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慰还是把人送出了六尺巷。回来的时候问凌掣。
“你这位朋友,真的没有官身吗?气度不凡啊。”
“马上会有了。今年参选,三甲肯定有的。”凌掣弯腰倒水,眉皱着。
陈慰一惊,竟还有这等人物。能让虎贲校尉堂而皇之地说出三甲轻易之人。
忙问:“她来送什么,不会真是给你的酸诗吧。”
凌驾气极反笑,本来就烦。“想什么呢?她这来,可给咱带了个烂摊子,早知道就不答应大帅回来了。哎,难搞,搞不好,呵。咱们脑袋都得丢在这鱼米之乡,”
他挠了挠头,烦躁地踢了踢凳子。
陈慰看了眼他递来的简报,差点牙都吓掉了。
“我的亲娘嘞,你这朋友…何止三甲……状元有余…”
另一边、文纬走出六尺巷、看见巷口的云晴朝她招手:
“姑娘!姑娘!这里这里!”
她笑了笑。快步过去。“怎样。都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到咱家的绣金布庄去了。”
“走,咱们去看看。顺便去善济院看看。”
原来,刚才文纬并未出手相助。而是让云晴给王二另谋出路。云晴把人安排在了修缮中的绣金布庄,还让他把家人安置在附近无双楼开的善济院。
这善济院,最开始是开来救济南逃难民的。
花婵娟姐妹挣来的第一桶金,便用于善济院的开销。后来善济院开大,形势也稳下来,大人们出去作工,孩子们去学塾上学,有一些像云晴这样的孩子,直接就来了无双楼。干的虽说是婢子的事。可没有卖身,是实打实的民籍。
后来的善济院,就成了安置花婵娟从各地捡来的孤儿的地方。有些人家遇上磨难,临时失了住所,善济院也欢迎。几姐妹也常来,其中就属文纬最受孩子们欢迎。
马车摇摇晃晃、终于到了绣金布庄。
绣金布庄坐落于城郊,眼下正在修缮,是无双楼名下的产业之一。
王二被管事的喊出来。看见云晴就要叩首。
“哎呀,恩人呐,这还未道谢您就要走…”
云晴掩帕一笑,忙去扶他:“老伯,您得谢我家姑娘。她不开口,奴婢哪敢相救。”
“嘿,多谢少东家,东家大恩呐。”王二又去躬身。
文纬笑了。把人扶起来,“老伯不必多礼,就先在这儿住着,有什么缺的吃的就去善济院拿。
“我来这里是想问您些事。”她扶着人在一旁坐下,开口询问。
“您说,您说。”
“您原先在贡院,能拿多少工钱?”
“哎,也就几十文一日,吃饱勉强”
“老伯哪里人士,家中可有妻儿?”
“我本南江人,南江前些时侯水患历害,运河外道都垮了。连漕帮也不曾来了。我儿在江宁读书,今年入试。我便带着家中老妇来照顾他。顺便谋个差使。”
“南江水患?我记得,朝廷不是下了赈灾银么?”
“银子?哪有银子,赈灾的米粒都不见几颗,饿殍遍野,家家啃树皮,南江水道淤堵不是一天,回回不见有人来修。若非生计使然,谁愿背井离乡呢?”
文纬说不出话。常言道,父母官,父母官。可百姓把这些官吏奉为青天,这些官吏却将他们视为蝼蚁。
“哎,世道艰难,都不容易。”她叹了口气。
“我还算幸运,遇上了您这样的善人。”
”原先在贡院做搬工、后来摔了公家的柱子,只能去搅白粉,这又被赶了出来,哎……”
“柱子?作梁的柱子岂会一摔就折?”文纬大惊。
“我也纳闷,这柱子搬时也觉着轻,后来一摔就折了。还好崔大人没让赔,这我如何赔的起。”
“他怎么会让你赔?他倒是怕赔了自己的脑袋!那贡院的柱子,八成是空心的!”她心想。
“阎立山!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她牙都要咬碎。
“轰隆”一声,惊雷响,白光划破夜空照亮她铁青脸色。雷声轰鸣、一阵阵的惨白天雷放响。
“天雷惊火,雷击木而成火。”
“怕就怕有人先一步下手,要烧了贡院。”
“毕竟要说是贡院失火,也就冶个监管不利,”
“可要让虎贲查出他们贪赃枉法,就来不及喊刀下留情了。”
她猛然惊醒。随抽了一个家丁的佩剑跑出去、一边跑一边喊。
“云晴!保护好王二,让人喊姐姐来,快去!”
她疾跑出门。随意跃上一匹骏马、向着六尺巷疾驰而去。
“驾!”
夜色苍茫,她一路疾追,白衣在风中猎猎,暮寒料峭,她丝不觉着冷,内心只想着“快些!再快些!”
一路打马而过、她来不及停稳,侧身摔下马来。
六尺巷前,陈慰扶住她,“文姑娘、怎么来了?”
她扒开他欲搀扶的手,踉跄地跑进去,一边跑一边喊:
“快让凌掣滚出来,那阎立山要造天火,烧贡院!”
“红雁船已走,贡院是最好的证据,别让他毁了!”
凌掣这时侯佩剑出来,听见她这话加快了脚步翻身上马。文纬被陈慰顶上马鞍,一个斥侯着急来报:
“将军,贡院大火!”
“糟了、咱们快些总得保些下来!”
文纬一急,拍马立蹬。
凌掣马术好、带着虎贲先行。
远处火光冲天,浓烟雾卷。
文纬到时,凌掣已冲进火场,她堪堪停马。
“吁”。
将身一扭侧滚下来。看着周边人在扑水救火。
里头浓烟滚滚。她咬了咬牙,将帕子浸了水,冲进火场。
她天生好记性,认得贡院的路,沿着记忆一路摸索到帐房。
帐房门锁着。她想也没想,拿起铁剑就劈。四五下,铁渣四溅。锁链被她劈开,她推门进去。
“咳咳,”帐房积灰。她咳了两声。开始翻找,
“无平十年…元平十五年…元平十八年!”
“一月,二月…,三月!”
“找到了!”她打开翻了翻,果然没错。这贡院出帐与无双楼供帐果真是对不上。她抱起几本帐册,踉跄往回跑。
火势越发大了,她好像听见有人喊她!
绕过一处小径、她看见贡院门口站着无双楼众人,
“阿姐!我在这里!”
文纬抬头看了看,还有不远。她抱紧了册子,快步跑过去。
忽然,花婵娟大喊一声!
“小心!”
她向上一看,只见那横梁直直地落了下来,醉成几片,燃着火焰。
她被砸晕时,手中还紧握着账册。意识彻底模糊前,她看见她们冲过来,她疼得说不出话,只听见她们喊她:
“阿蛮!”
迷蒙时,她好像又看见了爹娘,师父。
以及那个,想恨又不敢恨的人。
她吊儿郎当的笑着:
“文纬,我等你来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