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知言 第2章 温声解围

方才回廊短暂的相逢过后，陪同长辈简单寒暄两句，陆晏礼本打算先行离开后台，前往前厅赴行业内的酒会。可脚步还未走出回廊拐角，身后传来几道拉扯的说话声，其中夹杂着一道软糯怯懦、几乎细若蚊蚋的女声，他脚步下意识顿住，心底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转身循着声响缓步走了过去。

转过雕花隔断，后台开阔的等候区域尽收眼底。墙面挂满各式演出剧照，墙边整齐码放着一排排缎面舞鞋与定制演出裙，空气中混着淡淡的卸妆乳、发胶与舞蹈专用舒缓精油的味道。几名换好便服的舞者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笑，唯独角落的位置气氛凝滞，格格不入。

喻言还没来得及更换日常便装，一身月白水袖舞裙依旧裹着纤细挺拔的身子，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颈侧，素净无瑕的脸蛋上没半点妆容修饰，那双干净清澈的眼眸此刻盛满无措，手足无措地站在两名中年男人中间，像一株被狂风困住、无处躲藏的细竹。

拦住她的一人是本场大剧院的行政负责人王经理，平日里总以挖掘新人、拓展资源为由拉拢院里有潜力的舞者，实则私下频繁安排年轻姑娘赴各类富商饭局应酬，借着谈合作的由头，换取场馆运营的投资赞助。此刻他脸上堆着刻意讨好的笑，微微前倾身子，伸手虚虚搭在喻言胳膊外侧，看似客气，实则带着不容推脱的压迫感。

他身侧站着一位大腹便便的地产富商，目光直白地落在喻言身上，上下打量的视线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与觊觎，嘴角挂着油腻的笑意，频频附和王经理的话，一心想拉着眼前这张惊为天人的素颜面孔，一同去隔壁酒店的私人包厢用餐。

“小喻啊，你听我一句劝，张总特意专程来看你的独舞，对你十分赏识，难得有这么好的人脉机会，不过一顿便饭，聊一聊后续剧院赞助、舞蹈专场合作的事，耽误不了你多久。”王经理笑得圆滑，手上微微用力，试图轻轻拽一下喻言的手腕，“年轻人别太腼腆，多认识些商界大人物，对你以后办个人舞剧大有裨益。”

喻言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避开对方触碰的瞬间，指尖死死抠住脚上白色缎面舞鞋的鞋尖。缎面料子柔软细腻，被她用力的指腹掐出几道深浅不一的褶皱，指节因为过分用力泛出青白。她自小生长在纯粹的艺术与珠宝圈层，父母将她护得极好，从未教过她该如何应对这种带有目的性的酒局邀约，更不懂该怎样强硬回绝长辈模样的剧院负责人。

她心里清楚这场饭局绝非单纯谈合作，那双富商直白露骨的视线，让她浑身泛起细微的不适感，脊背绷得笔直，指尖微微发颤，嘴唇翕动了两下，只挤出一句微弱无力的推辞：“王经理，我……我练完舞身体很累，想早点回家休息，就不去了。”

“休息不急这一时。”王经理不依不饶，上前半步堵死她后退的路线，语气里藏着几分施压，“张总特地为了你推掉别的行程，你不给面子，往后咱们剧院很多资源，怕是不好协调。”

这话像一块小石头压在喻言心上，她性子柔软，最怕因为自己的拒绝连累剧院、拖累导师，一时进退两难，眼底迅速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长睫不安地不停轻颤，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在一起，整个人窘迫得几乎想低头躲起来，却找不到半分脱身的办法。

周遭几名路过的舞者瞥见这边的场景，全都默契地移开视线，没人敢上前搭话。大家都清楚王经理的手段，生怕掺和进去惹祸上身，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匆匆从另一边通道离开。

就在喻言鼻尖发酸，快要被逼得妥协的时候，一道沉稳平缓的脚步声自隔断外响起，不疾不徐，带着与生俱来的压迫气场，瞬间打破这片压抑僵持的氛围。

陆晏礼缓步走了过来。

黑色手工西装衬得他身形宽挺，每一步落下都沉稳有度，周身方才和她独处时温和柔软的气场尽数褪去，狭长的眼尾微微下压，眼底覆上一层浅淡冷意，下颌线紧绷出利落冷硬的线条，周身漫开生人勿近的疏离寒气。

