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街小雨润如酥,文纬懒懒起身,软软地掀开纱帘出来。昨夜和花婵娟她们闹得太晚,玩到半夜才回屋洗梳。
她穿一身素白寝衣,墨色长发披在肩头,撑着下巴坐在窗台,只随意披着外袍,把小窗打开些许、清风朗润,吹去一身倦意。云晴进来为她梳洗,她由着她摆弄。
“姑娘,今天穿什么?”,云晴拿着几身衣裳问。
“都好。”她看着书。眼都没抬。
“姑娘,这个金钗怎样?”云晴摆弄着发髻。
“皆可。”她打着呵欠,头晃了晃。
云晴作为楼里打小养大的孩子、梳妆手艺自是不俗。
但她家姑娘兴致恹恹。
与楼里大多数姑娘们不同,她家姑娘对装扮一事上毫不在意。
若是可以,让她只穿件寝衣她都能说行。
她也不像柳轻鸢,竹晓烟那样不喜欢金啊珠翠类的首饰。文纬向来是别人怎么摆弄她都说好,所以云睛格外喜欢摆弄她。
此刻。看着铜镜里的美人香腮似雪,面若芙蓉,眉如远黛。穿一身青白衣裙、袖摆上绣了竹林苏绣、矜贵却不奢靡,全身上下无所装饰,只云鬓间一支流苏玉钗,看得清丽可爱。
她一幅恬淡悠然的样子。由着云晴给她系好披风。塞上手炉,启唇浅笑:
“云晴,这都春日了,怎么还把我裹成粽子?你是不是馋了?”
云晴一恼,伸手要去夺她手炉。文纬笑着躲开:
“好了好了,正好今日下雨天儿冷,我还是穿着罢。”
两人又打闹一阵,楼下看门的跑堂伙计上来敲门:
“五姑娘,有人送了梅花笺。”
文纬一愣。松开挡云晴的手去开门,正色开口。
“云晴,你去备车,我稍后就到。咱们等会出去一趟。”
“是。”
她拿过小厮递来的梅花笺拆开。只见朵朵梅花间缀上面几行小字穿插其中:
“红雁北飞,以济玄虎、六尺深藏,内有玄机,青砖白瓦,祸不单行。”
文纬手捏紧,深呼吸了一口,看向最后八个字:
“金银珠玉,天下黎民,”
“混帐!”
文纬低喝一声、面色阴沉。桌上烛火明灭、她伸过去点燃,看着火苗蹿上纸页,她冷冷地笑,双眉拧着,笑却像要吃人般凶狠。
“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她将纸页一扬、瞬间变成灰烬。
“阎立山,你好风光啊。”她转身出去。门重重关上。
云晴在门口等着,看自家姑娘刚才还笑着,这会儿冷得像地狱阎罗,也不敢问。只接过文纬的手扶她上车,等着她指示。
“去六尺巷。”
“是”。
外面的雨早停了。文纬这会儿托腮看着窗外,刚刚的雨沾湿青苔、路面上润润的,驾车的师傅开得稳,路过一处白墙青院。
她伸手招呼:“在这儿下吧、我走过去。”
云晴扶她下了车、又给了师傅一吊钱,这时才抬头看,竟然贡院。白墙绿瓦,好不威严。
“去看看吧。”文纬松了手、拢了拢衣衫。
云晴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
领头的看门人见有人来,把人拦住问:
“来者何人?贡院要地,不得擅闯。”
文纬一笑,从怀中拿出一方玉佩印鉴。
“这位官人,我们是无双楼来的,掌柜的说先前的货头出了纰漏,吩咐我们来寻管事崔勉崔大人。”
然后递上令牌帐册,云晴在一毫目瞪口呆。
军卫察看之后就放两人进去了。云晴疑惑,问她。
“姑娘,你为何不直接告诉她你是无双楼少东家?贡院修缮期间,咱们自然入得。何必多此一举?”
刚那人不屑的样子让她很不爽。
文纬笑而不语,带着人往里走。
贡院里,来来往往都是人,有的扛沙袋,有的两人一起托梁,有人和水搅白粉。这两个干干净净的姑娘倒显得格外特别。不过大伙也各忙各的。没人管她们。
远处,似乎有喧哗争吵,二人循声而去。
走近了,才看清争执的双方。一个是身着黄褐色短褐的中年人,弓着背,满脸皱纹,一看就是常年在工地上干活的泥瓦匠。他的双手沾满了白灰,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泥,正跪在地上叩首,声音又急又慌。
“管事大人,我们一向是这么搅的!江宁湿气重,不搅稠些,墙面会脱落,到时会出大事的!”
他面前站着一个青袍中年人,面白无须,身形瘦削,负手而立,下巴微微仰着,神情倨傲而冷漠。正是此间的管事崔勉。他身后的几个随从已经挽起了袖子,作势要上前拿人。
“我说稀就是稀。”崔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贡院的修缮,上面的意思是要赶在会试之前完工。你这一桶灰浆要多花一倍的时间才能干透,工期延误了你担得起吗?”
“可是大人——”王二急得满头大汗,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这灰浆的比例是朝廷颁布的《营造法式》上规定的,小人不敢改啊!”
“《营造法式》是死的,人是活的。”崔勉冷笑一声,朝身后的随从使了个眼色,“把他叉出去,不许再踏入贡院一步。”
两个随从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王二就往外拖。王二挣扎着,嘴里还在喊:“大人!大人您听我说!这灰浆稀了,短期内看不出问题,可三五年后就会整片整片地脱落!到时候墙塌了砸了人,可不是小事啊!”
