里,小黄鸟窝在她掌心里缩成一团,抖了抖毛,把脑袋埋进翅膀底下。
玄承从院墙上跳下来,走到苏闲身边,低头看着她掌心里那团嫩黄色的绒毛。他看看瓦砾堆里那个破蛋壳的位置,又看看小黄鸟,耳朵转了转,尾巴轻轻晃了一下,转身走开了。苏闲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他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嫌弃——又来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