他没有多余的多余寒暄，自然侧身一步，稳稳站到喻言身前，宽厚挺拔的后背完整将纤细单薄的女孩护在自己的阴影里，隔绝了王经理与富商两道带着逼迫与打量的视线。单手随意插在西裤口袋，脊背微微侧倾，不动声色地将两人与喻言拉开足足半米的安全距离，明明只是随意站立，却让对面两个中年男人下意识收敛了方才咄咄逼人的姿态。

躲在他身后的喻言骤然一松。

鼻尖率先嗅到他身上清冽干净的雪松木质香，混着淡淡的冷调香水气息，稳稳包裹住她，隔绝了方才令人窒息的油腻氛围。她悄悄抬起一点眼睫，视线只能看见男人宽阔可靠的后背，紧实流畅的肩背线条稳稳挡在她身前，像一堵坚固又温柔的屏障。方才紧绷到发酸的肩颈慢慢放松下来，心底慌乱无措的失重感一点点消散，她下意识轻轻往他身后缩了半寸，肩头微微贴住他西装下摆，寻到了难得的安全感。

王经理看清来人是陆晏礼，瞳孔微微一缩，脸上方才施压的强势瞬间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万分尴尬的赔笑，连忙收回搭在半空的手，局促地弯腰致意：“陆总，您怎么还没离开后台？我们就是简单和喻言聊两句，约一顿晚饭，谈不上应酬。”

一旁的地产富商也认出了眼前这位金融圈新贵，原本张扬的气焰瞬间敛得干干净净，局促地往后退了半步，不敢再多说半句邀约的话。整个京城顶层商圈没人不知道陆晏礼的分量——出身老牌豪门，又凭一己之力搭建起庞大金融版图，手段利落，人脉通天，绝非他这种地产小老板能够招惹。

陆晏礼目光淡淡扫过面前两人，眼神平静无波，却藏着不容置喙的冷硬，声线低沉平缓，听不出太多情绪，字字清晰落在空气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失体面，却又明确划清底线：“她今日整场高强度独舞排练加汇演，浑身肌肉酸痛，脚踝、腰腹全是练舞留下的劳损，身心俱疲，不便赴局。”

他顿了顿，视线淡淡落在王经理身上，语气添了几分无形的压迫：“若是真有剧院赞助、舞剧合作相关的正事，不用为难她一个学生，所有事宜直接同我沟通即可，我能全权对接。”

一句话堵死两人所有说辞。

王经理额头渗出一层薄汗，干笑着连连应声，再也不敢提半句饭局邀约，拉着身侧的富商匆匆客套两句，找了个借口快步离开后台，生怕惹得陆晏礼不悦，给自己招来麻烦。

等候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后台重新恢复安静，陆晏礼周身冷硬的气场才缓缓散开。他微微侧过头，垂眸看向身侧还躲在自己身后的小姑娘，方才覆满眼底的冷意尽数消融，眉眼瞬间柔和下来，眼尾弯起一抹浅淡温和的弧度，周身只剩下年上独有的包容与安抚。

他没有贸然伸手触碰她，只是轻轻抬起右手，指尖极其轻柔地碰了一下她依旧紧绷僵硬的小臂，触感细腻微凉，能清晰感觉到她身体残留的细微颤抖，语调放得更轻，像哄受惊的孩童一般，循循引导，给她底气：“别怕，以后再遇到这种勉强你的人和事，不必逼自己妥协迎合，不用独自硬扛。”

喻言缓缓抬起头望他。

暖黄壁灯的柔光落在她素净的脸颊，眼底蒙着一层浅浅淡淡的水雾，眼眶微微泛红，长长的睫毛沾着一点湿润，看着眼前挡在她身前护着她的男人，心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暖意。方才被逼迫时积攒的委屈在此刻尽数软化，她轻轻吸了一下鼻尖，声音软软的，还带着一丝未散的微哑，认真道谢：“谢谢您，陆先生。”

陆晏礼垂眸凝视她眼底那层薄薄水光，心底软得一塌糊涂。他比她年长两岁，见惯了商圈里趋炎附势、八面玲珑的人，却从没见过这样干净纯粹、不懂自保的小姑娘，下意识便生出想要护着她、引导她学会拒绝一切不舒服事物的念头。

他微微放缓呼吸，放轻语调，耐心开导：“你不必因为旁人几句资源、前途的说辞勉强自己，你的舞台、你的专业实力，才是立足的根本，不需要靠迎合饭局换取机会。往后再有人这样逼迫你，直接联系我就好。”

喻言轻轻点了点头，指尖不再死死攥着舞鞋，慢慢舒展开来，紧绷的身子彻底放松，安静站在他身侧，安安静静听他说话，心底牢牢记住了这份突如其来、却足够踏实可靠的庇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