崔勉连看都不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几个围观的工匠窃窃私语,声音虽小,文纬却听得很清楚。
“哎,王二这会儿有苦吃了,得罪了崔大人,恐怕饭碗不保。”
“不过他也太实诚了,崔大人都说了少放些,他还非要按规矩来。这年头,规矩值几个钱?”
“我怎么觉得今年贡院修整的用料怪怪的?你们看那边的沙子,颗粒那么细,跟往年不一样。”
“还有石灰,我总觉得掺了东西。”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哎,你们说是不是换了户商号?去年可不是这批料。”
文纬站在原地没动,脸上的表情平静如水,目光却落在崔勉脚边那几袋散落的材料上。地上零星散开着几个布袋子,袋口大敞,露出里面的白灰和沙子。无一例外,那些袋子看上去都有些干瘪,里面的料装得不满,像是被人匀走了不少。
文纬没动,那黄衣中年人被赶出贡院。文纬抬眼看了看墙角,侧耳和云晴说两句。
“云晴,我刚想起给崔大人的样品未带,你回去拿吧。”然后把手帕给了她。
云晴一愣,明白她意思,歉声说是。就转到了六尺巷。
文纬执伞深入、人越来越少。路过一青竹小道,只见豁然开朗之时,一片黑影突然压下来。
“来者何人?”
文纬不卑不亢,拱手施礼。
”在下文纬,先前与大人打过招呼。”
那玄骑重甲接过名帖,仔细察看后摘下面罩嘿嘿一笑。
“原来是成箫先生。快快清进。”
他领着人穿过竹□□,来到一处竹舍,两侧虎贲肃立,看见他来,震戈致意。玄甲重骑摆摆手,替她打开房门道:
“成箫先生,将军就在里面,请。”
文纬点头,进去后把门关上,折上纸伞,立在一边。
忽听“唰”的一声寒刃出鞘,剑尖横于颈侧。
文纬一愣,摇头无奈浅笑。
“我说,凌驰光。一年不见,你这般待我?”
那人收了剑,冷着声:
“谁叫你用什么成啊箫啊的名字?说的满纸荒唐,要不是约在此处。我还以为是什么采花大盗呢?”
“谁家采花大盗要采你这朵霸王花啊!”
“文阿蛮!”他怒不可遏。“你给我坐下!”
文纬从善如流地坐下。他也解了佩剑,灌了口热茶喝。
这人是虎贲卫第三玄虎营校尉,凌掣,凌驰光。是柳轻鸢同母异父的亲弟。和文纬玩的好,虽说是文纬单方面戏耍他。
看到玄虎旗的时候,她就猜来的会是凌掣。他是虎贲将中难得的江南人。由于性子火辣凶狠,由他来清算军粮再合适不过。
她没直接在信中明说,只写了一封寻常人家爱侣间的求爱信,写得天花乱缀,俗不可耐,尾信还随上桃花一支,尽显风流,想来凌掣被恶心坏了。
还好他看了出来,成箫是她的表字,约的地方也是他姐姐的旧居。凌掣一看就明白。只是军中信件要被公开查验。刚才引她走来的副队陈慰就大声念了出她写的酸诗。什么“凌郎,陌上花开。可缓归否?”羞得凌掣无地自容,解释半天也解释不清。
“你完了文成箫,要是信被青青知道你就死定了。”
林青青是他未婚妻,凌掣喜欢得要死。
“知道啦,你烧了就是了,不会让嫂嫂知道的。”
凌掣坐下喝了口茶问她:“说吧,什么事?”
文纬正色,从袖口拿出两个信封开口。
“即然你来了、想必虎贲已经察觉了军粮问题,你是为此而来吧?
凌掣拆开信封,“继续说,”
“红船吃水太浅,想必粮从运送之初就被转移了。一路北上,越来越少。到了北郡。恐只剩些糟糠麸皮了。”
文纬喝了口热茶,耸耸肩。
“虎贲粮食年年都缺。往年还得依靠军屯才能过冬。今年连些米糠也不见,大帅只能派我南寻。”
“这运河沿岸。最富便属南江。可南江年年邸报上奏洪灾,旱灾收成不足。可我见南江知州夫人的腕上,却是御宝珍珠。”
“只怕这天灾是假,**为真。”
她轻啄青茗。
凌掣看得青筋直跳,若红船从一开始便运量有误,只怕这里头?牵扯的,就不只一个小小的南江了。而且这差额如此之大,若这钱未转出南江也就罢了。可若转了出去,又流向何处呢?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阎立山只怕是个幌子,真正缺钱的……”
“呵。怕是这红鸟之首,紫禁之巅……”她冷笑一声。
“成箫!慎言!”凌掣慌忙开口,阻止她说下去。
”驰光你又不傻,这玄虎尊领也不傻。这军粮左右是难回来了。时九歌也不过是想提醒一下今上:兔子急了还会咬人,更何况……”
她把玩了一下腕上玉镯。
“虎贲可不是任人欺负的病猫,那可是能咬断人脖子的猛虎。”
凌掣将简报收进怀里正色:“此事我得向大帅禀报。”然后提笔开始写报告。
文纬点了点头。坐在椅子上等他将信写完,交给虎贲自己的斥候。半炷香过去,事情弄完,她又开口。
“行了,这事儿告诉你了。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会试在即,阎立山又威风,虎贲来了藏不住。只怕这会试之前,会不太平。阎立山虽会安分些,可他底下的人,到底要压不住了。”
“若东窗事发,切记,当断即断。在你主子未做决定之前,斩了阎立山,才不会让今上“担忧”……”
她笑得邪气,好像只是件小事。文纬拿了伞要走,走前随口一句
“对了,今年我要参试。估计年初,咱们就在京城见了”
言罢,推门出去,挥手摆摆,让人莫送。
凌掣看了许久,看着她茫然一身无所束,叹了口气。